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美篇

东方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烟与寂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汪曾祺 </p><p class="ql-block">我去买烟,我不喜欢老是抽一个牌子,人每在抽烟上有许多意见,有人很固执很认真的保卫他抽的那个牌子,反对甚至看不起抽他以为不值得抽的牌子的人。比如抽美国烟与英国烟的简直的是世界上截然不同的两类的人。可是我喜欢常常换换口味。换换口味;或者简单的我就是要换换牌子,不是换吸,而是换买。决定了买那一种,决定而如意的买成了,(常常少不得有许多条件限制的),这给我快乐。——我很久以来即有个志愿,买一盒一种土耳其的长烟抽抽。不一定是要抽,就是买买。我要经验一下接在手里,拿回家来,拆开,拈出,拿在手里,看一看,(纸纹,标记),点火,抽,抽两口,又摸摸看看那个盒子,(装璜风格显然与他种香烟不似),这种种过程。</p><p class="ql-block">我现在的能力要偶然买一盒自然还买得起,但我没有买那么一盒的充分感情。我想有一个机会,想到我有一次远行时买一盒带在小皮箱里;等到了,见到了,或已坐下来,跟他抽一枝,或在她的眼前抽一枝。我把这回事看得很重。——今天,我去买烟。我毫无成见。也有时候我一去即说出牌子。</p><p class="ql-block">有时,我要看看,看来看去,找我的兴趣希望所在。今天,我连买烟丝或者烟都没有打主意。而我记起前两天路上走,看见一家新到了一批小雪茄。这种雪茄我父亲曾经抽过,那时我还小得很。(真是老牌了)。父亲很赞赏这种烟,又便宜又好。他满意于他自己的口味,满意于他的选择。一看到这种小雪茄,或心里一喜欢。而且那么多堆在一处,有一种富足大方之感。当时我为甚没有即买?盖有待也?现在,我一定去买。希望不要有甚么心思牵制我,教我改主意。</p><p class="ql-block">我买成了,心里有一种感动。虽然小小的,但实在是感动。</p><p class="ql-block">而,我的烟拿在手,脸上有喜悦,身后来了一个人。一个面目端正,正直而和蔼,有思想有身份的中年人;他看了看,说:“有,就这个。”——他说这个牌子说得很熟练而带有感情,仿佛他一直在留心,今天偶然发现了!正是我手里的那一种。他觉得我看他,也看看我。看见我手里一札子烟了,我们极其自然的点了点头。带笑,仿佛我们很熟似的。并没有说话,好像也无须说话。</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夏 天</b></p><p class="ql-block">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很凉爽,草上还挂着露水(蜘蛛网上也挂着露水),写大字一张,读古文一篇。夏天的早晨真舒服。</p><p class="ql-block">凡花大都是五瓣,栀子花却是六瓣。山歌云:“栀子花开六瓣头。”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p><p class="ql-block">人们往往把栀子花和白兰花相比。苏州姑娘串街卖花,娇声叫卖:“栀子花!白兰花!”白兰花花朵半开,娇娇嫩嫩,如象牙白色,香气文静,但有点甜俗,为上海长三堂子的“倌人”所喜,因为听说白兰花要到夜间枕上才格外地香。我觉得红“倌人”的枕上之花,不如船娘髻边花更为刺激。</p><p class="ql-block">搬一张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横七竖八一躺,浑身爽利,暑气全消。看月华。月华五色晶莹,变幻不定,非常好看。月亮周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大圆圈,谓之“风圈”,近几天会刮风。“乌猪子过江了”——黑云漫过天河,要下大雨。</p><p class="ql-block">一直到露水下来,竹床子的栏杆都湿了,才回去,这时已经很困了,才沾藤枕(我们那里夏天都枕藤枕或漆枕),已入梦乡。</p><p class="ql-block">鸡头米老了,新核桃下来了,夏天就快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闲读梧桐</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余秋雨 </p><p class="ql-block">梧桐就在我们住的那幢楼的前面,在花圃和草地的中央,在曲径通幽的那个拐弯口,整日整夜地与我们对视。 </p><p class="ql-block">它要比别处的其他树大出许多,足有合抱之粗,如一位“伟丈夫”,向空中伸展;又像一位矜持的少女,繁茂的叶子如长发,披肩掩面,甚至遮住了整个身躯。 </p><p class="ql-block">我猜想,当初它的身边定然有许多的树苗和它并肩成长。后来,或许因为环境规划需要,被砍伐了;或许就是它本身的素质好,顽强地坚持下来。它从从容容地走过岁月的风雨,高大起来了。闲来临窗读树已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p><p class="ql-block">某日,母亲从北方来信:寒潮来了,注意保暖御寒。入夜,便加了一床被子。果然,夜半有呼风啸雨紧叩窗棂。 </p><p class="ql-block">我从酣梦里惊醒,听到那冷雨滴落空阶如原始的打击乐。于是无眠,想起家信,想起母亲说起的家谱,想起外祖父风雨如晦的际遇。 </p><p class="ql-block">外祖父是地方上知名的教育家,一生两袖清风献给桑梓教育事业,放弃了几次外聘高就的机会。 </p><p class="ql-block">然而,在那史无前例的岁月里,他不愿屈从于非人的折磨,在一个冷雨的冬夜,饮恨自尽。我无缘见到他老人家,只是从小舅家读到一张黑色镜框里肃然的面容。 </p><p class="ql-block">我不敢说画师的技艺有多高,只是坚信那双眼睛是传了神的。每次站到它跟前,总有一种情思嬗传于我,冥冥之中,与我的心灵默默碰撞。 </p><p class="ql-block">浮想联翩,伴以风雨大作,了无睡意,就独自披衣临窗。夜如墨染,顷刻间我也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中了。惊奇地发现,天边竟有几颗寒星眨巴着瞌睡的眼!先前原是错觉,根本就没有下雨,只有风,粗暴狂虐的北风。 </p><p class="ql-block">这时,最让我“心有戚戚”的便是不远处的那株梧桐了。只能依稀看到它黛青色的轮廓,承受着一份天边的苍凉。 </p><p class="ql-block">阵风过处,是叶叶枝枝互相簇拥颤起的呼号,时而像俄罗斯民谣,时而像若有若无的诗歌。不知怎的,外祖父的遗像又蓦然浮上眼帘,似与这株沉默的梧桐有种无法言喻的契合。不求巨臂擎天的闻达,但也有荫庇一方的坦荡。 </p><p class="ql-block">次日醒来,红日满窗,竟是大晴。 </p><p class="ql-block">惦念的是那一树黄叶。推开窗棂,读到的树,竟是一个显山露水的甲骨文字;没有昨日那遮天蔽日的叶子,剩下的是虬树挺干。 </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像是被谁搁上了一块沉重的冰,无法再幻作一只鸟,向那棵树飞去了。这一夜的风呵,就凋零了满树的生命!而风又奈你何,坠落的终要坠落,无须挽留,你还有一身傲骨与春天之前的整个冬季抗争!</p><p class="ql-block">于是,我读懂了梧桐的寂寞:不是慨叹韶华流逝的漠然,不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而是一种禅意,一种宁静和虚空的玄奥,服从自然又抗衡自然,洞悉自然又糊涂自然,任风雕雨蚀,四季轮回,日月如晦,花开花落,好一种从容淡泊的大度!不禁又感慨起外祖父的英年早逝,悲哀起他屈从天命的无奈、悲哀起那个年代里的人们。 </p><p class="ql-block">又是一阵熟悉的树叶婆娑的沙沙声响,亲切地叩击着耳鼓。俯目望去,一个红衣女孩雀跃在那黄叶覆盖的小径,那模样似乎每一片叶子都在为她青春的步履伴奏。</p><p class="ql-block">此刻,我的窗台上,扑进一阙蓬松的阳光,洒在案前昨夜未曾合上的一卷旧书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江上雷鸣</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余毛毛 </p><p class="ql-block">  一年里,老天总要发几次脾气,表现形式就是打雷,火气最大的时候总是在春天。4月中旬的一天,夜晚9点多,一道道炫目的闪光闯进我露台的纱窗门,我放下手中的书本,我知道雷要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刚打开纱门,一道焦脆、利落的雷鸣就在天空炸开,感觉大楼都抖了一抖,我人也晃了一晃。我掉转椅背,凝望着门外的天空。我家的位置有点特别,在长江边;我又住在大楼的顶层,可以说,长江是我眼前的风景,也是我生活的背景。我看过长江上的云,长江上的雾,长江上的阳光,长江上的月光,长江上的雨,长江上的雪……今夜,我要看看长江上的雷了。</p><p class="ql-block">  滨江大道银白的路灯在雨雾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个蜿蜒的梦;江水是看不清了,但江上船只隐约移动的灯光提示着它的存在。面前的长江声势浩大,长江在此往南拐了一个大弯,我面前的江面比别处要宽阔了许多,还有两道沙洲贯穿其中,洲上种满黄色的油菜花和青绿的白杨树,它们也打破了空阔无依的水面的单调。这样一个广大又丰美的水面,真是个承载狂电暴雷的好所在,我也跟着不怕了。</p><p class="ql-block">  闪电并不是总是白色的,有时是紫色,有时是红色,有时是绿色。它们在天空跳跃、集聚,总爱扎堆到大弯的上空,形成一个缤纷的光的山峰,然后猛地散开,天地间瞬间雪亮一片,只要有缝隙的地方,这光就能钻得进去。然后就是雷来了,它要么就像一个孤胆英雄,与满天的黑暗作战,撕开它们,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怒吼;要么就像一支威严的军队,轰隆着滚滚而来,一拨接一拨。它并不急着炸响,似乎也是喜欢在大弯的上空释放它那横扫千军的无敌之势。</p><p class="ql-block">  总感觉这个夜晚,雷电时间之长、烈度之大、声音之响是这几年来绝无仅有的,江水一会儿耀眼得像洁白的雪地,一会黑得像无底的深渊。这样的夜晚,有风声,有雨声,有雷声,还有漂亮的闪电。</p><p class="ql-block">  我想,雷雨夜之后,江水会更加丰盈,更加青绿;江边的野花会更为活泼,更为美丽;江边的蛙鸣会更为热烈,更为响亮;江边的树林会更为挺拔,更为茂盛;江边的蝴蝶会更为轻盈、更为鲜亮……</p><p class="ql-block">  突然想起33年前的今天,一个男孩在江边的一家医院里呱呱落地,同样是风雨潇潇,同样是电闪雷鸣,而他的啼哭却使那个夜晚充满着欢乐和希望。如今他长大了,远在异乡,生活在美丽的钱塘江畔,不知道他那里的天空有没有雷声?我给他转了个520(元)的红包,祝他生日快乐。希望长江上的雷声,总能炸出希望,炸出欢乐,炸出丰茂,炸出生命的生生不息、延绵不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补习课</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小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曹多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壹</span></p><p class="ql-block">  苏亚算是宗平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宗平师范数学系毕业,分配到厂教育科当老师。那几年,陶瓷厂扩产,招进的年轻人多。厂教育科开设培训班,三个月一期,分期分批地轮训这些年轻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青年人奋发学习的黄金时代。厂里花工夫帮助他们学文化,鼓励他们参加成人高考,上“五大”(广播电视大学、职工大学、职工业余大学、函授大学和夜大学,简称“电大”“职大”“业大”“函大”和“夜大”)。宗平工作半年后,苏亚来上培训班,她报考的是卫生学校护士专业。苏亚高中毕业,母亲退休,她接班进厂,在职工医院当护士,不去进修一张文凭,害怕将来被淘汰。</p><p class="ql-block">  数学是主课。苏亚上课遇见难题问宗平。宗平当面就能解答。数学知识系统性强,不是解答一道题、两道题就能会。苏亚要想多问一些问题,就得候周末休息天。好在苏亚脱产学习,不用回医院上班。好在宗平愿意牺牲休息时间,帮助苏亚答疑解惑。那个时候,每周只有星期天休息。星期天,上午他俩各忙各的事,下午苏亚找宗平补习数学课。补习地点就在厂教育科办公室。有时候,苏亚找女同学陪同一块去。有时候,苏亚一个人去。办公室是一处公共场所,就算星期天,也不会只有宗平和苏亚两个人。厂里有一批上广播电视大学的年轻人,课堂就在旁边的教室里。</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下午,宗平给苏亚补习数学课到傍晚。苏亚回家。宗平回宿舍。他俩一块走下办公楼,临分手时,宗平问,你有没有对象?苏亚迟疑了一下说,没有。宗平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苏亚想一想说,我要复习考试,现在不想谈对象。宗平说,那就候一候再说吧。</p><p class="ql-block">  宗平问苏亚这件事,看似很唐突。苏亚这样回答宗平,倒是很冷静。宗平给苏亚前后补习了两个月,苏亚没说她有对象,同学也没说苏亚有对象,依照宗平的判断,苏亚就是没有对象。宗平问话唐突,意思却很明白。苏亚回答冷静,往后却很被动。苏亚还找不找宗平补课?宗平还愿不愿意给苏亚补课?一下子,他俩都陷入了难为情的局面。要是他俩就这样分开走,宗平回宿舍,苏亚回家,往后苏亚不会再找宗平补习功课,宗平也不会再给苏亚补习功课。办公楼在厂区中间位置,宗平回宿舍往西走,要走出西大门。苏亚家在厂区外面东北角,应该往东走,要走出东大门。一时间,宗平和苏亚都站在原地不动弹。</p><p class="ql-block">  宗平说,我回宿舍了?</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我跟你一块走西门。</p><p class="ql-block">  宗平问,你走西门不是绕路吗?</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不算绕。</p><p class="ql-block">  厂西门往北是搬运公司,搬运公司东边是子弟学校,穿过校园就到苏亚家。苏亚走这样的一条路,多绕一半路程。</p><p class="ql-block">  宗平前面走,苏亚后面跟,相距十来步远。就算有熟人看见他俩,也看不出苏亚跟随宗平往厂西门走。宗平在前面走得快,苏亚在后面跟不上。宗平走出厂西门,过一条马路,对面就到宿舍大楼。宗平站在前面等苏亚。苏亚慢慢地靠近宗平,有三四步那么远时站住脚。</p><p class="ql-block">  宗平再一次说,我回宿舍了?</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我跟你一块过马路,从马路那边走。</p><p class="ql-block">  苏亚从西门往北走绕路,过马路往北走更绕路。宗平顾不上苏亚绕路不绕路,自顾自地往前走过马路。星期天,马路上车少人少,空空荡荡的。宗平前面走过马路,苏亚紧跟走过马路。宗平朝宿舍大楼走几步,看见苏亚没有往他跟前跟,一转头往北去。宗平心想苏亚就这么走开,不想她走一走又回头。</p><p class="ql-block">  苏亚问,你给我介绍的对象是哪一个?</p><p class="ql-block">  宗平说,候你考完试,我跟你说。</p><p class="ql-block">  苏亚问,这个人我认得不认得?</p><p class="ql-block">  宗平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我知道你说的哪一个!</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过这句话,快速地向北走去。宗平站在那里看着苏亚一步一步走远,看着苏亚一点一点消融在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贰</span></p><p class="ql-block">  当年,宗平有一个姓何的女同事,三十多岁,结婚生子。何老师比宗平早一年从职工子弟学校来教育科,教语文。苏亚上培训班前就跟何老师认识。何老师家的孩子生病打针,去医院找苏亚打。苏亚打针技术比其他护士好。何老师家需要酒精、碘酒、紫汞、棉球、敷料,都由苏亚从医院带给她。苏亚在厂医院当护士,身份上跟在厂机关差不多,车间工人自然不能比。苏亚身上的一份孤傲,跟家庭有关,跟身份更有关。在培训班上,苏亚很少跟同学说话,也懒得跟同学说话。</p><p class="ql-block">  苏亚课前课后喜欢去办公室跟何老师说一说闲话,问一问问题。有一天,何老师跟苏亚说,你数学上有什么问题,就来问宗老师。苏亚说一声好,冲宗平笑一笑。中间过去好几天,苏亚每一回进办公室,照例只是跟何老师说话,只是问何老师问题,一道数学题都没问宗平。宗平心里就有了一丝刺痛的滋味。很明显,不是苏亚没有不会的数学题,是苏亚不想问宗平。宗平农村里出生,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与自卑。那一刻,宗平敏感与自卑的是不是苏亚瞧不起他?宗平想进一步接近苏亚,就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话题。</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苏亚走进办公室。宗平问,你考试几门课?苏亚说,一共四门课,语文、数学、政治、理化。理化就是物理、化学合一门课。宗平主动说,你有不懂的题目只管来问我。苏亚说,我怕问你,你说一遍两遍我不懂,你嫌我笨。宗平一下轻松释然地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中间隔一天,苏亚来问题目。那一刻,宗平说话是激动的,内心是五味杂陈的。此后,苏亚越问题目越多,越问次数越频繁。此后,就有了宗平在星期天休息时间给苏亚补习数学课。</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叁</p><p class="ql-block">  宗平跟苏亚谈对象前后一年半时间,就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p><p class="ql-block">  苏亚去卫生学校读护士专业,学制是两年半时间。前两年在学校学习文化课和专业课,后半年去医院实习。按照宗平的原本打算,候苏亚毕业才结婚。苏亚不毕业,结婚有名无实,相互牵挂,宗平在厂里上班不安心,苏亚在学校学习不安心,不如不结婚。再说,他俩结婚还有一道门槛,那就是没住房。他俩结婚回老家住不可能,在苏亚家住一样不可能。那个时候,不存在花钱买商品房一说,职工住房全靠厂里分配。陶瓷厂职工家属上万人,住房不是一般地紧缺。按工龄,按职位,哪一样都轮不上宗平和苏亚。苏亚妈倒是一个敞亮的人,她跟苏亚说,你俩结婚住我家,我搬出去住。苏亚问,你搬出去住哪里?苏亚妈说,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苏亚妈这样说话,不是住房难题解决了,只是暂时地不叫苏亚焦心,安心地在学校上课。</p><p class="ql-block">  苏亚妈早就向苏亚亮明观念,她家不招上门女婿,不跟女婿一块住。那个时候,苏亚刚参加工作,还没有谈恋爱。苏亚问她妈为什么这样说?苏亚妈说,跟女婿住一块,有矛盾怎么办?不住一块,女婿好,多走动,女婿不好,少走动。这样一来,我过日子轻松自在,你们过日子一样轻松自在。苏亚说,我将来也不跟公公婆婆住一块,省得闹别扭。苏亚妈说,那可不一样,你跟公公婆婆住一块,那是自家人,生过闲气,背一背脸,消一消气,就过去了。苏亚问,你跟女婿不是一家人?苏亚妈说,是亲戚!</p><p class="ql-block">  苏亚跟宗平商讨过结婚住房问题。苏亚问,你愿不愿去我家住?宗平说,我俩住你家,你妈搬出去不合适。苏亚问,我妈跟我俩一块住呢?宗平说,你妈说过她不跟女婿一块住。苏亚问,我俩结婚住哪里?宗平说,住单身宿舍。苏亚说,你住,我不住。宗平说,那就候厂里分房才结婚。苏亚问,候到哪一年?宗平说,我俩头发白。苏亚说,你候,我不候。宗平问,你不候,有什么好办法?苏亚说,我嫁一个有房屋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他俩商讨来商讨去,走进一条死胡同。好在那个时候,苏亚刚到卫生学校上学,离毕业还有两年时间。其后,快速地催促他俩结婚的是厂里盖起两栋光荣楼。他俩结婚就分住房,不结婚就不分住房。结婚不结婚,看似一件不难的难题,一下摆在宗平和苏亚面前。宗平这一边没有什么好选择的,结婚分房屋不是老天那么大的一件好事吗?宗平没想到,他认为的一件好事,苏亚却不认为。</p><p class="ql-block">  星期六下午,苏亚从学校回来。宗平满心欢喜地跟她说这件事,不想苏亚一脸冷淡地说,我现在不想结婚。宗平好像猛然地遭到一闷棍子,结结巴巴地问,你真不想跟我结婚?苏亚说,你干什么事都是一副急急慌慌的样子,叫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宗平听明白话,不是苏亚不想结婚,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苏亚缺少必要的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  苏亚紧接着说,上一回,你给我上补习课刚到两个月,就提出来要给我介绍对象,我不得不勉强地答应你。这一回,我上学不到一年,你提出来要跟我结婚,你站在我这一边好好地想一想,我是应该答应你,还是不答应你?宗平说,我俩现在只是办结婚证,不是办婚礼,婚礼你说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苏亚问,办结婚证算不算结婚?宗平“咯噔”一下没了话说。</p><p class="ql-block">  宗平和苏亚不欢而散。苏亚气鼓鼓地回学校。她不想留在家里,不想见宗平,不想谈结婚这件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肆</span></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厂里陆续有一批大学生分进来,大部分是陶瓷专业的,少部分是其他专业的。大学生单身时,住职工宿舍;结婚后没住房,依旧住职工宿舍。原本大学生两人住一间房,一人结婚住里边,另一人就没办法住。重新安排职工宿舍吧,宿舍没有那么多。搬出去住哪里呢?在机关工作的,住机关办公室。在车间工作的,住车间办公室。一时间,机关办公室、车间办公室,到处都是从职工宿舍挤出来的单身大学生。厂里专门盖两栋光荣楼,就是为了解决这一乱象和难题。</p><p class="ql-block">  具体说到宗平那一间宿舍,另一位大学生叫刘艺。他从景德镇陶瓷学院过来,分配在建陶分厂任技术员,他习惯整天待在分厂,很少回宿舍。刘艺上学时在班里谈一个女同学,她家在武汉,毕业回了武汉。刘艺一边工作一边复习,就是想去武汉读研究生,在那边安家落户。刘艺跟宗平说,我不住宿舍,你两张单身床一并就是一张结婚床,能快一点结婚就快一点结婚,不要像我一样想结婚都结不了。刘艺这样跟宗平说话,是表明一个态度。苏亚嫌不嫌职工宿舍条件差,那是另外一回事。苏亚说,夏天单身宿舍男的穿那么少,我怎么住?男的夏天穿裤衩背心,在宿舍大楼走来走去的正常。苏亚说,冬天夜里解手爬顶楼,不冻死我呀?女职工宿舍在顶楼,其他楼层是男职工宿舍,厕所也是男的。苏亚这样说话,不能说苏亚娇气吃不得苦,只能说结婚住在单身宿舍,不像一个家样子。现在好了,机会来了,结婚就分房屋。不管苏亚最终是一个什么态度,宗平眼下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p><p class="ql-block">  中间隔一个星期。星期六上午,苏亚直接去办公室找宗平。苏亚跟宗平说,现在我俩去开证明。宗平问,我俩开证明干什么呀?苏亚说,你不会跟我说,你不知道结婚登记需要什么手续吧?</p><p class="ql-block">  去区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需要从厂里开一张证明。上面写女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在哪个部门工作;男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在哪个部门工作。那个时候没有身份证,宗平集体户口,连户口簿都没有。宗平和苏亚结婚,全靠这样一张证明材料。</p><p class="ql-block">  宗平问,这么说你愿意跟我结婚啦?苏亚说,我不跟你结婚,我从学校回到家,我妈连家门都不叫我进。宗平得意地笑一笑,心想托人找苏亚妈说情托对了。他不能直接去找苏亚妈,想一想托教育科领导去找最适合。</p><p class="ql-block">  宗平问,我俩什么时候去民政局?</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候星期一去不把你急死呀?</p><p class="ql-block">  宗平说,上午来不及,我俩下午去?</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下午早早地去。</p><p class="ql-block">  苏亚提前准备两包喜糖,一包带给开证明的人,一包带给民政局结婚登记的人,两包糖都用红色的手帕包裹着,显得喜气洋洋的。开证明的主任是一位女同志,姓鲍,宗平和苏亚都认识。苏亚掏出一包喜糖递过去,鲍主任写好材料,盖好印章,问宗平和苏亚,你俩的结婚照片我看一看照得怎么样?鲍主任这样一问,宗平和苏亚傻眼了。他俩忘了这茬事。宗平说,我俩现在去照相馆,下个星期去民政局。苏亚说,我哪个星期都忙这些事,你说我在学校学习怎么安得下来心?鲍主任知道他俩结婚登记是为了分房屋。鲍主任知道去照相馆照结婚照,一天两天洗不出来。鲍主任说,这样子吧,我给民政局的人打电话说一声,你俩先去办结婚登记手续,结婚证上的照片,你俩自个贴上去,民政局登记材料上的照片,你俩过一天送过去。</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宗平和苏亚领取的两本结婚证,贴照片处是空白的。后来他俩的二寸黑白结婚照片,夹在结婚证的壳子里,一直没有往上贴。</p><p class="ql-block">伍</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他俩去区民政局来回都坐公交车,去从陶瓷厂上车,坐四站路;回从土坝孜下车,坐三站路。土坝孜街上有一家照相馆,宗平想跟苏亚顺路去一下。苏亚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去照相吗?苏亚去结婚登记,像是去干了一趟重活,脸上显得疲倦憔悴,身上一点精神都没有。宗平问,你回家干什么?苏亚说,我回家睡觉。宗平问,大白天睡什么觉呀?苏亚说,我哪能跟你比呀,你是遇见天大的事,先睡一觉再说,我呢,一连几天没有睡好觉。宗平才知道,苏亚同意跟他结婚,这个决心下得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宗平说,那你回家睡觉吧,晚上我请你去心中乐饭店吃饭。苏亚说,我妈说我俩晚上要吃饺子,我回家睡一觉,送饺子去你宿舍里。宗平问,结婚吃饺子有什么说法吗?苏亚说,这个我不知道,你去问我妈。宗平送苏亚到她家房屋后面,没进她家门。宗平感觉出来,苏亚妈与他之间亲戚般的距离感始终存在着。</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晚上,他跟苏亚一块吃的是猪肉芹菜馅饺子。苏亚手上提来一只保温桶。保温桶,塑料壳,玻璃胆,保温与暖水瓶一个道理。保温桶打开,宗平闻见一股香油味道。宗平吸一吸鼻子说,是香油拌的饺子馅。苏亚说,你光想着吃,你看一看保温桶上有什么呀?宗平说,保温桶不就是保温桶吗?我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宗平往苏亚手指指点的地方看,保温桶上贴了一幅小小的红双喜。宗平问,这是你剪的?苏亚说,我妈剪的。保温桶上原本就有大红花,苏亚不指点,宗平注意不到有喜字。保温桶贴上一幅喜字,宗平觉得跟往日吃饺子还是不一样的。毕竟这是他俩结婚登记后吃的第一顿饭。</p><p class="ql-block">  苏亚说,今天你要亲手喂我吃一只饺子。</p><p class="ql-block">  宗平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塞进苏亚嘴里。饺子不算大,苏亚嚼一嚼一口吞咽下去,还是显得大。苏亚空出嘴来说,你问我话呀?宗平问,我问你什么话?苏亚迟疑一下说,你问我生不生?宗平问,你生什么?苏亚说,我生孩子。宗平明白过来,好像他是一个小媳妇,“嚓啦”闹一张大红脸。</p><p class="ql-block">  宗平大声地问,生不生?</p><p class="ql-block">  苏亚大声回答说,生!</p><p class="ql-block">  新婚吃饺子,是苏亚妈老家的风俗,不是宗平老家的风俗。吃饺子包含一种什么寓意,宗平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这一晚,苏亚没有留下来跟宗平住一块。宗平叫苏亚留,苏亚不愿留。宗平说,我俩现在是夫妻,你留下来合情合理合法。苏亚说,你这样认为,我妈不这样认为。宗平问,你妈怎么说?苏亚说,我妈说一个女孩子家要走得直坐得正。宗平“噗嗤”一声笑出声说,你妈怕你走你姐那条老路子。</p><p class="ql-block">  苏亚姐跟苏亚姐夫,领过结婚证,没办婚礼就住一块。婆家说秋天办婚礼,一拖拖至隔年春天里,苏亚姐怀上孩子都有四五个月。苏亚妈生气,跟苏亚姐的公公婆婆不见面不往来。</p><p class="ql-block">  宗平说,我家不会拖,巴不得明天就把你娶进门。苏亚说,你家一天不办婚礼,我一天不会跟你住一块。宗平问,你就这么怕你妈?苏亚说,我不想叫我妈瞧不起我,更不想叫我妈瞧不起你!</p><p class="ql-block">  两个月后,初冬时节。宗平家办一场婚礼,放炮仗,下喜礼,打红伞,摆酒席,喜喜庆庆地把苏亚迎进门。</p><p class="ql-block">  (作者系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行道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张晓风 </p><p class="ql-block">每天,每天,我都看见它们,它们是已经生了根的——在一片不适于生根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一个炎热而忧郁的下午,我沿着人行道走着,在穿梭的人群中,听自己寂寞的足音,我又看到它们,忽然,我发现,在树的世界里,也有那样完整的语言。</p><p class="ql-block">我安静地站住,试着去理解它们所说的一则故事:</p><p class="ql-block">我们是一列树,立在城市的飞尘里。</p><p class="ql-block">许多朋友都说我们是不该站在这里的,其实这一点,我们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家在山上,在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而我们居然站在这儿,站在这双线道的马路边,这无疑是一种堕落。我们的同伴都在吸露,都在玩凉凉的云。而我们呢?我们唯一的装饰,正如你所见的,是一身抖不落的煤烟。</p><p class="ql-block">是的,我们的命运被安排定了,在这个充满车辆与烟囱的工业城里,我们的存在只是一种悲凉的点缀。但你们尽可以节省下你们的同情心,因为,这种命运事实上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否则我们不会在春天勤生绿叶,不必在夏日献出浓荫。神圣的事业总是痛苦的,但是,也唯有这种痛苦能把深度给予我们。</p><p class="ql-block">当夜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是繁弦急管,都是红灯绿酒。而我们在寂静里,在黑暗里,我们在不被了解的孤独里。但我们苦熬着把牙龈咬得酸疼,直等到朝霞的旗冉冉升起,我们就站成一列致敬——无论如何,我们这城市总得有一些人迎接太阳!如果别人都不迎接,我们就负责把光明迎来。</p><p class="ql-block">这时,或许有一个早起的孩子走了过来,贪婪地呼吸着鲜洁的空气,这就是我们最自豪的时刻了。是的,或许所有的人都早已习惯于污浊了,但我们仍然固执地制造着不被珍视的清新。</p><p class="ql-block">落雨的时分也许是我们最快乐的,雨水为我们带来故人的消息,在想象中又将我们带回那无忧的故林。我们就在雨里哭泣着,我们一直深爱着那里的生活——虽然我们放弃了它。</p><p class="ql-block">立在城市的飞尘里,我们是一列忧愁而又快乐的树。</p><p class="ql-block">故事说完了,四下寂然,一则既没有情节也没有穿插的故事,可是,我听到了它们深深的叹息。我知道,那故事至少感动了它们自己。然后,我又听到另一声更深的叹息——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昨夜,我再一次梦到了母亲,往事幕幕,愰若眼前……</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母亲从未离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刘明礼</p><p class="ql-block">十九年前的那个春节,我提前请了几天假,早早便回到老家,为的是多陪陪病中的母亲。母亲是一个多月之前在省城做的手术,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一。我天天祷告,盼着母亲能好起来,哪怕再陪我们十年八年,甚至三年五载。尽管母亲得的是恶性肿瘤,病理报告却没有转移的迹象,更让我多了一分这样的期待。</p><p class="ql-block">出发之前,我在“稻香村”一块一块地精心挑选了许多点心,到药店买了两大罐蛋白粉;妻子给母亲买了又轻又暖的羽绒服,还有绣着红花的老北京布鞋。</p><p class="ql-block">母亲在世的时候,每个春节我们全家都要回去和父母一起过年。尽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待不了几天,可母亲却从不马虎,一连几天煎煮蒸炸,备下一大堆好吃的东西,早早给我们晒好被子,放在炕头最热的地方,等待我们全家从城里归来。那年也是如此。母亲拖着虚弱的病体,煮了我爱吃的方子肉,炸了儿媳爱吃的素丸子,醮了孙女喜欢的花生糖。趁着晌午太阳晴好,把我们一家铺的盖的拿到院里曝晒,也耗尽了她一生最后一丝力气。</p><p class="ql-block">家家户户飘散出的肉香,爆竹炸响残留的火药味,弥漫了整个村庄。那是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父母的味道。寒冬已在做最后的挣扎,冰封的大地已开始温婉,所有的揪心似乎可以释然。透过微云的罅隙抬头仰望,我仿佛已看到了春水长天!</p><p class="ql-block">然而,当我晚上躺在母亲的旁边,心头却渐渐布起了乌云。往常回来,母亲总要和我絮絮叨叨说上半宿的话。可这次,母亲却几乎一句话也没有,甚至父亲问他喝不喝水也嫌烦,连咳嗽都显得有气无力。第二天,当医生的妻子给母亲做了下腹外探查,悄悄告诉我:“娘的情况恐怕不好,我摸着她肚子里有疙瘩,怕是转移到肝脏了。”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胡说八道!”尽管从母亲被确诊为胃癌晚期,我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从嘴上到心里都不愿承认,母亲的曲已唱到无韵,她的书已翻到无字,她的茶已喝到无味……她人生的大戏已接近剧终。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早上,我准备的鞭炮一个也没有放。妻子把饺子端到母亲床前,母亲只吃下三个便放下了筷子。我端起饺子,跪在母亲身旁,像儿时母亲哄我吃饭一样,喂着她又吃下去两个。那时母亲喂我,是满脸笑着;而此时我喂她,心里却在哭泣。我心里默念:母亲,只要你活着,我愿天天侍你茶饭,直到永远!整个春节,我心里都像有千重霾障,没感到一丝的快乐。</p><p class="ql-block">为了这个家,母亲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我是母亲生下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生下我时,最大的哥哥只有九岁。父亲在外地教书,五个孩子吃喝拉撒、缝缝补补,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猪、羊、鸡、鹅,都是母亲一个人的事。在生产队干活,青壮劳力一天能挣八分工,母亲这样的妇女只能挣六分。为了多挣点工分,母亲白天参加集体劳动,晚上给队里纺棉花、织布、干小杂活。生产队栽红薯,派女的埯苗,青壮男劳力挑水,母亲硬是坚持要和壮汉们一样去挑水,为的就是多挣两分工。村里人都说我娘是铁打的!可即使这样,分得的粮食也非常有限。晚上,母亲几乎不吃干粮,只是喝稀粥就咸菜,饥一顿饱一顿。由于过度劳累,从我记事起,母亲不是头疼就是腰疼腿疼,但她却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一刻也不停歇,每天靠吃大把的止痛片硬撑着。母亲的胃就这样落下了毛病。</p><p class="ql-block">过了春节,我想再多陪她几天,可母亲说啥也不肯。她有气无力地说:“你们要上班,孩子得上学,都耽误不得。我没事,只是贫血,养几天就好了。”那时,我在单位当着主官,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只得忍泪暂别母亲,心想先回单位把紧要事处理一下,过几天再请假回来照顾她。临走之前,我嘱咐哥哥姐姐,找个好天儿拉母亲到县医院做一下复查。</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九,哥哥打来电话,说带母亲做了检查。我急忙问情况怎么样?电话的那头,哥哥哽咽着说:你回来吧,咱娘让我给你打的电话……我的心一下子便揪到了嗓子眼。来不及多问,赶紧联系朋友开车送我回老家。</p><p class="ql-block">急急地赶回老家,母亲还清醒,只是无力地躺在炕上。见我回来,她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没事,只是想你”。我赶忙背过身去,任由热泪流淌。天黑下来了,我给朋友打电话找车,明天要送母亲去医院,我要让母亲活着!</p><p class="ql-block">正月二十,天空布满乌云,窗外飘着淡淡的雪花,屋子里的空气,也仿佛被凝冻了一般,安静地令人窒息。黎明前的村庄死一般沉寂,远方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哀鸣。就在那一刻,母亲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从她气若游丝,到溘然长逝,我一直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我怕我的手一松开,母亲会顿时走远——尽管她已经走了,走的是那样绝决,但我心有不甘!</p><p class="ql-block">娘啊娘,你别走!可任我千呼万唤、肝肠寸断,母亲却再也不肯睁开她的眼。思亲想亲不见亲,蝶梦相亲;话在语在人不在,音容宛在。真是痛煞斯人!</p><p class="ql-block">烛光里,母亲的照片被静静地挂在了墙上。她那温柔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们,充满慈祥,充满怜爱,饱含嘱托,也饱含期望。这是多么熟悉的目光!我们兄妹姐弟,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生活、成长。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五人养大,受了一辈子苦。如今,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最小的我也已是上校军官。好日子刚开始,母亲就走了;该享的福还没享上,母亲却没了!母亲走的时候,只有七十一岁,还那样的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呢?</p><p class="ql-block">屋子里点起了供香供烛。摇曳的烛光中,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夜晚,母亲把我搂在怀里,望着那盏烛火,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仿佛看到了,母亲大半夜,还在一针一线给我们缝补衣裳;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用颤巍巍的老手端来一碗荷包鸡蛋面,送我离家归队……母亲操劳一生,从没有松心过;母亲和善一生,从没与人争过;母亲俭朴一生,从没有享受过。泪水,迷蒙了我的视线。朦胧中,我仿佛看到母亲乘着一朵莲花,驾着仙鹤飘然而去。我精神世界里的支柱,一下子崩塌了下来——我明白,从此,我再也没有了母亲,再也见不到我的白发亲娘!</p><p class="ql-block">母亲下葬的时候,我哭倒在母亲的坟前,不知怎么搞得,竟抓了一把她坟上的土,鬼使神差装进了衣兜。后来,我索性把土带回城里,轻轻分撒在家中的每一个花盆里。我觉得,这样,家里养的花中便有了母亲的气息,母亲就永远不会走远。</p><p class="ql-block">子欲孝而亲不待,成了我心中难以抚平的伤痛。母亲走后,我回家的频次更勤了。我要把对母亲没有尽完的孝,加倍用在父亲身上。毕竟他们相濡一生,父亲也是母亲难以了却的牵挂。我觉得,多对父亲尽点孝心,便是对母亲的最大慰籍,便是对母亲最好的哀思。每每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母亲。忽地就像小的时候放学回家,见到父亲,第一句话便问“我娘呢?”那时父亲常对我说:“去看你姥姥了。”</p><p class="ql-block">是的,母亲并不曾远去,只是到另一个世界去看姥姥了,去享她没有享受到的清福了。她们娘儿俩守着,应该也是暖暖的吧。姥姥比母亲早走两年,有姥姥在身边照顾,母亲吃不了苦,受不着罪。想到这,我多少有了些安慰。但这种安慰,却带有涩涩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慈母一别十七载,我已数不清回了多少次老家。春天回去,我便爬到房顶采香椿。香椿树是我离家那年母亲栽下的,四十多年,已长得像母亲为我撑起的大伞。香椿芽那醇厚的浓香,有母亲的味道;夏天回去,我便采摘小院菜地里的西红柿。菜园是母亲开出的,那红红的西红柿,像母亲的乳汁,味道甜甜的;秋天回去,我便摘院里的小枣。枣树是母亲生病之前亲手所植,如今的累累硕果,她却没有尝过一颗,那密匝匝的一树枣儿,挂满的是我对慈母的感念;清明回去,我一定先要去给母亲上坟,薅去坟头的荒草,给坟上添上新土。隔着厚厚的黄土,我跟母亲絮絮叨叨说会儿话,问她在那边住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穿得暖不暖,胃还疼不疼,告诉她缺钱了就给我托梦。我闭上眼睛,母亲仿佛就在眼前,正慈祥地看着我;过年回去,除夕我会把母亲“接”回家,给她摆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p><p class="ql-block">母亲,你从不曾离去!你虽然不在这个世上,却永远住在我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细细地折叠月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南泽仁</p><p class="ql-block">我从底楼昏暗的柴房抱出第三捆松柴,转身上木楼梯时,恍惚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声音像一只走失的岩羊子在呼唤雾霭中的同伴。</p><p class="ql-block">我转头去看,只见一男一女站在院中。男人疏瘦,反穿着一件羊皮褂子,眉头深锁。女人稍显富态,穿一件白氆氇袍子,盘绕在头上的发辫有些松散,微笑里透露出些许疲惫。我发现,她的面容与我母亲是那么相像,正当我想细看时,院中的天光倏然暗淡了下去。我朝楼口唤了一声:“阿妈——”声音里的慌乱,马上惊动了锅庄屋里的母亲。她快步走到楼口,欣喜又惊奇的表情在脸上变化,她朝我身后喊道:“思妲。”</p><p class="ql-block">此时,院中的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女人朝着楼口答应,锅庄屋里的白炽灯照亮了她的眼睛,有两点晶莹的光在闪动。母亲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男人,喊了一声:“吉牧。”母亲的唤声有轻有重,仿佛他们一个是白天一个是晚上。很快地,母亲让出楼口请他们上楼去,我也抱着柴让到边上。名字叫思妲的女人,一敛裙袍,踩着沉实的脚步上楼去了,掠起的风,吹偏了我额上的刘海儿。随在她身后的吉牧,停在我面前,伸出瘦削的手来梳理好我的刘海儿,又从我手中接过松柴,无声地上了楼。</p><p class="ql-block">我感到了轻松,身体像长出了许多手足,我学着一只爬虫的样子,慢慢地爬上楼梯,只露出头在楼口上仔细地察看火塘边的动静。母亲并没有请两位客人落座火塘正上方的庄重位置,他们双双坐在靠壁橱的侧座上。火塘上的茶壶里熬煮着奶茶,边沿煨烤着五六只麦饼。再看看母亲系在腰上的黑围裙,干净到没有沾染一点埃尘,我猜想,她定然又受了梦的启示,事先知道今天家中要添客人。平日里,母亲系的那条黑围裙像一面旧画布,绘在上面的画每天都不同:有时是带着指纹的糌粑面和玉米粉,有时是几片青黄的豆角叶子。</p><p class="ql-block">母亲往两只大木碗里盛茶,又取出麦饼三吹三打后递给两位客人。思妲掰开麦饼,热气顿时升起,她像闻到了一场秋天似的,脸上随之舒张开丰足的表情。母亲朝我隐秘地招手,我就从壁橱里取出装酥油的竹篼子,打开来,用竹片子切下一块酥油,放进思妲的茶碗里,酥油沉到碗底,金色的油面子在碗口融化。我又切下一块酥油,放进吉牧的茶碗里,他用双手捧起碗口表达谢意。</p><p class="ql-block">思妲放下麦饼,端起茶碗,用很轻的力量吹开茶面子,深深地喝下一口茶水。茶碗挡住了她那双看不出心意的大眼睛,还有高挺的鹰钩鼻,绛红毛绳编成的辫子盘绕着头顶的黑头帕,加重了她的肃穆。</p><p class="ql-block">思妲放下碗,见我正从母亲的臂弯下凝望她,用心进食的神色立即就温和了。她噘起嘴,发出羊绒一样柔软的声音来呼唤我,同时朝我打开双臂。我被眼前这突然发生的温暖力量吸附了一样,从母亲臂弯下起身,一步奔向思妲的怀抱。思妲用那噘起的嘴唇在我额头上深深地印下去时,我听到刘海儿发出了“嘶嘶”的摩擦声,像也体会到那亲切带来的无法遏止的愉快。思妲一手抱着我,一手伸进胸前的对襟里摸索着,随即,她取出了一方折叠起来的花手帕,在我眼前打开,露出了几块银圆来,不细看还以为是窗外照进来的一小片月光。思妲打开我的手掌,捡起两块银圆放进我的手心里,它的分量使我的手往下沉了沉。她托起我的手说:“丫头拿它打两副银耳环戴。”我握紧那银圆,把头靠在思妲胸前,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这样亲昵地表达谢意。思妲的温热气息从氆氇袍子里散发出来,那么像一头陌生又暖和的白兽。</p><p class="ql-block">坐在她身旁的吉牧朝我一绽微笑,表达他同思妲的心意一样。</p><p class="ql-block">我的头依偎在思妲胸前,听到她内里隐约响着遥远的呼哨声,那声音随着她的呼吸升起又落下,又一次升起时,没有落下。思妲陡然咳嗽了起来,很猛烈,像那呼哨唤来了一场雷声。咳到最后,她用手掩住口,也挡不住带有贝母草味的呼吸冲击着我的头顶,一阵又一阵灼烫。我从思妲怀中起身,握紧拳头去拍打她的后背,只三下,咳嗽就停止下来了。她的脸因为咳嗽而涨红了,眼睛也布上了红血丝且噙满泪水,像她的眼睛害病了一样。她对我微扬起嘴角,惭愧之意却已轻轻掠过眉头,她的眼泪就快溢出来了。我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模糊不清,不再是我了,泪水一落下,我就会在那眼中断绝了。一时间,我分不清那是思妲的泪眼还是母亲的泪眼,我的心因为疼痛而紧缩起来。思妲看出了我内心的混乱,她一把拾起围裙,快速地揩擦起那双眼睛,我又重新在她眼里明亮生动起来了。</p><p class="ql-block">我转身回到了母亲身旁,把脸藏在她宽大的袖子后方。我低下头,几乎想要发出一声哽咽来缓解心痛时,紧握的手指缝里散发出了幽微的光,是那两块银圆。我借着火光细看,一面印着龙纹图案,另一面是四个方方正正的大字。我细致地抚摸龙头、龙爪、龙须,正当我要将手指送到龙口的时候,火塘边响起了思妲微颤的声音:“我把丫头吓到了。”</p><p class="ql-block">母亲不言语,起身为思妲和吉牧续茶,再坐回时,她拾起崭新的围裙出乎意料地掩面抽咽了起来。吉牧见到这举动,他原本就有些暗黄的面容更加深沉了下去,像一棵树在快速枯萎。母亲取下围裙时情绪已逐渐平静,她大而温和的眼睛看着火光,松柴上蓝幽幽的火苗在为她跳弦舞。母亲拿起火钩敲下松柴上的木炭,火苗就更加旺盛了。火光重新照亮了屋子,照亮了思妲和吉牧。吉牧看着母亲,揉搓着自己的双手,并发出低哑的声音来回应她无声的疑问:“早些年那次坐月子,她一夜一夜地站在窗口望月亮,望娘家七日村的方向。背心受凉了,就得了这咳嗽病。年年香椿发芽的时候,她的咳嗽就会加重。我想,今年再不能拖了,趁着香椿树还没有发芽,就带她来镇上医治……”</p><p class="ql-block">思妲又嗽了一声,吉牧的话在这时停了下来。思妲对吉牧说了一句他家乡的普米藏语,那语气委婉而克制,可那句话一说出,就使她和吉牧都像站在了飕飕的冷风里。</p><p class="ql-block">吉牧不再说话,我们与他一道沉默。我把头靠在母亲的膝上,枕着她的新围裙,手里握着焐热的银圆。我想象着自己戴着一副银耳环,经过傍晚的村道,遇见的人会以为有一弯细细的月牙伴随着我,他们会微笑或朝我点头。我透过跳跃的火光去看思妲和吉牧,他们在火光中颤动,在融化……</p><p class="ql-block">我慢慢合上眼,就来到了一片静谧的古茶林,树荫十分洁净。我摘下一片茶叶噙在口中,在暮色中大步朝着半山上的一户人家走去。在一间普米锅庄门口,我看到木窗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轮廓,仿佛她是透明的且发着微光。她在忧伤地低声哼唱一首童谣,使我听着听着就落下了眼泪。我想替那首童谣喊她一声阿妈,我的声音就已经脱口而出了。女人似听到了呼唤,蓦地转头来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在虚空中逐渐黯然。我一声不响地钻进了女人身后的氆氇毯子里,我没有闻到奶香气,那童谣的节奏轻拍着我进入了睡梦里……</p><p class="ql-block">一个东西打落在我身上,我从梦里醒来,一个干松果从我身上滚落到火塘边。半开的木窗照进来明亮的日光,火塘里盛满了雪白的炭灰。我拾起干松果,掰开一瓣木鳞片,里面嵌着一对松子。我取出松子,丢进口里咔嚓一声咬出松子仁吃起来,满口是绵密的清甜味,梦中的歌声早已模糊不清了。</p> <p class="ql-block">“喜惹——”</p><p class="ql-block">听到唤声,我飞奔向楼口,一个女孩的半截影子落在门口上。我飞速下楼,声音像滚落了几只嫩玉米棒子,这声音眼看就要砸到那半截影子时,影子很快地退后了几步。我一步跳出门,见满秀乖巧地站在院中。她穿戴整齐,一双手揣在一条新棉裤的裤兜里。我看见她的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她便不再隐藏,从裤兜里取出两只雕刻了小孔的杏核展露在我眼前。站在村口平石板上,我们嘴对住杏核的小孔吹奏起来,黑岩子上慢慢移动的羊群停止下来,朝着平石板张望,有两只发出了鸟叫般的回应。正当我们沉浸在这和音里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洪亮粗犷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再吹,大风就要来了。”</p><p class="ql-block">没有听清什么就要来了,但我们切实觉得有什么就快逼近了。我们握紧杏核,径直朝磨房沟奔去,一路伴着叮叮当当的音乐。我把手伸进衣兜里,手就触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取出来,是两块大银圆。满秀看见银圆立时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我这么轻易就拿出了她阿爷在颈脖上挂了一辈子的珍宝。满秀伸出指头抚摸着我手中的银圆,探究着上面的图案,正当她想把手指伸向龙口的时候,我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凶猛的吼叫,满秀以为是龙啸,惊叫着跑过了木板桥。跑过了磨房沟,跑过了粮店坝子,我们在卫生院门外的一座长椅上歇息,晃动着脚,发出一串嬉笑。我们就这么意外地来到了小镇上,还没有来得及梳洗打扮自己。我扭头看到卫生院外面有个小水池,准备去洗把脸。刚起身,见吉牧提着一只茶壶从卫生院门口走了出来,他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自来水白花花地流淌出来。水壶满了,水溢出来溅湿了他的皮靴子,他才拧紧水龙头转身走进了卫生院门口。</p><p class="ql-block">我小心地走向卫生院,踮脚去探门边的玻璃窗户,见几张木床上躺着几个病人,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巴巴地望着挂在床头的输液瓶。我又朝第二个窗口走,刚踮脚就看见靠墙的一张床上,思妲斜靠着,吉牧正用湿毛巾为她擦手。阳光刻画着思妲的脸庞,五官有棱有角,尤显出她的严峻来,仿佛病榻是为她准备的宝座一样。</p><p class="ql-block">这时,一个医生走进来准备为思妲输液,思妲很快把手藏进胸前的对襟里,并微微闭上了眼睛。吉牧觉得这样的举动冒犯了医生,忙把思妲的手从对襟里取出来好让医生为她注射,却见思妲手中攥着那方手帕。吉牧知道了她的意图,打开手帕,取出一块银圆准备不声响地塞进医生的手里,医生见状触电一般把手缩了回去,吉牧就握着银圆站在医生近旁。医生脸上的表情慢慢复苏,他耐心地牵过思妲的手,在那厚实的手背上轻拍几下,开始细细地寻找皮肤下的血管,手中的针头就穿入了她皮肤下的血管里。医生转身离开病房,吉牧赶忙追随了出去。思妲独自留在病房里,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去揩眼睛,手背并没有湿痕。满秀也踮着脚跟我一起看病房里面的动静,还没有看清,我们的气息就模糊了眼前的一小片窗玻璃。</p><p class="ql-block">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握着银圆离开了那扇窗户。我朝着小镇的银匠铺走,满秀紧跟着我,脚步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系皮围裙的老银匠坐在门槛上喝茶,阳光照着他水杯里的浓茶,映射出一个圆形的光影在他额头上晃动。我径直走向柜台前,去看已经打造好的银器和铜器。我一一细看,像深谙其中的奥妙。银匠也放下水杯,走到柜台前与我一起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看完所有的器物,我把手中的两块银圆放在柜台上说:“请给我打两副银耳环。”银圆落在柜台玻璃上,发出有别于其他金属器物的清亮声音,它轻盈,雅致,高贵。我指了指摆放在柜台里一副形似月牙的耳环说:“打这样一副。”又指了指一朵梅花瓣的耳环说:“再打这样一副。”满秀的眼光追随着我的手指头。银匠拿起了银圆,眼神始终保持着不可思议。等他拿出放大镜细看的时候,一只手一把从放大镜下取走了两块银圆。我仰头看,是母亲。银匠几乎没有回过神来,放大镜还照着他的掌纹。</p><p class="ql-block">母亲对银匠说:“丫头不懂事,莫要当真啊。”说完,她牵住我的手,连拖带拽离开了银匠铺。我的耳边尽是母亲疾走时摆动裙袍边子发出的声音,像大风吹开了一片又一片曼陀罗花朵一样。</p><p class="ql-block">几天后的傍晚,我和满秀在平石板边上玩耍,看到磨房沟经过了两个人影,走进了一片松柏树下。不一会儿,他们躬身从树下走了出来,朝着安静观望的人们点头打招呼。我早就认出是思妲和吉牧,但他们没有从众小孩中一眼认出我,我就用其他孩子那样陌生的眼光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男人微微躬身,手扶在女人的腕上,步态轻松明快地走进了夜色里,有几颗星子在村子上空一闪一闪地为他们发亮。</p><p class="ql-block">人们沉浸在这幽静的景象里,直到平石板上有一位老人犹犹豫豫地喊出了一声:“思妲小姐。”孩子们把这一声当作了一场游戏开始的指令,你追我赶地玩闹起来。那位老人就在这聒噪声中隐约说起一件往事:从前,七日村庄有一户姓夏楚的大户人家,家中有一个满月样好看出众的女儿。每年小镇上举办庙会,十里八乡的人赶来只为能看上她一眼。那年庙会,恰巧瓦斯土司的通司带着采买茶叶的马队走小路经过小镇,通司一眼看上了她,凭着能言会道的本事留下来当了上门女婿。婚后,他们生下了一对女儿,大的叫仁赤,小的叫思妲。可惜,自古美人命不长……</p><p class="ql-block">村子上空传来一声又一声歌唱般的呼唤时,孩子们逐个离开了平石板。我没有听到属于我的呼唤,但还是朝着家的方向大声答应,一刻也没有停留地穿过层层细风朝家奔去。</p><p class="ql-block">思妲和吉牧回到了火塘边,依旧坐在靠壁橱的位置上。母亲在为他们准备晚餐,屋子里逸散着牛骨粥的香气。思妲并不端碗,她在跟母亲轻言细语:“阿妈就是在这个季节离开我们的,那晚的月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盈满,它照着阿妈的脸,像她做着美好的梦一样。她的手冰凉,我就把她的手放进了我的怀里。可是,那晚家中做着一场很大的法事,念经声、法铃声无限地催着我入梦。等我醒来,阿妈不见了,我就每天去坐在村口的平石板上,等阿妈回来,直到我远嫁到仙林岗村,都在等待有一天阿妈会悄默地出现在我面前……”</p><p class="ql-block">母亲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光,陷入短暂的回想,开口说:“那年,酸梅子花和藏杏花早早就开了,野雀是在花落的时候才开始鸣叫的。我一直在想,花开的时候,它们到底去哪儿了?”</p><p class="ql-block">思妲开始徐徐地吃粥,不发出一声咳嗽。我去为他们添粥,我从他们身上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觉得这是安稳的气息。不咳嗽的思妲因为安静而显贵不俗了。看到我看她,她从胸前的对襟里取出花手帕,抖了抖上面的折痕,去拭嘴角。接着,她开始折叠那条手帕,把月光细细地折进了手帕,揣回到胸前的对襟里。我觉得,她是想把七日村的月光带回仙林岗去。继而,她用月光般的声音对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如果你阿妈允许,这趟我想把你领回去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记起了梦里那个唱童谣的女子,还有铺展在她身后那没有奶娃香气的被窝。母亲没有回应,她低头看我,眼光轻柔又爱惜地抚摸了一下我的一对薄薄耳垂。</p><p class="ql-block">吉牧对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后,认真地对我说:“我们的家在一座种满茶树的高山上,我有很大一群羊子。我要挑选一子母最乖的羊子送给你,作为初次见到你的礼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思妲一眼,羊群像是他自己的银圆。我并没有特别欢喜,但我的想象就已经为它们戴上了一对小铜铃,我怀抱起小羊,母羊驮着我的书包送我上下学……我欢喜地藏进母亲宽大的袖子后面,不出声地笑了。</p><p class="ql-block">又一年春天到来,山坳里的酸梅树和藏杏全部盛开的时候,站在平石板上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那么像远方捎来的消息。我看到从小镇上空飘来两片白云,扯下平石板边上的一把青草遮挡在额上眺望。与我一起眺望的满秀问:“你是在等一片云吗?”</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在等很乖的一子母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刊发于《散文》2024年第5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人生是一次实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梁衡</p><p class="ql-block">世间万物都有存在的规律,天体的运行、动植物生长、物质变化、地壳运动、生态平衡等,但这一切都是人以外的外部世界,它们全部加起来也不如人的生活、人的心理、人的成长生存规律复杂。更不同的是人有思想,而外部的万物自生自灭,不知何往,不能自主。人却既能研究外部世界又能研究自己,能掌握外部和自身的规律,人在做着科学实验的同时,也在以自身为实验,希望活得更好些,更有意义。</p><p class="ql-block">但是每个人的人生实验只有一次,无论成败也就都是它了,不可能再重复。这就使人生增加了无穷的惊险、兴奋和遗憾。生命无价,生活无价。如果人生不老,人可重生,现在的一切哲学、法律、学问都毫无意义。每个人都会玩世不恭,都将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是这唯一的“一次”使我们大家都谨慎万分,珍爱生命,珍惜生活,珍贵人生。正因为只有一次,所以谁都希望自己成功,谁也不敢轻易冒险,更看重他人的实验,注意前人的经验。所以“人生”是一门学问,是专门教人怎样生活、生存的学问。</p><p class="ql-block">人活着的道理有很多。</p><p class="ql-block">生与死是一个最大的理。千百年来,人还是没有完全参透这个理。人都在拼命求生,但自轻自弃的事总有发生。你看,画家梵高、作家三毛正当事业走红的时候,忽然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俄国作家契柯夫则专门写了一篇《生活是美好的》劝人千万不要轻生,陈独秀说不论宗教家、哲学家、科学家都没有说清人生的意义,他认为人生就是生存时创造、享受,但是不要忘记给后人留一点可享用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除开生死这个最大的前提之后,我们还会碰到许多大大小小的问题。</p><p class="ql-block">如,人要不要立志,是平庸生活苟安一生,还是也要干一点轰轰烈烈的事。孙中山说,要干大事但不要想当大官。</p><p class="ql-block">人要不要思考,要不要想那些与衣食无关的事,与个人、与眼前无关的事。</p><p class="ql-block">人要不要做学问,思考着是痛苦还是快乐。当初牛顿研究苹果落地、达尔文研究那些小虫子,决没有想到以后的成名,可是就这样他们成功了。梁启超说,做学问不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它有趣,是“为学问而学问”。现代许多诺贝尔得主获奖后也是这样说。可见学问、思考是人生的另处的半个世界。就像穿衣吃饭一样需要,而且更为宽广。</p><p class="ql-block">人与人该怎样相处?是逞强称霸去役使别人,还是和谐友好,互让互利。中国儒家思想讲“仁”, 是二人哲学,不是自私的一人哲学。佛家讲善,讲缘。新凤霞是在苦海里、在走码头中闯荡成长起来的艺术大师,但她的艺德信条是“给人留饭”,虽然竞争残酷,但仍要想着别人的生存。</p><p class="ql-block">还有人怎样对待自然。我们都喜欢沈从文写湘西的小说,沈老自己回忆,他整个就是湘西山水培养熏陶出来的一个野孩子……</p><p class="ql-block">当一个人刚开始迈步进入社会时,他就在做着这人生课题的综合实验了,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败。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为后人留下了一笔财富,探出了一些道理。因为人生只有一次,谁也不想用自己的生命去交学费,所以我们格外尊重前人的实验,尊重这些已知的人生的道理。在中小学课堂上有许多的专门课业,如语文、数学、物理,其实是还应该有一门人生课。在学校没有设这门课前,就只有靠读作家的有关作品来补习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母亲,我心中的佛</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庄培耀</p><p class="ql-block">母亲患有高血压,周末回家给母亲找降压药时,无意中碰到一本小本子。母亲说:“这是我的笔记本。”母亲80多岁了,还记笔记?我好奇地拿起笔记本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本已经斑驳发黄的小本子,纸张都卷了边,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扉页上写着:“敬奉公婆,如同生身父母;友爱姑叔,胜似手足同胞”、“敬田得谷,尊老得福”。母亲上过初中,一般的字都会写,没想到还会写平仄的联句。母亲说,这是从父亲写对联的本子上抄的,在这方面,父母之间可谓志同道合,琴瑟和鸣。</p><p class="ql-block">这些联句,朴实无华,含义深刻,也是母亲孝敬爷爷的真实写照。母亲每天下地干活,到了饭点,就急匆匆赶到家里,顾不上歇口气,就先给爷爷“开小灶”做可口的饭菜。记得有一年爷爷生病,母亲和父亲日夜轮流守护在床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爷爷。由于爷爷大小便不能自理,每天要换下一堆垫布。寒冬腊月,母亲去村外的大湾,砸开冰块清洗爷爷弄脏的垫布,那时也没个手套,母亲手上全是皴裂的血口子,还起了冻疮。</p><p class="ql-block">母亲用行动诠释着孝道,也深深根植于我们儿女心中。三个姐姐结婚后,跟公婆的关系也特别融洽,邻里都很羡慕。大姐的公公去世早,母亲经常对大姐说,好好照顾婆婆,她自己不容易。大姐的女儿婚后同样也受到婆婆的称赞,大姐直夸女儿懂事孝顺,女儿觉得很平常:“你也是这样对待俺奶奶的啊!”孝心就是美德,母亲言传身教,这种传统美德像春风化雨,潜移默化地慢慢渗透到我们姊妹和下一代人的身体和血脉中。</p><p class="ql-block">往下翻,有几页记录着我们全家人的衣服和鞋的尺码。</p><p class="ql-block">母亲共养育了我们5个子女,小时候8口家,每人从单衣到棉袄,从袜子到鞋,还有铺的盖的,都是母亲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一缝就是一包袱。母亲那时干着地里沉重的农活,还要洗衣做饭,喂着鸡、猪、牛、马等家禽家畜,晚上还有做不完的针线活。每天深夜一觉醒来,看到的情景总是母亲在灯下为我们做衣服、纳鞋底。母亲仿佛有三头六臂,永不知疲倦。</p><p class="ql-block">缝缝补补的年代,也处处体现了母亲的生活智慧和独具匠心。袜子不耐穿,底部和脚趾处最容易破,勤俭的母亲就让我们勤剪脚趾甲,还把袜子别出心裁地提前“挂上底”,底部缝上一层结实的厚布,挂好底的袜子穿在脚上柔软厚实,很耐穿,冬天格外温暖。鞋子破了,母亲飞针走线,不一会,原本有窟窿的鞋又变得完好如初。纵横交错的针脚,细细密密地编织着,美观瓷实,几乎看不出缝补痕迹。穿着母亲缝制的服装鞋袜,感觉仿佛是母亲温暖的双手抚摸着我。这些衣物虽然简单朴素,没有华丽装饰,但每一针每一线都融入了浓浓的母爱,蕴含着母亲为我们倾注的心血和殷殷期盼,也是我成长道路上不竭的动力源泉。</p><p class="ql-block">继续翻看,有两页是情深意切的感谢信:“大侄你好:收到你的珍贵礼品,我们全家很感激,感谢你的善良和仁爱……”谁还送珍贵礼品?看得我一头雾水。我光知道母亲心灵手巧,是个热心肠,村里人有事找母亲帮忙,母亲总是有求必应。村民们过意不去,经常送来水果罐头、糕点等,母亲总是分文不收,让我统统再送回去,但没记着有什么贵重礼物。问母亲,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年村里你小叔掉河里里,我救上来,他不忘恩,前年给我买了条金项链,我没要,写了封感谢信连项链让你爹送回去了。”我一下想起来了,这封信背后还有段母亲救落水小叔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小叔是村里的村民,叫庄锡龙,按辈分我应叫小叔。小叔家境特殊,他从小死了娘,大伯终生未娶,姑姑终生未嫁,一家4口4个光棍,小叔成了全家唯一的希望。那年夏天,小叔在河边玩,不小心滑进深水里,小叔不识水性,眼看就要沉入水底,危急时刻,母亲锄地回来路过,伸出锄头,奋力把小叔救上岸。后来,小叔的家人送来不少东西来感谢母亲,母亲原封不动都送了回去。小叔长大后经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还育有一儿一女,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小叔念念不忘母亲的救命之恩,经常来看望母亲,还和哥哥拜了干兄弟,没想到前年还给母亲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母亲乐善好施,从不图回报,哪能收小叔的项链?</p><p class="ql-block">此外,本子上,还零零杂杂记录着我们姊妹几个的生日时辰、电话号码、家庭住址,还有一些治感冒和腰腿疼的小验方、类似“冬季进补,开春打虎”的养生知识等。母亲的字虽然不太美观、流畅,但写得板板整整,一笔一划都融入了母亲对家人的爱,对乡亲的情。</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端坐着的母亲身上。此时的母亲慈眉善目,神态安详,身体微胖,身上披了一层金色的祥瑞的霞光。蓦地,我感觉母亲像一尊佛,不求回报,大爱慈悲,大美无华。</p><p class="ql-block">母亲就是我心中的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遇见最美的夕阳(外一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马全林</p><p class="ql-block">美丽的夕阳,总是让众多的心灵得到治愈。它让我们心中充满希望和信念,从而多一份生活的动力。今天,我驾车驶出一条街道,车头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我被眼前的夕阳融化了——夕阳映照着车窗玻璃,美得不可胜收!</p><p class="ql-block">很多人说,看夕阳是一种浪漫的享受,而我却觉得遇到它是一种别样的幸福。忙碌的工作总会让人思绪万千。然而,当我们偶遇美景的时候,不妨停下脚步去感受一下大自然的美好,给自己一次放松身心的机会,同时也给自己一种寻找心灵慰藉的时刻,岂不美哉?</p><p class="ql-block">此刻遇到夕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正如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中写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刻意的去寻找夕阳,因为它总是那么的迷人,让人心动不已。</p><p class="ql-block">这一刻,我选择了继续驾驶着车,追逐着夕阳的脚步。一路上,街道上人来人往,天空中云霞缤纷,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而夕阳,就像一位艺术家,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黄色,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无限的可能性。它像一颗闪耀的明珠,将整片天空照得通红,让人感受到一种神圣和庄严。看着这美丽的景色,我感慨万千:很多时候,我们在生活中追逐名利、金钱和权力,却忽略了身边最美的风景。而夕阳,正是大自然的馈赠,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份宁静和温暖。</p><p class="ql-block">当我们去追逐夕阳的脚步时,总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路边的花草树木,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在车窗玻璃上,夕阳的倒影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和美妙。</p><p class="ql-block">其实,每个人的生活,总是需要一些浪漫和美好的事物来激励我们前行。我喜欢喜欢日落,因为它美丽动人。在阳光即将落幕之际,那金黄色的余晖映照在地面上,让一切都变得那么温馨而迷人。我喜欢喜欢夕阳,因为它壮丽辉煌。当那最后一丝阳光洒向大地时,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璀璨夺目。</p><p class="ql-block">“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们都知道,夕阳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短暂。正如人生一样,我们都希望自己能够活得精彩而充实。所以在欣赏夕阳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并且要学会感恩和知足。因为谁都明白,时间是无法逆转的,所以我们要好好地生活,不留遗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月飞雪</p><p class="ql-block">四月,本是春阳煦暖、繁花绚烂的时令,然一场飞雪却翩翩而至。</p><p class="ql-block">晨曦,轻启窗棂,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悄然入目。雪花袅袅娜娜地飘洒,宛如天使轻舞的羽翅,圣洁而轻盈。</p><p class="ql-block">雪花落在枝头,恰似为树木披上了一袭银白的霓裳;落在屋顶,仿若给房舍戴上了一顶纯净的雪帽;落在大地,犹如为大地铺上了一层绵软的绒毯。</p><p class="ql-block">徐行雪中,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雪花在呢喃着它们的传奇。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使人顿感格外宜人。</p><p class="ql-block">四月的飞雪,令人既惊诧又愉悦。它冲破了春日的常规,为人们献上了一份意外的厚礼。雪花掩盖了大地的喧闹,让世界变得静谧而美丽。在这片洁白的天地间,人们的心灵似乎也得到了一次圣洁的洗礼。孩童们在雪地里欢快地嬉戏,他们追逐着雪花,欢声笑语、喧闹嬉戏,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欢乐时光。</p><p class="ql-block">诗人曰,四月飞雪乃诗意之源;画家云,四月飞雪是美丽画卷之画笔;而吾谓,四月飞雪乃大自然之神奇馈赠。它让我们在春天里感受冬日的气息,让我们领略大自然的变幻无常。它提醒我们,生活中总有意外与惊喜,我们需时刻怀揣一颗敏锐的心,去探寻那些美好的瞬间。</p><p class="ql-block">四月飞雪,虽短暂,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它让我们坚信,即使在最不经意的瞬间,亦可能有奇迹降临。</p><p class="ql-block">让我们珍惜这美妙的瞬间,感受大自然的魅力,让心灵在这片洁白的天地里得到慰藉与滋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青青院中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吕雪萱</p><p class="ql-block">朋友乔迁新居,要送我们一些剩下的韭菜根。我一开始想婉拒,一则我不事稼穑,觉得种菜麻烦;二来韭菜实非我喜爱的蔬菜。江南人嘛,酷爱的是豆苗、紫角叶、茭白一类文秀的蔬菜。跟它们相比,韭菜那股冲鼻的气味好比膀大腰圆的山东大汉,让我敬而远之。</p><p class="ql-block">先生却欢呼雀跃,因为芳香型蔬菜是他的大爱。以前我烧菜少放葱姜避免加蒜,但是跟他过日子以后,不得不妥协。再说,猪肉味浓,光是烹料酒不足以解其异味,非得狠下些香料不可。既然连蒜这样我以前一点不碰的异味都成了碗中常客,韭菜也可以接受。更何况店里韭菜价格不菲,韭菜花价钱更是令人咋舌。院中的植物搬到餐桌上,就成了不错的佳肴,何乐而不为?</p><p class="ql-block">我们一口气搬回了三四十株韭菜根。与其说是菜根,不如说是菜苗——长在带着土的塑胶桶和瓦盆里,已经是亭亭玉立,有好几公分高了。先生查了查资料,发现需要先买专门种菜的土,垒成类似花坛一类的菜圃,铺上好土。花了一个周末,我们买了土,铺好,把朋友的馈赠连同原来盆中上好的黑土一起种了下去。完工后,我的脸晒得通红,腰酸背痛,手套上满是污泥,头发上都有一股泥土里肥料的气味。我不由得感叹,做个兼职的农民也不容易呢!</p><p class="ql-block">韭菜种下后,我就不再操心了,每天黄昏是先生去浇水,照顾他那些宝贝。听他说,韭菜越长越高,越长越盛,口气跟说起我们养的两只小猫很像。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我们共同的劳动成果,就跟先生一起去外面度假了。走的那周阴雨绵绵,回来我惊喜地发现,当初那些稀疏的小苗已经长成了一片旺盛的菜丛,绿油油的韭菜叶子上滑动着清晨的露珠,一棵棵高得几乎要到我小腿肚的一半了,还抽出了不少新鲜的韭菜花,这可是先生的心头好。</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天天尝鲜,餐桌上不断变换花样。我将抽了芽的韭菜花一根根剪下,几乎没有老茎可以掐下来,跟豆干丝清炒,风味上佳。若加上一些肉丝混炒就添了尘世气味,让无肉不欢的先生更加满足。</p><p class="ql-block">韭菜炒鸡蛋是很多人家餐桌上的常客。我将蛋在一个不沾锅里先炒到刚刚凝固,然后再分别炒韭菜至半熟,最后再加入蛋块小心拨匀,这样蛋嫩菜绿,香气扑鼻。我以前对于韭菜的反感一下子烟消云散。原来不是韭菜不好吃,而是我从来没有吃过新鲜的韭菜啊!</p><p class="ql-block">韭菜猪肉饺子和韭菜虾肉馄饨好比南北大侠打擂台,各有长处。饺子胜在皮筋道,馅饱满,包在皮里的汁水特别鲜,而就着蒜泥、醋或者生抽、糖调成的蘸料格外有滋味;馄饨则是北菜南做——韭菜切细和着猪肉、虾仁裹成一个个细巧的馄饨,煮熟后在砂锅鸡汤里,加上一小把鸡毛菜和干丝,那香气和鲜味的混合,让人吃得欲罢不能。</p><p class="ql-block">为了开发新口味,我向自己不擅长的面食领域挑战,又做成了韭菜千层饼和韭菜合子。烙饼一煎,满屋生香。先生每每尝试新品,常常夸奖。没想到,当初在我眼中不起眼的韭菜居然大大丰富了我们的饮食,增进了夫妻的感情。</p><p class="ql-block">韭菜真的是最省心的蔬菜,每周割去一大茬,待下星期去看看,好像长势更加旺盛了。老杜遇到久别的友人开心地吟诵:“夜雨剪春韭”,大概就是因为韭菜的这个精气神儿吧?</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旧家什</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刁李娴</p><p class="ql-block">悠悠的时光河流中,“旧家什”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者,虽然它已渐渐远去,但那里却蕴藏着属于我们自己的珍贵回忆,承载着一份厚重的情感。</p><p class="ql-block">“布衾纸帐风雪夜,始信温柔别有乡。”念及此诗,每每觉得温馨。冷寒的风雪夜,却有温暖相伴,此乃“锡夫人”,它非人,是一种取暖用品,亦称“汤婆子”。长相酷似南瓜,顶端有一小口,热水从中倒入,旋紧螺帽。材质多为铜或锡,导热性能佳,外裹上布袋或毛巾,置于脚处,往往可以暖意融融一整夜。一早醒来,将温水倒出,可用于洗漱擦脸,绝无浪费之说。</p><p class="ql-block">棒槌又叫洗衣棒,由硬木制成,一头粗,另一头细。三五成群的女子在溪流边熙熙攘攘,边话家常,边捶打衣物,时不时在衣物上涂抹一些皂角液,揉搓一番。继而放于石块上,用棒槌敲打,丰富的泡沫顺流而下,洗洗涮涮。莞尔一笑,很是优美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啊哈哈,啊哈哈,哈,黑猫警长。森林公民向你致敬,向你致敬,向你致敬……”熟悉的旋律响起,弄堂里所有的孩子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集聚我家看黑白电视。</p><p class="ql-block">在那个物质并不富裕的年代,谁家能有个黑白电视机,那都是让旁人羡慕好一阵子的事。虽然节目不多,但人们获得的欢乐不少。画面有时也不稳定,“雪花”的出现往往令人困扰,父亲的解决方式粗暴却有效,握紧拳头敲击,“砰砰”两下,“雪花”畏惧地走开了。为了确保信号良好,电视天线被安插在高高的屋顶,一有需要我就会爬上去转几下天线。我的青葱岁月里有黑白的《霍元甲》《上海滩》《西游记》等,它们带给我数不清的乐趣,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拥有快意,充满对未来的美好期待。</p><p class="ql-block">父亲与母亲的牵手成功,离不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功劳。“二八大杠”顾名思义,车轮直径28英寸,车架中间有一道笔直的大杠。父亲告诉我,当年自己年轻气盛、英姿勃发,单位里有一个女青年中意他。两人相约游玩,那名女青年坐上父亲的二八大杠后座,起先路途平坦,后来拐弯时,父亲直接将人带车一起翻到了油菜花地里。而与我母亲谈恋爱时,天总风和日丽,“二八大杠”从未出过幺蛾子,想来它也是辆有自己主意的神奇自行车。</p><p class="ql-block">也许你也有一两件尘封许久的“旧家什”,它们早已失去了过往的风采,然而却记录了一个时代的风貌。岁月的车轮不住地向前滚动,“旧家什”赐予了我们回味过往的机会,让我们在感叹时光易逝的同时,也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挽联上的名字</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杨 颖</p><p class="ql-block">我再次见到奶奶的名字,是在她葬礼的挽联上。</p><p class="ql-block">那天天气格外好,虽是冬日,却不怎么冷,连风都安静得一动不动。按照我们老家的说法,如果葬礼这天风和日丽,说明去世的老人心疼子孙;若是风雨交加,则是死者在摆架拿乔,磋磨小辈。这样看来,奶奶还是疼惜我们的。</p><p class="ql-block">可惜,葬礼繁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鲜少有人注意到这点。而我的职责,是跟在姑母婶娘等一群女性长辈后面哭丧。</p><p class="ql-block">说是哭丧,我却一滴眼泪没掉。一则是因为自父亲去世后,我对生死看淡了不少,二则是因为我对奶奶的敬爱,都在她日复一日的偏心中消磨掉了。是的,奶奶更喜欢她的孙子们。我不怪她,父母给我的爱早已足够。我理解她,她的思想与行为,是旧时代的遗存物,而她作为女人,也曾被这些摧残,甚至连姓名都已被人遗忘,大家只知道她是爷爷的妻子,是宝祥家的媳妇。</p><p class="ql-block">日头正烈,太阳照得我眼睛眯了一下,再次睁开时,眼前是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挽联的内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上面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刘翠芝。这是奶奶的名字。我凝视着这个名字,思绪将它从挽联上拓刻到老院的黄土地里。</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刚刚笨拙地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天随手捡来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划拉着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你在写名字吗?”奶奶不知道何时站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不容我回答,奶奶又说:“我也会写我的名字。”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眯起眼睛,在地上仔细挑了一根顺溜的树枝,将斜出的枝杈掰去,留下笔直的那段,又拿袖口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蹲在我旁边,一笔一画地写起来。</p><p class="ql-block">“刘——翠——芝。”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手里的树枝写一笔想三笔,磕磕巴巴地费了好大劲才写完。</p><p class="ql-block">“我写得对吧?”奶奶搓着手,挑起眉眼问我。</p><p class="ql-block">我歪着头,左看看,右瞧瞧,“刘”字我倒是认得,只是“翠、芝”二字,对一年级的我来说确实有些陌生。可我不想失了面子,只能咬牙肯定道:“对!”</p><p class="ql-block">奶奶笑了,扬起皱皱尖尖的下巴,眼神里满是骄傲,她接着说:“这是我在我跟你爷爷的婚帖上学来的,不会错!”</p><p class="ql-block">忽然一阵刺耳的唢呐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这才回过神来,不禁为奶奶感到惋惜。是呀,时间的手将黄土地上的名字挂在了阴白的挽联上。亲属与宾客从挽联旁来来往往,可不曾有一人,肯施舍一个眼神给它。</p><p class="ql-block">奶奶会悲伤吗?自己的名字郑重其事地出现在人们眼前只有两次——一次是婚礼,一次是葬礼。两次她都是主角,可惜,没人在乎主角的名字。而她此生仅有一次亲手写下自己名字时,观众又只有我一个。</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一抹悲凉的气息从心底渐渐晕染开来。我望向灵堂,红漆松木棺材静静地摆在那里,灰蒙蒙的遗像上不见任何笑容。桌案前的瓦盆里烧着纸钱,烟顺着门框飘出来,熏湿了我的眼。</p><p class="ql-block">我抬手抹去眼泪,顺着墙根又回到哭丧的队伍后面。这一次,我把手搭在了灵柩边,抚摸了一次又一次,眼泪也不知何时,“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初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宋・范成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晴丝千尺挽韶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百舌无声燕子忙。</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永日屋头槐影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微风扇里麦花香。</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译文:</span></p><p class="ql-block">初夏时节,丝丝阳光仿佛千尺细线,想要挽留住春天的美好时光。鸟儿已不再鸣叫,只有燕子在忙碌地穿梭。</p><p class="ql-block">屋头的槐树投下一片树荫,给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清凉。微风吹过,带来了麦田中淡淡的麦花香,令人心旷神怡。</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赏析:</span></p><p class="ql-block">《初夏》这首诗是宋代诗人范成大的作品,通过对初夏时节的细腻描绘,展现了初夏时节的宁静、清新与美好。</p><p class="ql-block">首先,诗的首句“晴丝千尺挽韶光”运用了生动形象的比喻,将阳光比喻成“千尺的细线”,并且这些“细线”在“挽留住春天的美好时光”。这不仅描绘出初夏时节阳光明媚的特点,还表达了诗人对春天逝去、夏天来临的感慨和留恋。</p><p class="ql-block">接着,第二句“百舌无声燕子忙”描绘了初夏的宁静和生机。诗人说“百舌无声”,意味着各种鸟儿都已经不再鸣叫,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而“燕子忙”则描绘出燕子在初夏时节忙碌的身影,为整个画面增添了一抹动态的色彩。</p><p class="ql-block">第三句“永日屋头槐影暗”继续描绘初夏的景象。诗中的“永日”指的是白天的时间很长,而“槐影暗”则描绘出槐树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这不仅让读者能够感受到初夏的炎热,还通过槐树的阴影给人带来一种清凉和宁静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句“微风扇里麦花香”将读者的感官从视觉转向了嗅觉,通过“微风扇里”描绘出微风吹过的情景,而“麦花香”则让人感受到初夏时节麦田的芬芳。这不仅让整首诗的画面更加生动,也表达了诗人对初夏时节美好气息的赞美和喜爱。</p><p class="ql-block">总的来说,这首诗通过描绘初夏时节的阳光、燕子、槐树和麦花等景象,展现了初夏的宁静、清新与美好。诗人运用生动形象的比喻和细腻入微的描绘,让读者仿佛能够置身于初夏的田野之中,感受到初夏的气息和韵味。同时,这首诗也表达了诗人对初夏时节的喜爱和赞美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