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醅的回忆

陇山渭水

　　“甜醅，甜醅，买甜醅哩呢”。每当听到这熟悉的叫卖声时，我情不自禁地上去买一二斤甜醅，看着这白生生的甜醅，发出有一种特殊的香味，甘甜如饴，醇厚浓郁，吃一勺满口余香，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舒坦。一下子把我的思绪带到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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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甘肃天水的农村。那时是一个物质极其缺乏的年代，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时还是农业社生产队。一家人一年辛辛苦苦下来，也分不到多少小麦、玉米、洋芋，一个月也吃不了几顿白面饭（面条），日子过的是紧紧巴巴。只有到过年时候，才能吃到用三四碗小麦做成酒醅（甜醅），喝到黄酒（甜醅加入水，就成了黄酒），吃起来格外香甜。

从粮食篅（就是装粮食的粮囤，天水话读sǎn，普通话读chuán）搲（读挖）上三四碗小麦，拿到村里的碓窝（石臼）里踏了（捣了）。这个过程叫踏酒。

每年踏酒的时间是过年前的腊月冬闲时。由于村里只有一个踏酒的碓窝（石臼），村里人多，因此每天人都起们早，天刚亮，不顾天冷就来到碓窝周围，用装小麦的袋子自觉地排起了队，人们围着碓窝。把麦子分一次或两次倒进里面，把电壶（暖水瓶）的热水倒到麦子里搅拌弄湿，然后提起石杵（天水叫石锤，后来用的是铁锤，见后面图片），不停地捣起来，在杵和石臼的不停撞击下，小麦的外皮被弄下来。这个过程中，大家有说有笑，碎娃娃（小孩子）听老汉家（老人）讲“古今”（故事），相互追逐打闹，大汉家（大人们）则相互帮忙，轮流抡石硾捣，四周充满着快乐的空气。那时候每家踏酒的小麦很少。最后装进袋子回家。

到后来，人们不再用碓窝踏酒（舂小麦）了，而是在家里，用尼龙（纤维）袋子里装上麦子，反复摔打，一样可以去掉麦子的麸皮，人们不再去借杵子，不用再跑路了，这样更简单，更省事，更方便，更轻松。

　　回家后，女人们用把小麦簸净，淘洗干净，便进入煮“酒”环节。把淘洗干净的麦子倒入锅中，锅中加水，水没过锅里的麦子即可。经过一个多小时，麦子已有八九成熟，锅里的水也差不多干了。紧接着把煮好的麦子，摊开在案板上，凉一会使其降温，等到还有一点温热的时候撒上酒曲，用筷子不停翻拌，让酒曲均匀的粘在每一粒麦粒上面。把翻拌好的麦粒装进盆里，摊平，上面焐上被子封闭起来，放在热炕暖着发酵。

过上一天半，就能闻浓郁的酒味了。揭去焐在盆上的被子，醇香扑鼻而来，满屋子散发着浓郁的味道。这时的酒醅（也就是甜醅）黄澄澄的，吃到口里，醅甘汁浓，绵软香甜可口，真是从口里甜到心里，是一种美妙的享受。甜醅加上温开水，放些糖，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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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乡俗习惯，人们要把煮好的酒醅（甜醅）要相互送的。邻里之家，你送我一碗，我给你一碗，细细品味，分享美味和快乐。还要送给亲戚的。我家煮的酒醅，都要给城里的姑姑和城郊的姐姐送些尝尝。这种习惯一直严用至今。

　　人们用一口缸（或者是瓮，或者桶），把甜醅放进去，倒入温开水，就成了黄酒。那时家家户户是要准备黄酒的。这是因为过年时，来了亲朋，就要黄酒从缸里用勺子舀出来，倒进钢筋锅里（铝锅）里，加入凉水，烧开，最后放入几粒糖精（不能太多，放入多了就变苦了，不能喝了，后来就用白糖），盛在杯子里，端上煎的油饼，招待客人，让客人享用。如果没有客人，家里人吃饭时也喝黄酒。

图片中，左面的器具就是瓮，中间的是酒缸。

这是钢筋锅（早些年是铝锅）。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初，那时是农业社生产队，生活困难，人们为吃饱肚子而发愁，平时能吃上五谷杂粮就已经不错了。那时流传着一句话：蒸馍（馒头）过年吃，油饼转亲亲（走亲戚）。一年中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蒸馍，而更好吃油饼，过年时煎不了几个，自己家里人舍不得，用来招待家里来的客人，作为礼物走亲戚。

　　到了一九八0年的夏天，农村实行分产到户，我家当年分了十几亩地，秋天种了八亩小麦。第二年夏天就收了四石（读dān，中国传统计量粮食的单位。一石是700斤）名小麦，装了满满三大粮食篅，比农业社生产队分的可多了。总算每天能吃上白面（面条）了，一下子肚子能吃饱了，不用再饿肚子了。一九八二年的过年前，一下子做了五升子（一种装粮食或面的器具，近似正方体，上面口大，下面底小，形状见图片。）一升子是7斤，三十斤小麦的酒醅（甜醅）。由于做的甜醅多，这一年的甜醅格外甜，毫不夸张地说，给吃美了。甜醅在更多的亲朋好友互相赠送，共同品尝美味，分享甜蜜，分享快乐，分享幸福。

　　1982年的过年，从“蒸馍（馒头）过年吃，油饼转亲亲（亲戚）”，变成了油饼过年吃，饼干转亲亲”。这一年的过年，有滋有味，格外幸福，至今难忘。

　　另一个原因是初三这天送先人，这是流传了不知几百年的传统风俗习惯。在过年前，为了怀念祖先和逝去的亲人，用黄纸把冥币包起来，黄纸中间贴上红签纸，叫做包纸。在包好的纸上的中间红签纸上，从上往下写上祖先或逝去亲人的姓氏的之神收用的字样，红签右侧，从上到下，写上“奉申，今逢春节，仅俱冥资一封”的文字，右侧最边上从上到下写“××xx年农历正月初一或初三日叩化（叩送，焚化）”的文字，这行字与红签纸之间，写活着的送纸人与牌位上的祖先或亲人的关系，送纸人的姓名，人数，这叫服纸。当然，各地各家族服纸时写的文字，有所不同，但大的格式差不多，大同小异（见后面图片）。

初夕下午把包好的纸供在正屋的桌子上面，供些献果，三天年每天要点腊烛烧香磕头，吃饭时还要献饭，初三的上午或下午（也有的地方在初夕晚上或初一），拿上香蜡，和包的纸送到坟上烧了，这叫送纸。送纸时祭奠时要用到黄酒，把黄酒围绕着坟倒一圈。清明上坟时也要包纸，用到黄酒，如果没有黄酒，田白酒或涝糟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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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传统习俗，每年五月五的端午节，各地有喝雄黄酒的习惯。天水也不例外，端午前也要煮酒醅（甜醅），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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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时代的发展，吃甜醅，喝黄酒，亦不再是过年必备的美食。只有家里有上了年纪的人和一些勤快的人，还每年煮酒。现在市面上有卖甜醅的，人们为了图省事，甜醅随时可以买，来尝一尝，就是没有儿时的浓郁醇香的味道，没有了那甜甜的回忆。但是地道的本地黄酒，我倒是好多年都未喝到了。

吃甜醅，喝黄酒，不仅是一种美食，一种甜甜的回忆，更是一种传统习俗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