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娟“出圈”说起

吃牛的草

随着《我的阿勒泰》在央视热播，凤凰网等媒体对原作者访谈，作家李娟又上了一波热度，有点广为人知的意思了。通俗地讲，是有了出圈效应。从圈里到圈外，于当下文学圈而言，是非常有难度的。往上追溯十年，貌似也就是余秀华与贾浅浅了。

对此，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资深”文学爱好者，也蹭个热度，顺便谈点个人看法。

是关于文学的。李娟的出名，或者说，一个作家的出名，看似是偶然的，其实大多也是有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等多种因素影响导致的。首先是时代，不得不说，这不是一个文学的时代。当然，这里的文学，是狭义化的文学，通指为用文字表达的叙述。

应该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伊始，在信息匮乏刚刚破冰的年代，叙述相对自由的文学杂志就成了年轻人，特别是文学青年的最爱。换句话说，那时的文学杂志就是最主要的“娱乐”阵地之一，相当后来的电视电影，以及现在短视频抖音。这个时期，作家的社会影响力不亚于影视明星，出圈也是比较频繁的，譬如莫言、余华、贾平凹、苏童等，以及更早的刘心武、张贤亮、梁晓声等。可以说，那个时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当下有重要影响力的作家，基本是出于那个时期。

但很快地，随着电视电影的兴起，到了九十年代末，文学作为娱乐主阵地基本被取而代之了。港台娱乐明星成了主流，文学杂志的影响力不断式微，文学作品，往往得通过影视改编才能走进大众。自然而然，作家出圈也愈来愈难了。虽说由于惯性使然，也有一部分作家出圈走了出来，但影响力已经不比以前了。譬如，毕飞宇、刘亮程、迟子建等等。这个时候，可以说是文学的青铜时代。

进入二十世纪后，网络兴起，网络文学风靡一时，特别是在当时热度最高的天涯社区，也走出来一批作家，也就是所谓的网络作家，譬如，《明朝的那些事》的当时明月，《鬼吹灯》的天下霸唱，《盗墓笔记》的南派三叔等等。以及后来更专业的文学网站起点番茄等，则走出来了唐家三少、天蚕土豆、猫腻、辰东等等。只是相对之前的文学杂志，这些作家在粉丝眼里是大神，所谓的官方认可度却相对不高，从社会整体知名度来说，也很难达到以前高度了。而在传统文学界，更是乏善可陈，圈子内自娱自乐趋向愈发明显。这个时候，大概便是文学的黑铁时代了。

总而言之，从这四十多年时空纵贯线看，文学出道就是巅峰，然后便是一路向下走下坡路了。或许，抛开形式，让文学的定义广延，把影视短视频等内容也纳入文学的框架之内，那估计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且按下不表。

是的，于传统文学领域，这变化可以概括为从强势文化走向弱势文化。特别是近十多年来，无论是作品，还是作家，特别是作家，能从圈里走向圈外的，更是寥寥无几。更早些时候，譬如以梨花体出名的赵丽华，及其之后的余秀华，贾浅浅。竟然都是女诗人的身份，且大多是有点偏离文学本身意思的。

至于李娟的成名，与这几个女诗人似乎又是不大相同的。前者有着“恶搞”的成分，后者则是“小清新”的认同。确实，看李娟的文章，其文风特色还是显明的，是散文写作中典型的小清新，加异域，加亲情，“三神器”模式。沾染着泥土的真实气息，又带着神秘的地域陌生感，且还有着小资的调格，让他文章受到读者喜爱的同时，也获得传统官方的认可。她的散文作品，不仅相对畅销，还获得鲁迅文学奖，可见一般。

或许可以这么说，李娟本身就具有出圈体质，即使之前，也有半步出圈的意味。在某种程度上，她文学基因，是有继承某种三毛血统的，符合更多读者内心期待的文字向往。当然，真正出圈还是得靠机会的，于是《我的阿勒泰》在央视热播了。

而随着李娟的出圈，又一个问题也难免会被提起。李娟的文学水平如何，是不是名气愈大文学水平就愈高呢？作为文学爱好者，个人以为，李娟文学水平是相当不错的。粗看之下，李娟的文学技术似乎并不高明，她的文字叙述，普通的文学爱好者经过锻炼看似也可触及。但说实话，李娟的文章看是普通，却能于叙述自然中，引起那么多读者的同频共情，这又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这种写法，也就是所谓的自然流，看似简单，其实拼得是天赋。说李娟是天才作家，也确是妥当的。

或许也会有人说，无论怎样共情，在文学深度上，李娟还是有欠缺的。确实，个人以为也是事实。但文学的叙述是多元了，所谓好文章，也并非单指深度。

只能说，文无第一了。通常情况下，只要叙述不存在显明的问题，谁比谁高明确实是难以断定的。不过回归文学本意，还是有某种内在标准的。

文学的本意，通常都是指向人性的。文学的根本，其实不是文字的学问，而是人的学问。譬如，一篇只描写风景的文章，文字再好也难打动人，但一有拟人代入，感觉就不一样了。

只是，文学应该指向怎样的人性呢？个人觉得，说白了，无非是真、善、美。真实则是基础第一位的，失去真实，文学就是虚浮的泡沫，再美再华丽也改变不了内核的坍塌。当然，这里说的真实，不是一模一样一板一眼地刻画现实，而是让细节贴进现实里，哪怕情节故事是虚构的，也能感觉到真实的切入。这大概也就是一些夸大事实歌颂类的泡沫文章，不能进入文学门槛的原因所在吧。

善则是人性的底色。只有在这样的底色下，美好的显现才会自然而然。还是要说明，美好不是歌颂。美好是某种客观存在，譬如爱情，其间有酸甜苦辣，但也正是这各种滋味共同构成了美好。譬如舍生取义，过程中也会有诸多黑暗，甚至还会导向死亡，却不自觉地把人性升华了，让人感受到了一种精神层面颤栗的美好。

而到了近现代，人性中的美好，像自由，平等也自然纳入进来，在叙述以及判断标准也就更加丰富了。而以普通人小人物为主角的文本，也开始成为主流。

更具体地讲，非要给出一定量化，判断文章的好坏层次，一是在叙述方式上。第一个层面是成熟，也就是在文字表达描写上能够得心应手水到渠成。能够到达这个层次，应该是一个作家的基本要求。第二个层面，就是创新。能够在表达上别出心裁，是一个写作者创新能力的体现。有此能力者，在写作技术上，算是高手了。而第三个层面，则是创新的成熟，或许说是成熟的创新。能有此水平者，大概就是所谓大师水平了。

当然，对于文学，仅仅只有技术还是不够的。好的文学，还必须有人文的厚度和思想的深度。一部好的作品，对读者及社会的影响力，往往也是在于此。而在深度影响上，层次也是难以分明的。一般来讲，大致可以分为个人层面的，社会层面的，以及整个人类层面的。

只是，人性挖掘太深刻了，特别是触了社会层面，有时也会让某些人感觉不大舒服。特别当下有某些人，总以为文学就是所谓的正能量，甚至歪解了正能量的意思。以为描述人性黑暗，社会丑陋，只要文字有涉及的，就是抹黑别有用心，甚至还给扣上各种帽子，欲置人于死地。这些，都是跟文学本意精神完全背离的。在这样的环境下，真正的写作者得需有定力，不能动摇。更不能因此把文学的本意是非颠倒。

文学还是有标尺的。话又说回来，如果放在这个尺度上丈量，李娟或许不算最好的那种，但也相当优秀了。确实，时代选择李娟，总是有时代的理由的。

在某种意义上说，作为文学写作者，只要遵循自己的内心，认真去写就可以了。至于其余的，像发表啊获奖啊，以及由此带来的名啊利啊，甚至是出圈啊，就交给时代交给命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