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家杀猪

老秋

弄子里歪歪扭扭，长约两百米，南北贯通，住了近百户人家。过了腊月廿四小年，年味愈来愈浓。清晨八点，我就被杀猪的嚎叫声吸引。

弄子里率先杀猪的是老曹家。他家地势略高弄子里的石板路面，进屋要蹬两级青石台阶，昂头必见屋顶灰瓦。窑砖头砌的墙，石灰刷过的墙面，泛黄，斑斑点点。屋里的堂前泥巴地，被踩出结实的光溜溜的地，好像现在的沥青路面。巴掌大的堂前，挨门角边砌个简易的猪囚。一头肥头大耳的乌毛黑猪，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猪不爱活动，好享受，吃饱了睡，睡了再吃，每天长肉。老曹每天清早起床像捡了金元宝，眉笑眼开。

老曹养猪最拿手，但他称自己不会杀猪。究竟会不会杀，从来没人见过。从脱奶的小猪崽抱进家门起，到养得臀肥腰圆，要经过好长的时间，其中主人起早贪黑，倒潲水、喂食、打扫猪囚，要付出许多辛苦，自己不忍心动手杀猪才是大实话。

感觉老曹家请来杀猪的人好像那里见过面，我愣住片刻想起来了，他是前街上肉类门市部里卖肉的屠夫。屠夫身高估计至少一米七八，稍胖，黑皮肤，下巴长着一颗黑痣。他耳朵边夹支纸烟，嘴唇间还叼着一支。他带来了吃饭的家伙——放血刀、剥皮刀、分骨刀、切肉刀、刮毛刀，工具放在竹编的篮子里，沾着血腥味。菜篮子提手油亮光滑。刀柄斑驳，刀刃依旧锋利——足见它跟随屠夫行走江湖好多年头。

屠夫杀猪确实厉害，都清楚他有两把刷子。他吩咐老曹和其他俩人，同自己一起捆住猪的前脚后腿，合力抬上条案，一只脚使劲跪压猪的身躯，一只手狠命扳住猪的下巴，突出猪的喉咙部位，操尖刀直捅猪的心脏，顺势将刀翻转一下，猪血立刻随刀涌出，流到了事前准备好的木头盆中。此刻的猪不再嚎叫，嘴巴里冒出热气，有气无力叹息了几声。

结果迟早会来，命中注定，于是猪不再与屠夫计较。

“菩萨保佑今年的运气好，托大家的福，没有白费功夫！”老曹的老婆笑得合不拢嘴，脚下生风。屠夫还油腔滑调接了嘴：“猪年摸猪头，万事不用愁；猪年摸猪腿，顺风又顺水。”把老曹的老婆逗得哈哈大笑。

大锅大灶火力旺，烧开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水。猪泡滚水澡，懒洋洋一动也不动，任由屠夫用雪亮的刮毛刀，动作娴熟地刮去身体的上毛发。屠夫虽然人高马大，却是粗中有细，把猪毛堆积在杀猪盆外面。洗净的猪毛真黑，与屠夫系在颈下的皮革围裙一样的颜色。猪毛拿到废品收购站卖钱，老曹的荷包里又可以多几个角子。



课本上讲猪浑身是宝，想着它拉的屎可以肥田、皮革可以做鞋、肉可以红烧、米粉蒸、做丸子、炒肉片、炖肉饼……真的是千真万确。

接下来是取猪头，然后开膛破肚，掏内脏。恰好老曹家有个爬楼的木楼梯，可以代替开膛破肚的架子用。木楼梯靠墙，猪被铁钩倒挂，离地两尺。屠夫操刀三下五除二，取了猪的首级。

猪头搁在条案上，垂着两只又宽又厚的大耳朵，笑容依然可掬。

老曹家里巴掌大，好比螺丝壳里做道场，杀猪打不开手脚。摆在家门口杀，就怕不懂事的小崽俚乱哇事。老曹抹不下脸皮，就来软的，说：“都是好乖咯崽，不会哇坏话哈！晚上请你们吃猪血汤。”

腊月廿四过小年，父亲拿出了竹鞭子，在我的眼前亮剑。警告过年不许骂人说坏话。外婆赶快轻声细语打圆场，然后用草纸在我的嘴巴上轻轻擦了一下：“小崽俚，屁股嘴，说话不算数。”

老曹家排行老五的儿子，外号“的的佬”也在其中。“的的佬”四岁左右，浓眉大眼，圆脸，他端着渣胎碗，就着臭霉豆腐吃粥。腊月，弄子里北风吹口哨，冻得“的的佬”鼻涕虫爬出了鼻孔，直奔人中。哧溜一声，他又轻松地让鼻涕虫打道回府。屠夫是个快活人，边做事边逗他玩：“站一边去，要不我割下你的小鸡鸡炒辣椒。”

城里人在家里养猪，比不得乡下可以割猪草、挖野菜……老曹家养猪的猪食——潲水来自两个地方，街上的馆子店与左邻右舍的残剩。年终杀猪，自然而然就会记起这些人的好，老曹回馈斤把子肉或碗把子猪血。

猪血也是精贵的。

我与老曹家排行老三的崽戏得割头换颈，常一起推铁箍、捉鱼。我特别羡慕他们家大块吃肉。他却轻描淡写地回话，卖掉了。老曹家子女多，老婆又是纯家庭妇女，仅靠老曹的工资，养猪可作家用补贴。没办法的办法！想想那个年头养猪的，家庭条件都很差，有几家养猪是为了吃肉。

作者简介：杨秋平，笔名老秋，男，祖籍都昌，景德镇市作协、市网络作协和珠山诗词学会会员。偏爱于本土书写，偶获小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