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光不倒流

蓝天999(微笑)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小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匆匆,汇成了一条波光闪闪的长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往事像一丛丛离离的水草,在岁月的长河里招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深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借一组散落在时光里的文字,在母亲节到来之际,献给我尊敬的母亲,我远在天堂的父亲,以及我的其他亲人们!</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清明时节清明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清明时节,我又一次踏上了故土,只为在春天里,在那离离的青草里,想再走一走先辈走过的路,看一看他们跋涉在人生旅途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足迹,看一看那或深或浅盛满足迹的雨水、汗水和泪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天气是几天来少有的温煦,像极了父母慈祥的目光和暖暖的爱。虽已是清明时节,天气的温暖却还是怯怯的,不敢一下有趋附炎热的态势;院子里的杏花也是怯怯的,尚不敢肆意开放;老屋里的火炉还是旺旺的,母亲边做饭边温暖地度过乍暖还轻冷的时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拿着买来的纸钱和供品放在祖宗的牌位前,上香叩首祭奠。纸钱再多,也只是象征;供品再美味,也只是心意。每年的这一刻,我都在回顾先人筚路蓝缕的人生,我都在回想先人赋予我的精神财富,我都在掂量我所承受的先人的精神遗产——尽管先人留给我的物质遗产并不丰厚,但这精神遗产却足以使我安身立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先人都是靠自己"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来供养自身和家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祖父去世的早,不要说我,就是我的父亲对他的父亲都没有太多的印象。我母亲听我的祖母说,我祖父是个长年在外风餐露宿的生意人,用辛劳打拼人生,用辛劳供养家人,也是因为辛劳早殁,从此重担压在年轻的祖母身上,一路风霜雨雪拖养了三个姑母,我的伯父和我的父亲。我也幸运地享受了祖母长达八年的荫庇,我的童年是在祖母的爱溺中度过的,快乐和温馨不言而喻。可惜这份爱只有给予,祖母没能等到我丝毫的回报。至今忆起的只有那老屋里飘出的炊烟,那是祖母为儿孙制作的"精致"的餐饭;还有祖母一双小脚跑来跑去的身影,那是祖母为操持家务由青春变老忙碌一生的剪影;还有老屋前那溜光的老青石,那里有祖母温暖的怀抱,我在这怀抱里慢慢长大;还有那随祖母一起陪伴我的璀璨的夜空,那里有一个一个古老的故事从祖母口里流淌,酷似阻隔牛郎织女的天河那样神秘。我佩服祖母的巧手,春天的柳芽、榆钱、槐花,夏天的蒲公英,只要家乡土地上有的"宝藏",在祖母手里都会变成"无米之炊"的美味,历经近半个世纪而不曾淡去。祖母陪伴我的老屋,有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也有阿长口里的《山海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伯父在兄妹五个中排行老三,上有大姑和二姑,下有三姑和父亲,但他作为家里的长子,在祖父走后的漫长岁月里,便与祖母一起承担起了振兴家业的重任。家里艰难险重的活儿,都由他包揽,祖母的指示,他都不折不扣地完成。干活时,他寒冬腊月都穿单薄的夹衣;干活时,他永远不知道累;干活时,是他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干活,他练就了钢筋铁骨的身板,生前从未有过那怕小小的感冒,也就从未吃过一粒小小的药片,村里人送他"铁人"的雅号;也因为干活供养了这个大家,他孑然一身,义无反顾地走完了这一生;他是在1984年6月4日,五月初五端午节走的,与屈原同日,屈原因为爱国而身投汨罗,伯父因为这个家而献出了毕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院子里的杏树连同房前屋后的诸多树是父亲与母亲共同栽下的。唯有这棵杏树,与屋子同龄,与我同龄——母亲经常说起。半个世纪前,屋子簇新,杏树与我,也都属于簇新的生命,还有年青的父母。美好的图画在半个世纪前的某一天缓缓展开,有对幸福的品味,有对前路的憧憬。屋子虽然是简朴的,但有周围的小树装饰,还有洋溢其间的幸福,何陋之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院落里的这棵杏树,虽与屋子一样老资格,可栽树建屋的父亲却已走了整整二十个年头。老杏树开淡粉色的花,淡的是平静的岁月,淡的不需要味道的渲染,但品出的却是至味;粉的则是希望的生活,有希望在,苦涩的生活也就充满甜蜜。杏树的品格与父亲同气同息,不事张扬,却毫不吝啬。自它能结果子起,就成为孩子们思恋的对象,父母亲也总是把它的果实分给邻里而共享之。在缺衣少食的年代,总是如盖杏树花满枝,万千杏果压枝低,她的丰硕总与那个贫瘠的年代,贫苦的生活,苦瘦的人们形成鲜明的对照;她的味道总是那样余味深长,可以穿越苦难的时光,抵达下一个丰硕而甜蜜的季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杏子的味道牵动了我近半个世纪的味蕾,已经融为家乡味道的一部分。每逢杏花盛开的二月和杏子成熟的七月,总有无声的召唤,牵我思念。二月花开,在单调的乡村背景上,总给人岁月摆脱经冬寂寞后生动的感觉,当初父亲栽种这棵杏树,有意无意地给那贫瘠的岁月栽出了一片亮色:花儿与花儿絮语,蜜蜂与花儿热恋,蝴蝶与花儿起舞,直看得春风在花间醉步,坏坏地撞击着他、她、它……七月杏子成熟,看着子女、乡邻分享他们的劳动果实,是父母最幸福的时候,满枝橙黄的杏子,透着父母质朴的芬芳,父亲走后的岁月,母亲劳动着、分享着,并以此为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忽然想起杜甫的《又呈吴郎》:</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堂前扑枣任西邻,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无食无儿一妇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不为困穷宁有此?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只缘恐惧转须亲。</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即防远客虽多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使插疏篱却甚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已诉征求贫到骨,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正思戎马泪盈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穷年忧黎元”,在这穷年里,草堂前的这棵枣树,寄寓着杜甫多少悲悯的情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昨夜有雨,是一场杏花雨,"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清明天,捧一掬杏花洒满父亲的墓冢,携一叠纸钱为祖宗上香,奠之祭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春雨过后,春草就将开展一场绿色的革命,春风过处,星星之草,便会燎原天涯,像极了无垠的思念..…</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2015-4-13 清明时节</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岁月的风吹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季的风吹过,翻动着岁月;岁月的河流过,流淌着时光。又是一年秋风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母亲的生病住院,今年的立秋成为一个我深刻记忆的日子。这天,晴,星期日,我带着七旬老母住进了县医院,一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有了个停歇地儿。医院总给人一种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的希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感觉不是什么大病,但社区诊所两天的输液仍高烧不退,才决计住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向来是不言及病情的,只因母亲身体一向很好,所谓的病痛也只是一颗感冒药就可痊愈的。母亲的身体得益于良好的遗传基因,我外婆的身体就一向硬朗,外婆八十多岁时我还陪她赶集。深秋微寒却晴好的天气里,缠小脚的外婆随我走过五六里人潮如涌的街道,腿脚有力,气息不喘,已被她的体温浸润、被岁月磨砺光洁的拐杖,直把走过的县城马路敲出清脆袅袅的声音;坐在凉粉摊上,我买一碗凉粉给外婆端上,犹如小时候的我,总是得到外婆珍藏的自己舍不得享用的一块蛋糕、一粒糖、一把瓜子。寒凉的天气里,外婆开心地吃着凉粉,吃得津津有味,也引来人们惊讶的目光。外婆一生少有疾患,我的记忆里,没有外婆卧床吃药的病态,更没有外婆生病住院的情形,就连外婆的无疾而终也是她着实感觉人老了就不必再拖累儿女的缘故。也许生活太苦了,外婆的一生都在从生活中寻觅甘甜的滋味,精打细算着带领一家人度日子,却又从来没有在艰难生活的重压下弯下坚强的身姿,她的人生就是生活中一种昂扬的姿态,堪为后人之榜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外婆性子急,外公则是温脾气,身体也是少有的好。自从1962年的水灾之后,外公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困顿,母亲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场半个多世纪之后仍心有余悸的灾难,母亲的回忆中我仍然能感受到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那夜,是无数平常夏季的一个夜晚,明月,清风,鸣蝉,一家四口人在月亮地里吃着晚饭,与邻家唠着家常。因为是女孩,姥爷是不建议母亲读书的,母亲每天的任务就是背着她的妹妹——我的小姨看孩子、并负责做饭,姥爷和姥姥负责在大队多挣工分。她读书的启蒙是时常背着她的妹妹在村里的龙泉寺小学的窗外,听教室里的老师讲课,母亲说在这旁听的过程中,她竟学会了读写毛主席当年最鼓舞人心的一句话——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后来还是在姥姥的坚持下,十一岁的母亲,终于读小学了。沟坎下的河湾里,七八户人家散居着,如天外的七八个星,外公家就是这七八颗星中的一颗。毫无征兆地,这晚的下半夜,突然天降大雨——实实在在的倾盆大雨,半刻工夫,水已窜入屋子,开门之间洪水一下来了个“拦腰抱”,外公慌乱中卷了一床被子,与外婆拉着母亲和小姨,在风雨晦暗中爬到岸上的庙中避难,几间从地主家分到的土屋过早结束了它的使命,在身后轰然倒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等到水稍稍回落,外公又回到土屋的残垣断壁间,摸索着外婆精心积攒的一缸缸玉米、麦子,就像要找回外婆曾经打理的一丝不苟的日子;而这玉米,这麦子,这汗水浸透的小富足已在外公的手心中化为一触即碎的浆汁,化为乌有。这既是外公辛勤劳作的积累,也是外婆勤俭持家的积累,日子在大水中浸泡得一塌糊涂,外公一家的生活由此陷入空前的困顿。东家一碗西家一碟地接济,母亲和小姨用一截截铁丝串了树的叶子,外婆就洗净了搀杂在各家接济的饭食里,一碗粮食饭就变成了一锅菜叶粥,一家人的一餐饭就充足起来。起初的生活就藉此维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同样化为乌有的还有母亲一生的前程。这一年夏天,母亲小学毕业,成绩优秀,老师说她升学很有希望,母亲便萌生了升入初中(当时叫高小,校址在张庄)——大姑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姑表大哥就毕业于此,当时就算是一个文化人了,做大村子的采购,走南串北,曾风光无限——的思想,也许没有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母亲的人生也应该是非同一般,或许也有无量的前程。也就是在那个清风、明月、鸣蝉的夜晚,母亲和外公商量了一件事,小学毕业之后如果能考上高小,她要去读书,这一年,母亲十五岁。究竟外公应允了没有,母亲没说,依外公朴实的性格,虽不明白外面的世界,但应该不会不依从女儿的正当要求。突如其来的大水冲掉了外公家的富足,也冲掉了母亲的梦,冲掉了母亲的前程,冲掉了母亲也许光明的未来。面对大水“馈赠”的这突如其来的困顿,维持一日三餐成了外公的头等任务;面对大水“馈赠”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母亲再也没有勇气提及上学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近一个花甲的时光流淌,外公外婆均已随时光远逝,而每当谈及往事,母亲的遗憾之情还溢于言表。母亲还珍藏着她的小学毕业证书,发黄的纸页上有她汲取知识的痕迹,有她完全可以作一个知识分子的依凭,有她的荣光,有她的梦。而求学梦的破灭决定了母亲生活的道路,以农为生,与农为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外公质朴之外,还有一种坚韧的品性,这也正是那个年代一个农家挣得富足首先应该具备的品质。正是这种坚韧,把一个濒临困境的家一步步拉出泥淖。面对倾圮的家,外公没有长时间的伤痛,全家人的死里逃生就是最大的幸运。外公开始寻找一处可以安生的地方,于是一面土崖在他的手里化作一孔温暖的窑洞,接着窑洞前出现了一个阔大而条理的院子,可以赏看的花,以及各色果蔬的花装点了温馨的院子,窑洞和院子,和谐而优雅,母亲和小姨又有了一个可以说可以笑可以蹦可以跳的地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这是外公二次创业。外公外婆祖籍河南辉县南寨,外公的父母去世得早,他的叔伯们嫌他们累赘,催他来山西投奔他的牛家舅舅,他们是从河南逃荒来到山西的。一副萝筐,挑着不多的家当,从太行山下跋涉到太行之巅的上党,我不知道外公的肩膀有多硬,竟能负重跨越崇山峻岭;我不知道外婆的裹脚有多利索,竟能在崇山峻岭间如履平地。我曾两次沿陵辉公路到河南去,穿行在太行山大峡谷中,仰壁立千仞,俯沟壑万丈,不觉惊魂天外。小时候读过《逃荒路上话今昔》的读本,讲的就是饥馑寒冷、山高路险的逃荒路,血泪情,其中应该有外公外婆的影子。记得外婆健在时,曾数次念及要到河南老家去看看,由于当时交通不便,外婆年事已高,终未成行;等我如今有能力驾车抵达河南、站在辉县南寨的时候,外婆已离我远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外公的勤劳还展现在漫山遍野间,他力气是不惜的,只要有荒草纵横的地方,不长时间都会变成精耕细作的良田。于是外公开辟的田地点缀在山坡沟梁,如天上的星星遍及迷人的夜空,于是田里播下了种,于是田里开出了花,于是田里结出了果实,于是窑洞的缸缸罐罐里又殷实起来了。外婆再不用苦于难为无米之炊了,外婆又可以在精打细算中经营她较为富足的小家生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儿时,我经常住外婆家,以至于外婆的家与我家没什么区别,外婆的村庄也就成了我的村庄——其实这两个村庄本是一体,也是由于那场大水,村庄的低洼处变成了河道,这河也成为与外婆村庄的分界。我住外婆家的时候,这场大水遗留下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也就是说,仅仅数年的时光,外公已凭借他的年轻和力气,重建了这个家的富足和幸福。夏秋晨昏的光影里,院墙上甚至厕所的围墙上,都有灿烂的花开,如我幸福的心情,盛开在青春的土地上,鲜亮美艳;都有丰硕的果实,瞬间又可以在外婆的手里变幻出令人垂涎的餐饭,取自乡土,身价卑微,却咀着生香,嚼着留芳。这幸福与芳香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有外公的勤劳作为底色,外婆的操持锦上添花,这幸福的光影啊,永远不曾褪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完美继承了外公的勤劳和外婆的勤俭,我觉得还继承了外公外婆的强健的体魄,至少这之前是如此的。正因如此,母亲的病才被忽略,才被认为是劳累所致,才固执地觉得农忙之后,农闲时节自然会好的。而这次确是例外了。不过还得感谢外公外婆上好的遗传基因,十多天的住院生活,出院后,母亲已是如前一样,除了每天的按时服药,基本看不出什么异样。电话那端,母亲又唤我回家取豆角,永远闲不下来的母亲,生活永远充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对母亲来说,前一次住院还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儿时的母亲,不幸染了一种牙病,开始肿痛,继而发炎,继而溃烂。那时医疗条件所限,起初只用些土法疗治,后来溃烂漫延到嘴唇,在邻村一位乡村医生的指引下,外公才挑了一付萝筐,一头放一块石头,母亲则坐另一端,跋涉十几里的路程,终于到一个集镇上治疗。据母亲回忆,那诊所是一间高大的西屋,里面通铺,上面躺着的全是前来诊治的病患,在这里,母亲用上了特效药——青霉素,溃疡才得到控制。这便是母亲第一次住院。奉天承运,母亲辛勤却健康地生活了近一个花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的风吹过,又是一个秋天,所幸的是,母亲出院之后,身体正在恢复,精神依然矍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谢天谢地,谢外公外婆赐与她坚强而健康的基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的风吹过,风侵蚀着一段又一段岁月。风干的岁月中,记忆仍旧红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2016-9-8 </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3.母亲安好,便是晴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献给亲爱的母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节,必须是一个节日。因为母亲就是天空的蔚蓝和白云,失去了蔚蓝和白云,天空就不再深邃和生动,就不再引人遐思和驻目,生活也会黯然失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对于节日,母亲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要儿女幸福安康,便天天是她的节日。经冬的老北瓜还没吃完,春风一吹,蒲公英便在和畅的惠风里展开了第一张笑脸,她用这张笑脸迎接新的生机,母亲便送来了今年的第一餐菜——蒲公英苗,接着我的餐桌上便逐渐有了槐花菜、香椿苗、野苦菜、黄花菜、豆角、北瓜、南瓜、土豆、红薯的身影,母亲用她延续一生的勤劳使我的餐桌丰盈。夏秋时节,蔬菜铺在地上,细细看来,有野菜系列,有自家土地出产的,俨然一幅家乡食谱图,全都散发着家乡田野的芬芳,这是家乡风光的一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年届古稀,承蒙上天眷顾,身体尚好。春夏秋冬,围绕着家里的二三亩田地,她要年复一年地忙碌。冬天的积肥,春天的耕田播种,夏天的锄草追肥,秋天的收藏,她样样不肯落在后头,于是顺季应时的蔬菜粮食便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儿子的餐桌,比起现在被毒药毒素包围的生存环境,家乡田地里母亲用汗水浇灌的馈赠更让人安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还住在历经半个世纪风雨的老屋子里,虽然儿子已住进高楼,但面对儿子的邀请,老人却不习惯,她习惯老屋子的气息,那里植根着已故老父亲的气息,也有儿子最初的气息在里面,这气息的密码深深植根于母亲的记忆里,母亲知道,我也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星期天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刻。我回家的电话打到家里的时候,母亲便放下手边的一切活计,买肉,张罗着餐饭。我迟到了,母亲便站在屋外一遍遍眺望我的身影;我起身要走,母亲把一袋米、一袋豆、一捆菜包给我;我走远了,猛一回头,母亲依然站在屋外,眺望着我。母亲招待我,像招待一位贵客一样隆重;我是客?不然怎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多少个母亲节,至今我都没有邀请母亲过过一个。在母亲的记忆里,没有属于她的特殊节日,包括她的生日。什么时候家人团圆了,便是母亲的节日。在我的记忆里,在家人团聚的节日里,母亲的主题就是忙碌,有了母亲,节日就会丰盈和欢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次回家,母亲用她老花的眼凝视着我:“你的白发多了。”话语中流淌着时光的痕迹。在她的思想里,儿子应该永远年轻,因为她看着儿子从蹒跚到顶天立地,记忆便让儿子定格在满头青丝里。母亲已是满头白发,根根晶莹剔透,正如她透彻的人生,她用勤劳经营着儿子,经营着家,经营着一生的时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像无数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属于最普通的一位。她挚爱着养育一家人的土地,虽年老,虽现在已生活富足,但她仍勤耕不辍。播种、开花、结果,四季的时光,她在土地里流汗、收获、满足。母亲何尝不是一片沃土,滋养着儿女,丰茂、参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儿女幸福安康,便是母亲的节日;同样,父母健康长寿,便是儿女们永远的节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安好,便是晴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2014-5-11母亲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4.那些时光不倒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纪念我的父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节到了,当我也想问好父亲的时候,当我也想尽我孝道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机会,我恨时光不倒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倒流。1995年(乙亥年)正月,在家乡过了新年,我略感欣慰地返回城里:折磨父亲的病情好转了,过年时父亲的精神不错。谁知这是一个假象,我被蒙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月4日立春,初五的日子,一大早我就应邀到同学家里去玩,吃饭、唠嗑,时间从早消耗到晚上,而其间却发生了天大的事情——父亲病危,邻居十万火急地从家乡赶来,一个一个,一趟一趟,一遍一遍,翘首期盼我的出现,期盼我赶回家乡,送完父亲人生的最后一程,而父亲却再也没能等我回去,他老人家太累了,累了一生,与贫穷拼,与疾病斗,奔跑着带领一家人去追赶幸福。他倒在了奔跑的路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恨时光不倒流!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让这个遗憾相伴今生。我会不去同学家,我会不离老家,我会不离父亲的身旁,我会让父亲躺在我的怀里,握紧他的手,让他不孤单地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倒流。父亲一生身体孱弱,却极少躺在床上。年轻时,做过“孩子王”,生活艰辛待遇微薄却乐在其中;为了全家的生活,他赶过车,拉过菜,卖过煤,送过石头,烈日和暴雨下,他像祥子一样坚持,我惊叹他的坚韧;为了全村人度过饥荒,他冒"割资本主义尾巴"之险到河南买粮,不惜住“学习班”改造思想,我钦佩他的仗义……困难可以压倒泰山,却压不弯他的脊梁。而深夜里,他被扶上担架,送往医院,我又整夜整夜为父亲祈祷:好人应该有惊无险,一生平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倒流。我读书的时光,是父亲身体健康的黄金时光,到我参加工作之后,父亲再也无法经受生活的风寒了。可能是我参加工作,父亲彻底放下了生活的负担,负担放下,生活本应更好地继续,父亲的身体开始懈怠,而父亲却仍在一如既往的抗争,孱弱的身体里挺直的脊梁是父亲给我的深刻印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恨时光不倒流。在生活初露曙光的时候,父亲匆匆地走了,甚至不给我告别的机会;生活阳光普照的时候,父亲却再也没有给我孝敬他老人家的机会;我恨造化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恨时光不倒流,父亲节里,我只能表达我的尊敬和哀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天堂安好!</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2011-6-21 父亲节</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5.追忆先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米七几的个头,清瘦的身材,炯炯的眼神,略显疲惫的身心,快十六个年头了吧,父亲的身影还是如此清晰地闪现在我的眼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生于1942年1月24日,辛巳蛇年腊月初八,他是一个知文通墨的知识分子,我今天这份职业,可以说是子承父业。不同的是父亲所处的年代是个精神充实而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他老健在的时候,常常向我提起那段艰难的岁月,他曾在故乡之外的僻远山村为孩子们点亮一盏盏知识的明灯,而一日三餐碗里盛着的都是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父亲性格耿直,不畏强势。后来他回到本村教书,是不堪忍受校长的侮辱而愤然离校的(我的一位小学语文老师,也是受了校长同样的迫害选择了同样的道路),这是他不畏强暴的性格使然,不然凭他的才学足可胜任为党的教育事业奉献终身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教书,他筑过水库、赶过车,田里的活他也是尽力而为。他一生围绕农村、农民、土地,为生计作过很多事,我甚至为他孱弱的外表下那个铮铮的精神内核而惊服不已。父亲是个有着火热心肠的人,与他相交的朋友,无论老少或年纪相仿者,往往都是可以相处一生的知交。一年春天,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甚至冒着投机倒把、挨批挨斗、住学习班的危险与舅父远赴河南偷偷地为乡亲们搞救命的玉米、红薯干,结果还是被本村的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告发了,因此他一生的履历上就有了这唯一的"污点"——被割过"资本主义"尾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家父的知书达文,使我读书的愿望十分强烈。从小学到初中,家父常常沉浸在对自己儿子贴满屋子奖状的振奋中。每一个夜晚,父亲都为我备好上学照明的电石灯;而每一个深夜,劳顿一天的父亲又准时出现在黑夜里,陪我回家。我上初三时,为他捧回了由晋东南地区颁发的盖了整整两行共十八个红印章的"地区三好学生"奖状,父亲特地让母亲做了好饭为我庆贺,并亲自选择了家中最显眼的位置张贴。他也常常为自己的儿子能成为村里第一位大学生而自豪。寒门出俊鸟,那个年代,虽然生活清苦,但这也足以慰藉家父眷眷的心。家父用自己的身教和言教以及他坚强的意志为我铺就了一条成才之路。可能是苍天有眼,家父在我读书的时期,身体处于相对强盛阶段,从我读高中到上大学。我终没有成为一个大才,辜负了家父的深情教诲,因此常常有一种负罪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生性好强,一生都在战胜病痛的风雨中前行,且事事不落人后;家父在我参加工作后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透支现象。我刚刚结婚后的寒冬腊月,父亲就住进了医院,我则在风雪里穿梭,拼凑着为父治病的救命钱。此后的四五年中,父亲一年中住院的次数由二三次到四五次。那时弟弟尚没有成家,住院的费用便由我一人担承,我在苦苦地挽救着家父的生命,哪怕父亲的生命能多延续一天,都是我无限的幸福。五十五盛年,父亲再也扛不动生活的重负,终于在弟弟完婚后不久,生活即将呈现明媚曙光的时候,飘然而逝。他走得那样突然,却又是那样洒脱,奉献了一生而没有来得及享受眼前就要到来的好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流年似水,匆匆间,父亲离我已奔十六个年头了。十六年来,我的境况蒸蒸日上,而父亲却再也不能享受因此带来的富足和幸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是父亲节,谨献上我的尊敬和哀思!哀哉,哀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10年6月20日父亲节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6.尊者母亲</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已是一个年届六旬的老人,发已花白,身已微偻,但她却有一颗永不言老的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就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只在过节、过年时才得以与儿子团聚,且时间最长也就是三五天光景。儿子为生计在外工作,母亲给予了深深的理解,而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常常不是儿子到家里探望母亲,常常是母亲冒了一路风尘,蹒跚着脚步来看我,看到儿子一家和乐安康,她就带着一脸的放心和满足,又蹒跚着脚步回去了。如果光影可以自然留存的话,在我故乡那通往外界的山路上,母亲的身影应该是留存最多的风景之一。母亲用她的爱丈量着那条山路,那条山路也仿佛一根丝线牵着母亲对儿子的思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是艰苦岁月锻造出来的人,饱经风霜。一年四季里,花甲之年的母亲不辍耕作,仍耕作四五亩田地,风雨沐浴,阳光暴晒,我除了秋天收获时帮助母亲搬运一下,其他的活儿我基本帮不上忙,况且时间也不允许。而一年的收益,母亲除自给自足之外,还供应我一年应时新鲜的五谷杂粮。金灿灿的小米送来了,金灿灿的玉米送来了,浸润着她的汗水。她蹒跚着脚步,一趟趟送来的哪是金灿灿的粮食,分明是她金灿灿的心,金灿灿的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屋子是那老屋子,院子也是个土院子,母亲却把它整理成了一个微缩的花园。正因为是土院子,一年四季中就有三季不是充满花香,就是飘着果香。而院子里长出来的果实,也就不时地被母亲送到我的餐桌上——单是那西红柿,就有鲜红、暗红、黄红等好多个品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儿女是母亲的心头肉,儿子在外,也就把母亲的心挖去了一块。母亲的心完全寄托在山路的无数次奔波中和看到儿子后的满足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当我吃着母亲送来的粮食、果蔬,母亲佝偻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这那是一餐饭啊,分明是母亲心血的结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2008-8-29</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7.我的伯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是和伯父连在一起的。父子情深,以至于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因为惦记我,而没来得及吃一口端午的蒸米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伯父是在1984年(甲子年)五月初五端午节的上午走的,享年58岁。据母亲回忆,他是1927年10月20日(丁卯年九月廿五日)出生的,属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84年6月4日,五月初五,星期一,天气晴好,学校放假,我在家睡懒觉。母亲照例早早地做好了端午节吃的蒸米饭——由软糯的黍米加红枣、红豆蒸制而成,伯父照例早早地洒扫了我家的小院,父亲则照例早早地出车了——赶着马车往矿上送砌矿井用的青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软糯香甜的蒸米饭做好了,母亲便催大伯先吃,大伯说要等我一起吃,结果我还没起床,大伯便在上厕所时摔倒了,众人见情况不好,便催我去叫大姑,谁知等我接回大姑时,大伯便再也不能睁开双眼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我,大伯没来得及吃最后一餐,甚至没来得及过最后一个节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祖父也就是伯父的父亲在西边(大概在今天临汾一带)做生意,积劳成疾,在外面猝然去世,据说是灵柩回来的。家里一下塌了天,伯父是家里的长子,他上面有两个姐姐——我的大姑和二姑,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的三姑和我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我的祖母以及大奶奶,一家七口人的生计成了最大的问题。除父数长兄,他自然地就与奶奶要共同撑起这个家了,好在爷爷走了,他做生意留下的一点积蓄,还勉强可以供家里度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的一场变故则彻底打碎了这个家庭最后的希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的老院子是个四合院,堂屋住着我大奶奶和我祖母一家,东西南屋分别住着弟兄四个(据说他们四个是“个扒户”过来的,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南面是大门,门口拴着一头大黄牛,牛脖子上系一个大铜铃铛——牛既可劳动,晚上又可看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蹊跷的是一天晚上,我家失盗了。我两个奶奶和儿女们在西边隔间里睡,放在堂屋里的几个大木箱被洗劫一空,祖父这些年风餐露宿舟马劳顿累积起来的全家七八口人赖以生存的这点财富就这么没了,而这晚上牛脖子上的铃铛竟没有响,第二天早上一看,牛脖子上已空空如也,铃铛不翼而飞……祖母说是里应外合,应该言之有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雪上加霜,伯父这个男儿里的长兄,责无旁贷地要与祖母共同撑起这个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伯父的愿望就是让这个家活起来,而不至于成为“别人”的笑话。他总是起早贪黑,多年以后已成为习惯;他总是挥汗如雨地劳动,光着膀子在烈日下割麦、在烈日下锄苗、在烈日下舂米;穿着夹袄在严寒里积肥、在臭气熏天的猪圈马圈里垫土、出圈——只要队里有活儿,他就不会停歇。他不敢抽烟,因为没钱抽烟;他不敢喝酒,因为没钱喝酒:因此他一生从不抽烟喝酒。他不敢感冒、不敢吃药、甚至不敢停下一步,他不关心自己的吃穿,不关心日月的风光、四季的变化,甚至不关心他青春的流逝,不关心他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该有自己的儿女……他把一生的时光、一生的努力都用在拯救这个家、富足这个家、振兴这个家上,别无所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那时父母与弟弟搬到移民后的村西(我现在的老屋)去住,我则与伯父与祖母继续在老院子老屋里生活。祖母口中的四合院随着那四兄弟的搬迁只剩下五间堂屋——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我记忆中的老院子只有堂屋,其余三面早已倾圮,只是四合院的轮廓还依稀可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间堂屋宽敞而明亮,伯父照例每天早出晚归,挣着队里微薄的工分,祖母则用那三寸金莲踏实地行走在生活的每一寸光阴里,把屋里屋外打理得干净而条理。入夜,我提着外罩纸筒的小油灯,陪着祖母上厨房,到厕所,走过生活的角角落落。平淡的日子被祖母打理得有声有色,贫乏的食物在祖母的打理下散发着朴素生香的味道。祖母一直说我年龄小,怕学校里的孩子们欺负我,所以我像鲁迅在百草园一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八岁的时候。我每天受着自然的熏陶,倾圮的泥墙根,屋东山墙的老榆树,屋南一条东西向的“大马路”——供马车走、人行、约两米多宽的泥土路,以及路边电线杆旁一块溜光的青石,屋子周边的田野,都是我的乐园,只见鸡在草丛中,脚掌一蹚翅膀一扇,再冲天兴奋地叫几声,便开始了捉虫捕蝉戏蜢蚱的绝技,即使蜈蚣蝎子这样的毒虫,也难逃鸡的追踪,最后作了掌下鬼、盘中餐;有时随了祖母住姑姑家赶会看戏,便与表哥疯玩儿几天,也总能得到意外的惊喜:姑姑珍藏的几块蛋糕饼干——可能现在的小孩子不屑,那时可是绝对的美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八岁那年,祖母也走完了她近七十年的人生历程,她用坚强带领这个家走出了泥淖——出嫁了三个姑姑,给我父亲成家,陪我健康成长到八岁——我感念祖母伟大的功绩。也许祖母不想惊扰我,我对祖母的去世竟没有特别的感觉与悲伤,好像以后的无数个日子,祖母依然会给我庇护、关怀,以至于祖母出殡的时候,我却在村中街上的水沟里睡着了,直到人们找到我要为我亲爱的祖母拖墓杆(种在墓前的一棵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上学了,但继续和伯父在老堂屋里生活,阔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我才感觉到祖母走后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巨大空白,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我的生活却再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白天上学,伯父照例早出劳动;傍晚放学,我与伯父一同回到这空阔的老屋:一天的劳动,伯父还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晚饭。清冷的屋子里,饭菜简单,却吃得颊齿留香,况且物质匮乏的年代,大多饭食简单,只要有吃的能吃饱,就阿弥陀佛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夏秋宜人的夜晚,我常和伯父坐在门前大路边溜光的石头上说地谈天,他曾说到村南碧波荡漾的淘清河,1959年底开工修建的情景,那是举全地区之力修建的一座中型水库,甚至当年一些被打成右派的著名人物,也参与了水库的劳动,那时吃不到粮食,只能吃糠咽菜,除营养跟不上,还便秘,饿得头晕眼花,还得高强度劳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夜深了,肚里开始辘辘直叫,屋子周边全是队里的庄稼,玉米结籽了便掰两个玉米吃,地瓜结果了便刨几个地瓜吃,最质朴的生活里,“食”是衣食住行里排第一位的,“食”的幸福胜过一切的幸福。月光下的庄稼散发着迷人的光彩,与青纱帐朝夕相处,简直就是与幸福朝夕为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半夜醒来,伯父却不在身边,原来他除了白天的劳动,又趁着月色去碾玉米、碾谷子了。多少个深夜,我一觉醒来,被黑色的屋子黑色的空气黑色的恐怖包裹着,就希望伯父能立刻出现在眼前,而这时的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即使是一缕风吹的声音也清晰可辨,时而听到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凑起身来战战兢兢地看着屋外,看到月光还是静静的。虽然也还是熟悉的景色,却生怕窜出一个不速之客,忐忑之余,又躺回黑暗之中,便知原来是一片幻听,心跳声仿佛时钟的声音在屋中回荡,此时多希望外锁的家门嗒的一声开启,听到伯父的声音,看到伯父的身影,来抚慰自己惊恐的灵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概祖母去世两年以后,老屋子拆了,庄稼终于占领了我一家人生活的领地,我童年的领地,我与祖母、伯父生活的领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伯父是在1983年夏天出事的。那天他替我父亲赶车给矿上送石头,天黑时回家,他下车赶牲口时失脚掉下了村西北二三十米深的土崖。他在黑暗里坠落、无助地坠落,他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惊恐,身体遭遇了最严酷的暴摔,这个“铁人”——村里人送他的称号——也散架了。牲口照例拉着车进了院子,他却没有照例回到家,父母意识到可能伯父遭遇不测,便发动邻居去找。他是在邻居们听到土崖下微弱的痛苦声后被找到的,当夜他住进医院,父母却没惊动我,直到过星期休息,我才得知事情的真相,那时我在读高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伯父从此拄起了拐杖,血压升高了,开始吃药了,身体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但仍扫扫院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肯做一个闲人。这样又坚持了一年,他终于放下了一生背负的重担,永远地休息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子欲养而亲不待,伯父供养了我童年、少年,却等不及我的回报,他的棺材也是用一个拆了的旧橱柜板做的——那时太穷了,也太苦了,况且穷家无亲戚!他把自己彻底奉献给了这个家,奉献给了家人,而无欲无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从没看到伯父愤怒过、悲伤过,他总是慈祥地挂着笑,他把一生的不快都溶化在笑容里;他不抽烟喝酒,我知道他也有苦闷、烦躁,也许他把一生的苦闷、烦躁都熔铸在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和对振兴这个家的使命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伯父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2024年5月</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