“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苏东坡在梅岭的题咏

钝庵

“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苏东坡在梅岭的题咏 北宋诗人苏轼（号东坡居士，1036年—1101年），平生约写下二千六百首诗歌，其中有六分之一是谪居岭南时的作品。“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抒发了作者忠冤被贬的满腔激愤与磊落坦荡的情怀。 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以元佑党人的关系，被御史来之邵上疏弹劾，罢去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职位，由知定州贬知英州（今广东英德）。未到任，再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苏东坡携侍妾朝云与幼子苏过，经江西，过大庾岭，从韶州沿北江南下，抵广州，到达惠州赴任。绍圣四年（1097年），改任琼州别驾，昌化军（今海南儋州）安置。元苻三年（1100年），移官廉州，不久，遇赦北归。是年冬末沿北江上韶州，出大庾岭，次年（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在常州病逝。 苏东坡被贬岭南七年，出入皆经梅岭。东坡在梅岭留下的诗作，有八篇之多。苏东坡的梅岭诗作，描述了作者岭南谪居生活的诸般感受和体验，每篇都堪称佳作。绍圣元年（1094年）初度梅岭时写下《过大庾岭》，表达了初入岭南时的感受。“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抒发了作者忠冤被贬的满腔激愤与磊落坦荡的情怀。元符三年（1100年），东坡北归度岭时写下了《过岭宿龙泉寺》、《南还》、《度梅岭寄子由》三首、《赠岭上老人》、《岭上红梅》等七首诗作。百千感慨，写尽贬谪岭南的经历、感受，表达了幸运北归的喜悦之情，其中，“又试曹溪一勺甘”和“赖有祖师清净水”是岭海生涯中接受曹溪一滴水洗礼的感慨，尤其特别。 千古梅岭，留下了苏东坡的千古绝唱。 《过大庾岭》：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静。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顶，结发受长生。 此诗是东坡进入岭南的第一首诗作。为东坡初度梅岭，夜宿龙泉寺时所作。据说，此诗题写在梅岭龙泉寺的古钟上。（龙泉寺在梅岭脚下的岑元村，今只遗残垣断壁。古钟存于南雄博物馆。） “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为东坡诗名句，抒发了作者忠冤被贬的满腔激愤与磊落坦荡的情怀，其格调为东坡诗中所独见。“仙人拊我顶，结发受长生。”此句原为李白作品，东坡直接搬用过来，表达“逃仙”之念，以谪宦为仙游，把岭南视为仙居之乡，借此洗涤迁客骚人去国离乡的落寞悲伤的情怀。 《过岭宿龙泉寺》： 秋风卷黄叶，朝雨洗绿静。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险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 苏东坡被贬岭南七年后，奉召回京，复官朝奉郎。北归度岭，再宿梅岭龙泉寺，重温七年前在龙泉钟上的题诗，好似一个轮回，再依原韵题诗龙泉钟上。此诗反映他北归中喜忧交错的心情。 东坡过梅岭至南安，意犹未尽，又作《南还》一首：暂着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至今有庙祀潮州”句，指唐人韩愈被贬潮州事。玉局，指成都玉局观。 《度梅岭寄子由》三首： 其一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梦里似曾游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夜谪翠岗。谁遣山鸡忽惊起，半林花雨落毵毵。 其二投章献策莫多谈，能雪冤忠死也甘。一片丹心天下日，数行清泪岭云南。光荣归佩呈佳瑞，瘴疗幽居弄晚岚。此后西风庾梅谢，却迎谁与落毵毵。 其三山林瘴疗志难堪，归去中原茶亦甘。有命谁怜终北返，无心却笑亦巢南。蛮音惯习疑伧语，脾病萦缠带岭岚。赖有祖师清静水，尘埃一洗落毵毵。 苏东坡北归度岭时，致诗胞弟子由苏辙。苏辙亦曾遭受污陷，而贬雷州，后徙永州、岳州，先东坡北归。 诗写尽了贬谪岭南的经历、感受。其一：“梦里似曾游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其二：“一片丹心天下日，数行清泪岭云南。”七年间远离故土，投身于蛮荒之地、瘴疠之乡，参证《南华寺六祖功德塔疏》：“伏以窜流岭海，前后七年，契阔生死，丧亡九口。以前世罪业，应堕恶道。故一生忧患，常倍他人。”心情的落寞与悲伤何以堪。 其一首句：“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其三末句：“赖有祖师清静水，尘埃一洗落毵毵。”诗的起首与结尾，皆落笔于曹溪。参见东坡作于南华寺的诗：“不向南华结香火，此生何处是真依。”（《昔在九江与苏伯固倡和》）曹溪的甘甜、清静之水滋润了东坡孤苦、落寞的心田。禅宗成为了东坡在艰难人生征途中的精神支柱。 苏辙作《和子瞻过岭》诗，可见兄弟俩手足情深，声气相应。东坡友人李之仪也步韵和之，表达心中的感慨：“重见门生应不识，雪髯霜鬓两毵毵。”（《次韵东坡还自岭南》） 《赠岭上老人》： 梅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十丈亲手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唐宋时以岭南为蛮夷瘴疠之地，是贬谪罪人之所。唐宪宗长庆元年(821年)孔戣岭南节度使，安置因罪贬岭南而不能北归的一百多个家族。《宋史》载，宋代因罪贬岭南的知名官员有144名，多为全家南徙。“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就是病死于贬所雷州的。 “梅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十丈亲手栽。”今夕何夕，岭上老人见证了岁月的推移。“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试问岭上老人，过往的迁客骚人有几个能幸运地返回故乡呢。喜悦之余，百千感慨，在无声的叹息中表达了投荒万死、幸运北归的感慨。此诗别出心裁，语言简朴而情韵悠长。 《直隶南雄州志》引《娱书堂诗话》，说明作诗的原由：东坡还至庾岭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问从者曰：“官为谁？”曰：“苏尚书。”曰：“是子瞻欤?”曰：“是也。”乃前揖坡曰：“我闻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归是天佑善人也。”东坡乃欣然命笔，题诗于壁上，答谢岭上老人对他的友情与祝福。 《州志》还曾记载苏东坡初度梅岭时为当地文人徐信改诗的故事。苏东坡是至和三年(1056年)进士，徐信则是皇佑壬辰(1052年)进士。苏轼到南雄州后曾登门拜访徐信，“造其书斋，见信作《甘露寺》诗：平地风烟飞白鸟，半空云木卷苍藤。苏轼以‘横’字易‘飞’字，信乃叹服”。 一老翁，一文士，与东坡缘分不浅。 《岭上红梅》： 梅花开尽杂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 北归度岭时，眺望岭上凋零开谢的梅花，以“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作结语。苏东坡以品格高洁的梅花自喻，不和“百花”一齐开，也不和“行人”一齐来，读来别有情趣。 苏东坡一生，在仕途上可谓几起几落，坎坷不平。被贬岭南，颠沛流离。为自己写真，戏题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琼州。”这是他晚年对自己生平经历的感慨。 钝老师记，2015年6月。参考文献《苏轼诗集》、《直隶南雄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