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痨传

痴如我者

　　话痨者，冲幼失语，父母恐，疑哑人也。及龆龀方能言。弱年木讷，期期艾艾，启唇则嗫嚅，应声如蚊蝇，忸怩羞赧作女儿状。释褐，静默恭敛，恂恂然若不能言者，偶涉禁中，出无他语，领导深器之。官渐升，品渐高，身渐贵，话渐繁，辩渐瞻，一接言谈则牙根发痒，舌头躁动，津液泉涌，谈霏玉屑，触喉而出，曾不能自已，几欲倾积年之口水于片时之谈兴也。

每大会吏民，意兴飞扬，舌灿莲花，言接千载，辞通万里，胸中似有万卷书，滔滔汩汩，如决堤洪水、掘地井喷，汹汹然有不可遏者。听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昏睡一片，不能败其兴。或连日计议不知倦，丰干饶舌，讲话不息，指示不止，如注鸡血，如吸鸦片，两颊如霞，双目如炬，舌不打嗝，唇不失色，吐沫砸坑，咽喉跑车，苏秦、张仪望其项背。

其高谈雄辩，横放杰出，一口三舌，三纸无驴；前言未罄，后语横起；义与理异，意共趣变，犹之蒙太奇，不啻解谜语，是足可测人智商之庸奇者也。于所偏爱话题，翻来覆去、颠之倒之，发明深旨、强聒要义，循环往复如绕口令，以单调重复刺激受众之大脑皮层而由聪明入于糊涂为能事。或心游万仞，喙长千尺，如脱缰野马、失控仙槎，忽入桃源，迷其思路，乱其层次，忘其要点，常不耻下问：“余言及第几大点第几小点耶？”其所谓与人互动者皆此类。

　　或为陪席，枯坐不耐缄默，谈犀不忍寂聊。主持者终会前或出于礼貌征询发言，必当仁不让，抢过话筒，便做麦霸，摇唇鼓舌，剌剌不休，一如休眠火山之喷岩，无趣之配角遂成压轴之主角。其若曰“且说仨字”，必逾万言；“补充两点”，则喷珠吐玉，不觉其日斜西窗、玉兔东升矣。

久之，惧其喉深舌长，咸借故托辞逃会。台下座可卧人，而夹包去席者犹不绝。公深衔之，命全场置实名席次卡、印参会登记卡，交卡入场、对号入座，会务点数、摄象监控，迟到早退打盹缺席者闭会时当场播放截频，点名申诫，辱其脸面。自此比闻公降驾演讲，车马填咽，座无虚席，颈脖林立，痴痴仰面于讲台，恋恋挤坐于听席，玉音腾处，掌声如潮，争以副公望也。

公舌耕成癖，日不过瘾，夜犹梦呓连篇，轧轧以鼠牙，喧喧于床笫。内子叹服焉，曰：“这厮做梦都在作报告，毋乃得“话痨”者乎？”“话痨”之名，由是鹊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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