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乐亭的雨总下得绵长，青石板上浮着薄薄的水雾。我撑着油纸伞走过崔家巷，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恍惚间听见百年前的锣鼓声从深宅大院里漫出来，带着褪色的朱漆味，在雨丝里碎成斑驳的剪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崔家宅院的断壁残垣上，藤蔓缠绕着雕花窗棂。光绪二十七年的春天，正是这些雕花木窗后，崔佑文执着狼毫在状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朱砂。港地之争的判决文书像片殷红的枫叶，飘进杨姓佃户皲裂的手掌。县衙外的青槐簌簌作响，惊飞了檐下新筑巢的燕子。乐亭人都说那日崔八爷的蟒袍在公堂上闪着冷光，却无人看见败诉者佝偻背影里滴落的泪，在青砖地上洇成暗色的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聚德堂的戏台至今残存半幅楹联，金漆剥落处露出苍老的木纹。当年崔家豢养的十二个戏班，将这座五进院落浸在永恒的丝竹声里。春分时节的皮影戏最是热闹，驴皮刻的将军在素绢上策马，灯影里的千军万马撞碎在楠木屏风上，惹得廊下的丫头们掩唇轻笑。崔佑文斜倚在黄花梨躺椅上，指尖随着莲花落的调子轻叩，琉璃盏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抚过残存的戏台木柱，裂纹里藏着当年的胭脂香。那个深秋的清晨，崔八厮亲自押着三驾马车出城，车辕上捆着二十口描金箱笼——那是给京城名角儿的押班金。马车碾过铺满银杏叶的古道，金叶子在朝阳下翻飞如蝶。他深谙梨园行的规矩，首创的押金制度让崔家班成了艺人们最安稳的巢。当双发合班第一次在崔宅唱响《马寡妇开店》时，十六岁的成兆才躲在幕布后偷师，月光透过格窗落在他稚嫩的脸上，像撒了把碎银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崔家小班的练功房遗址上，野蔷薇开得恣意。当年的孩子们在这里吊嗓时，总爱偷瞄窗外结满桑葚的老树。王连成教习的竹板声惊飞雀鸟，枣木梆子敲碎的晨雾里，少年们的水袖舞成流动的云。崔佑文常立在月亮门下观望，锦袍上的团花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他未必料到这些孩子会成为评剧的星火，却在某个雪夜，亲自将冻僵的卖唱少年韩增抱进暖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沿着褪色的游廊走到后院，荒草丛中歪着半截石碑，阴刻的"双发合"三字仍清晰可辨。光绪十一年的蝉鸣格外聒噪，崔八厮立在梨园中，看"蹦蹦戏"艺人们第一次登上青石砌的戏台。邱喜的唢呐吹散流云，杜芝薏的莲花落溅起满园槐花。当改良后的"平腔梆子"赢得满堂彩时，他抚掌大笑，吩咐管家抬出十坛陈年花雕。那酒香混着油彩味，在月夜里酿成独特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抚摸崔家粮仓的残垣，仍能触到往昔的余温。鼎盛时的崔家养着三百佃户，运粮船在蓟运河上连成游动的山脉。可辛亥年的秋风来得太急，民国政府的政令像柄薄刃，轻轻割断了皇庄经济的命脉。我看着墙缝里钻出的野麦穗，恍惚望见当年的账房先生抖着手拨算盘，朱漆木箱里的地契渐渐被月光漂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是唏嘘骆县令重归那日，滦河结着薄冰。曾经不可一世的崔八厮蜷缩在褪色的锦被里，听见旧敌的官靴踏过积雪的庭院。廊下的冰凌折断声清脆如往昔的梆子响，他浑浊的眼里映出聚德堂最后一盏灯笼的熄灭。那夜北风格外凄厉，卷走了雕梁画栋间残存的戏文余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过崔家巷时，几个孩童举着新制的皮影从废墟跑过，驴皮刻的人偶在夕阳里透出温暖的橙光。我忽然听见岁月深处传来清越的唱腔，看见那些消散在历史烟尘里的戏班，正踏着月光归来。崔佑文的蟒袍终成尘埃，可他浇灌的艺术之花，仍在乐亭的春风里岁岁绽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