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阳知青文集】安江油菜园的故事(上)

李平均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安江油菜园的故事(上)</b></p><p class="ql-block"><b> 文/廖曼西</b></p> <p class="ql-block">  春寒时节,拜读了【文韵怀化】《最忆是安江》,被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这个解放那年出生于安江凼凼里的姑娘,早在2013年就凭记忆,写出了安江七街油菜园所发生的真实小故事,也算是大安江浓缩的一条街。</p><p class="ql-block">一 <b style="font-size:20px;">朱癫婆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一直跟太婆外婆住出租屋,一直到上学时,我才住到父母买的二手房,一个叫油菜园的地方。这里靠近河边,到处是柑、柚子树,开花时节满街飘香,1980年父母迁往怀化才离开。这里有一条狭长的小街、南杂店、蔬菜店,往下走是木器厂。虽然临近河边,但由于地势高,家对面宝塔山的宝塔正对着家里中堂。1970年发大水,满城皆河,我家房子没有被淹堪称奇迹。家门口狭长的街道间距很近,可以听到别人家炒菜的锅子响。尤其是一位爱崽妈妈的呼唤:“来安宝叻,回来了!”声音悠长,可以从街头传到街尾。因为是晚年得子,来安的父母看得很重。街坊邻居听到声音了,都会催他赶快回家。</p><p class="ql-block"> 这是个不起眼的街道,却有一个重要机构:黔阳军分区。我曾跟着小学班主任姜老师去过一回,只觉得自己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里面很宽很大。军分区门口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是个神秘得可以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可是这条街上有个人却敢惊动军分区首长,她就是我家对面的湘乡人。</p><p class="ql-block"> 女人姓朱,她个子很高,个性强悍,让人生畏。她每天站在街边梳一条粗长辫子,一脸的横肉麻子,背后人称“朱癫婆”。她出身贫农红五类,天王老子都不怕。</p><p class="ql-block"> 她操着一口湘乡话,每天流利不重样的骂人,精气十足,比纱厂叫位子还准时。“砍脑壳、剁脑壳”是她的常用词汇,抑扬顿挫,兴奋时还配以剁钉板来助威,以达到咒骂的效果。她的泼劲,连她的湘乡老乡、当时居委会最傲慢一世、可与西太后媲美的、掌握着整个街道待业青年招工生杀大权的风云人物王主任,见了她都头痛不已,帮她端茶送水、洗衣叠被、捶腿捶腰大有人在,真可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p><p class="ql-block"> 那时没有低保之类的补助,也没有廉租房的优惠。朱癫婆争的是要居委会给她解决一间房子。女儿一天天长大,一间十多平方的烂房子她一家七口确实也转不开身了。咒骂、哀求都没有见效,傲慢的老乡主任不予理睬。这位贫农王虽然没有文化,但很有魄力,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正在惊奇这每天让人烦躁的高音喇叭突然安静了的时候,发现她在大热天命令着自家五朵金花扛的凳子、抬的抬门板,最小的抱着烂席子,浩浩荡荡地开到军分区门前的马路上一字排开睡觉。大女儿和我一样大,知道害羞了不肯去,她就打着去。军分区门口离我家不到一百米,我家都可以看到。虽然癫婆平时很凶,但是看到她摇着扇子为孩子们驱赶蚊子,就像只老母鸡护着一群小鸡崽,觉得她还真是个慈祥有爱心的好母亲。</p><p class="ql-block"> 这一招让军分区门口的哨兵为难了。有马车和汽车经过,都只有绕开她们走。年轻的哨兵们蹲下身子轻言细语、低声下气地请求朱阿姨和她的娘子军们行行好,挪个地,莫让他们为难,朱阿姨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动恻隐之心,命令女儿们暂时起来让下路。如果央求的人态度生硬,她就会不理不睬,假装没听见呼呼大睡。次数多了,军区首长直接找到王主任,命令她解决。为了不影响军民鱼水情,王主任极不情愿地腾出居委会一间空房安置她们一家,从此马路上少了一道风景线,整条街平静了很多。</p> <p class="ql-block">  朱癫婆是个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的女人,每次去河边挑水、洗衣服,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我们都是很戒备和仇视的目光。有时候她大女儿想和我们搭讪,旁边只要她眼睛一瞪,她就立即噤声。她母亲不在身边偶遇我们时,才匆忙交谈几句,她为她有这样的母亲感到丢人。这个女儿后来因为没文化也下放了,老早就在农村结了婚,不想回那个令人难堪、压抑的家。</p><p class="ql-block"> 1964年湖北舅舅回家探亲,和舅公带我们去河里游泳发生的事,让我改变了对朱癫婆的看法。</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沅水河边,是每个孩子的乐园。会游泳和不会游泳的孩子们都在水里嘻戏,不想回家。条件好的孩子,弄个汽车内胎作游泳圈,大伙一起用。那时没有泳衣泳镜,一样玩得津津有味。有天我在河边玩,一脚不小心踩到挖鹅卵石形成的大坑边缘,俗称涵洞,一瞬间滑了进去, 不会游泳的我瞬间感到大口大口的水灌进肚子里,手不停地在水面拍打,好象真的有鬼扯脚一样,感到自己的身子直往下沉,心想今天必死无疑了,慢慢地我失去了知觉。旁边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因为这个地方离岸边很近,旁人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我在水里正玩得欢呢。</p><p class="ql-block"> 等我意识清醒过来时,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河边的朱癫婆正在巡视五朵金花捡石头的成果,突然发现河里有人溺水了,手正露在水面挥动呼救,她立马惊叫:“淹死人了!”这样惊动了正在河边与久别重逢的外甥聊天的舅公,发现我不见了,吓得半死,知道事情不妙,衣服都来不及脱,下河把我一把揪起来拎上岸,救了我一命。</p><p class="ql-block"> 他当过海军,知道怎么救人。他立马把我的头朝下,扛在他的肩膀上,这么一下,我喝的那么多的河水就从肚子里倒了出来,人得救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下过河。</p><p class="ql-block"> 感谢朱阿姨,她那声喊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她,舅公和舅舅聊得不亦乐乎,根本就不知道我当时身处险境。我下放后不久,突然听说她去世了,我不由黯然。过多的生育、艰难的生活,让她已是百病缠身。我还来不及也不敢去对她说一句感谢的话,现在只能够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老人家在天堂里不再贫困,住上宽敞明亮的大房子,衣食无忧、开开心心地生活。</p><p class="ql-block"> 每当我陪着孙子在豪华大宾馆的游泳池边,见到他有专门的教练在指导,看着他在清澈的游泳池里快乐地游来游去时,我就想起了童年时和小伙伴们在河边无拘无束地嬉戏,同时也想到差点被淹死的事情,不由庆幸自己当年捡回了一条命。</p> <p class="ql-block">二 <b style="font-size:20px;">谢家三兄弟</b></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最喜欢看电影,因为晚上很早就把作业做完了,总是觉得很无聊。有天隔壁的谢老大派老二来谈判求和,因为他们的表姐杨安玲和我是同班同学,谢老大因为借书发生了矛盾,发誓再不搭理我们这些讨厌的女孩子。</p><p class="ql-block"> 谢老二此次来是奉命鼓动我们到离家不远的祁剧团看戏,我们冰释前嫌欣然前往。本以为他们有票,哪知道他们是要我们跟着他们一起趴在壁缝里往里面看,与其说是看戏,倒不如说是听戏。我们隐隐约约能够从壁缝里看到些穿着白底黑色的高靴、身上插着彩色的裙子的人在台上转来转去,里面锣鼓喧天,咿咿呀呀也不知道他们唱了些什么。当天很热,我们守在那里看,不知不觉被蚊子咬得半死。剧团的工作人员用手电筒照着我们这些蹭戏的家伙,大声呵斥我们。觉得这样真没面子,就和杨安玲回家了。一路想起外婆告诫我们:“看戏的是呆子,唱戏的是疯子。”于是我们俩去骂谢老大是骗子。</p><p class="ql-block"> 杨安玲的母亲有三姐妹,母亲是老大,谢家三兄弟的娘是老三,还有个老外婆,有个姨妈有三个孩子,再加上老外婆,三家人都住在一块,一人一间房,孩子一大堆。她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叫代代和强强,母亲是居民小组长。每次我家里来了人,都必须向她汇报,而她也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们。她父亲是纱厂的八级钳工,技术权威,人很和气。他每天在机器轰鸣的环境里工作,也已经早已适应了这群打打闹闹的孩子。他还能够专心致志地用边角废料做些精美的小玩意,很让我们羡慕。外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过道时摊了个床铺,每天对这群不知疲倦追追赶赶的外孙们苦不堪言,且每天都要接受三家外孙的相互投诉,调解孩子们之间的矛盾,无可奈何之下常喊:“你们莫吵了,我帮你们作揖了!”</p><p class="ql-block"> 谢家三兄弟其实很可怜。谢老大比我们大一岁,谢老二和我们同级不同班,谢老三小名叫尾巴。他们的父亲在三反、五反运动中中跳河了,别人说是畏罪自杀。谢妈妈也是纱厂女工,独自一人抚养着三个调皮的男孩子。听杨安玲说她姨妈不是不想嫁人,是无人敢来接她家这付重担。</p><p class="ql-block"> 次年,谢老二在木排上不幸意外落水身亡。他那时小学都还没有毕业,谢妈妈悲伤的心情可想而知了。厂里看谢家实在困难,在谢老大小学毕业后照顾进了厂,因为长得高大帅气,后来和一个纱厂妹子结了婚。前些年听说他患了鼻咽癌,被病痛折磨得九死一生,最后撒手人寰。我下放后回城。除了和按照班辈应该称呼太婆的杨安玲,因为往年童真的友谊保持联系,其余众人基本是各忙各的生计。</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说尾巴的命运也很惨。尾巴夫妇都是毛巾厂的职工,下岗后爱人因患脑瘤开刀花光了家里微薄的积蓄,结果还是人财两空。尾巴原来自己还去摆过一段时间地摊。我曾经到尾巴卖袜子的中心市场找过他,想尽点街坊之谊,可惜没有找到他,听旁边人说他到外地治病去了。后来听说他全身瘫痪,全靠八十多岁的老娘伺候,靠微薄的退休金和低保艰难度日,成了特困户。</p><p class="ql-block"> 哀叹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把灾难全降临在他们一家身上,比起他们,我和杨安玲是幸福的。</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