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城关隘堡砦名称中“庵”（或“菴”）字本义辨释

萧艾

　　明代长城一些关隘堡寨（砦）名称中，出现有“庵”与“菴”字，但在这些关隘堡寨附近，并不都有“庵”与“菴”类的宗教建筑，这确实令人感到困惑。之所以产生这些困惑，是因为对这些名称中的“庵”和“菴”字，只是拘泥于字面上的意义，作出望文生义的理解。以为“庵”与“菴”就是指佛教女性修行者所居住的小型静室。其实“庵”与“菴”作为佛教女修行者居住的小型静室，是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才有的事情。换言之，在佛教传入中国以前，已有“庵”和“菴”字存在，“庵”与“菴”字的初始意义与佛教无关。下面即从造字法的角度，对“庵”与“菴”字的字形与字义之间的关系进行一些训释，以溯其本义，对明代长城关隘堡寨命名内的“庵”与“菴”字内涵的理解提供一些襄助。

庵，音ān，形声。从广，从阉省，阉亦声。这里的“广”，有yǎn、ān、guǎng三个读音。

金文“广”（yǎn），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广”，鱼俭切（yǎn）。“象对剌高屋之形，即认为“广”字象建筑在山崖上房子之形。凡“广”（yǎn）之属皆从“广”（yǎn）。”即广（yǎn）作为意符，凡从“广（yǎn）”的字大都与房屋或场所有关，如庵、庑、库、店、庙、府、庭等。清代桂馥认为“广”字为“庵”的初文。

“庵”，ān，形声。从广，从阉省，阉亦声。本义“小形房屋”。《释名·释宫室》:“草圆屋曰蒲，……又谓之庵。庵，奄也，所以自覆奄也。”《广雅》:“庵，舍也。”《广韵》：“庵，小草舍也。”《集韵》：“庵”或作“菴”。《通典》：“周武帝攻高齐，兵去之後，齐人谓栢菴为帐幙，不疑兵退，是则结草木为庐，皆曰菴。”这里的“栢菴为帐幙”，指的是用“栢木”做的“帐幙”。“幙”，古同“幕”，“帐幙”即“帐幕”。“结草木为庐，皆曰菴”说明“庐”的材质为“草木”，所以义符为“艹”字头。“菴”，在古文中亦作“葊”，意思是“小草屋”。《韻會》菴閭，草名。一种蒿草，其茎枯老后，可做铺设屋顶的材料。就是一种以蒿草为建筑材料的小屋。《司馬相如·子虛賦》有“菴閭軒于。”註“菴閭，蒿也。”李时珍《本草纲目》：“菴，草屋也；闾，里门也。此草乃蒿属，老茎可以盖覆菴闾，故以名之。”菴《類篇》同“蓭”。《正字通》本作“蓭”，省作“菴”，虽云“菴”同“庵”，但“蓭”，从艹，庵声，“菴”是“蓭”的简写。以“蓭”即“菴”为材料所盖造的“闾”、“庐”，是一种小型草屋。故古代军行在外，以茅草搭盖的临时驻扎的营寨，叫“菴庐”。《后汉书.皇甫规传》“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菴庐，巡视将士。”这里的“菴庐”，就是草木搭建的小型营帐。《三国志·蜀志·裴松之注》记载“亮敕军中卧旗息鼓，不得妄出菴幔。”这里的”菴幔”，也是一种蒿草、茅草所搭建的营帐。这种以草木为材料所搭建的营帐极易燃烧，所以三国时期夷陵之战中，西蜀刘备七百里连营，被东吴陆逊以火攻击败。《宋书·沉庆之传》记载：“营内多幔屋及草菴，火至輒以池水灌灭，诸军多出弓弩夹射之，蛮败走。” 这里的“幔屋及草菴”，也是军中帐幕。《贞元广利方》“又史注云：菴庐，军行宿室也，则闾似当作庐。”这里的“军行宿室”，即军队行军驻扎的营寨，“闾”似乎应当写作“庐”。《资治通鉴.汉纪四十六》“菴，草屋。毛晃曰：结草木曰菴，在野曰盧。”

综上所述，“庵”字上面的“广”（yǎn），是形符，为“房屋”的意思；下面的“奄”是声符，表示“庵”这个字的读音。“蓭”与“菴”同“庵”，均为“菴闾”即“小屋”的意思。“军行宿室”，即军队行军驻扎以草木搭建的小型营帐或营寨（砦）。“庵”与“菴”字作为佛教女性修行者居住的小屋，是佛教传入中国以后的事。佛教于东汉永平十年（公元67年）由印度传入中国，佛教女性修行者常在幽静之处所建造小“菴”以清修。而“菴”又与“庵”通，“庵”字于是即演变为佛教女性修行者所居住的小型寺庙的名称。之所以用“菴（庵）作为佛教女性修行者所居住的小型寺庙的名称，或是与梵语“菴摩罗”amala有关。“菴摩罗”amala意为“清净识”、“无垢识”。谓经修行，阿赖耶识脱离迷妄，达到清净无漏时，则称“菴摩罗”amala。《金刚三昧经·本觉利品》记云：“诸佛如来常以一觉而转诸识，入菴摩罗。” 章炳麟《建立宗教论》解释说：“菴摩罗者，译言无垢，即此阿赖耶识永离垢染而得此名。”

在汉代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庵”与“菴”字就多指佛教女性修行者所居住的地方。《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机敏动诸宾”一章中有“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的文字。这个“幽尼佛寺”，就是大观园中尼姑妙玉居住的“拢翠庵“。

但一些文人仍以“庵”字命名自己的一些居室，《南齐书·卷四○·武十七王传·竟陵文宣王子良传》：“编草结庵，不违凉暑。”明·宋濂 《看松庵记》：“菴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峯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宋陆游书斋名“老学庵”。陆游《老学庵》:"穷冬短景苦匆忙，老学庵中日自长。"自注：“予取师旷老而学如秉烛夜行之语名庵。”与此相同的还有位于如皋城南龙游河畔的“影梅庵”。冒广生《龙游河棹歌》注：“影梅庵，在巢民征君南郭别业，其地在龙游河左岸，宏济闸之东。”

　　明代长城关隘堡寨虽多有以“庵”与“菴”字命名，但多与宗教庵舍建筑无关。民国版《四镇三关志》卷之二〈蓟镇形胜.乘障〉“：古北口下，鸦鶻菴砦，洪武年建，通步，缓。”鸦鶻菴砦发生的战事，《四镇三关志》卷之十二〈蓟镇.夷部.入犯〉记载：“万历四年夏六月，属夷炒蛮部抵古北口关乞赏，乘雨夜入鸦鶻菴砦抢掠。未明，驰去。”

《四镇三关志》卷之二〔昌镇.形胜.乘障〕记载:“横岭路，镇边城下所辖隘口十。挂枝菴，嘉靖三十八年建，通步，缓。……南唐儿菴，嘉靖三十年建，边外平漫，水口空阔，通众骑，极衝。北唐儿菴，嘉靖三十年建，平漫，通众骑，极衝。”

挂枝庵（菴），就是一座位于高山垭口之上的“小型军事城堡”；南唐儿菴右侧拐角处的马面形敌台，也类似一座“小型军事城堡”；北唐儿菴右侧山梁之上，也有一座高山堡寨，即“小型军事城堡”。由此推之，蓟镇燕河路冷口关及太平路擦崖子下白羊峪关，两侧山上均建有小型堡砦。一些文章认为是“月城”、“马圈”甚至“谎城”。所谓“月城”，实际是一种“半月形”的瓮城；明代驻守关隘驻军不可能放弃城堡附近平川而把马圈修筑到险峻的山顶之上；所谓“谎城”更属不刊之论，因为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所修筑的高山城堡只是为了虚张声势而欺骗敌人，敌人要想进攻哪座关隘，事先也会有若干“细作”化妆前来侦查，赫然屹立于山巅的城堡有没有驻军，有多少驻军，应不是轻易好欺骗的。这些位于关隘两侧山上的建筑，当是一种“庵”，即“小型军事堡砦”。只是明代关于长城的志书没有记载这些堡砦的名称，给后人已个性化解释的宽泛的空间。

　　蓟镇太平路擦崖子下有五重安关，《四镇三关志》卷之二〈蓟镇形胜.乘障〉“太平路擦崖子下……五重安，洪武年建，路窄，正关平漫，次冲。余通步，缓。”

“五重安”在《明太祖实录》记载为“五重菴”：“洪武十五年九月……丁卯，北平司（今北京市）言：‘边卫之设，所以限隔内外，宜谨烽火、远斥堠，控守要害。然后可以詟服胡虏，抚辑边氓。按所辖关隘……曰五重庵、曰新开岭……凡二百处，宜以各卫校卒戍守其地。’诏从之。”由此可知，“五重庵”在洪武四年（1371）或十四年（1381）徐达率军“修永平府境内三十二关口”时为北平都司所辖。名称中的“庵”字，并非因为北平都司辖区内设置有一座“尼姑庵”而得名。查阅明代史料，迄今尚未发现在“各卫校卒戍守其地”、构建“尼姑庵”的记载。

长城关隘以“安”字命名的很多，这些名称中的“安”字，是否也是“菴”或“庵”字的同音转用，因未见文献记载，此暂不议。仅就现志书记载的含有“菴”或“庵”字的关隘堡寨，阐释其应有的意义。

　　真保镇长城有不少关隘堡寨名称中，带有以“菴”与“庵”字的隘口很多。《四镇三关志》卷之二〈真保形胜·乘障〉记载：

“盤石口下：瓦窑菴口，正城一道，冲。”

倒马关下：“柳角菴口，正城一道，弘治十五年建，缓。蒿地菴口，正城一道，缓。夹耳菴口，正城一道，缓。”

“插箭岭下：石城菴，正城一道，冲。白道菴口，正城一道。嘉靖二十三年（1543年）建，冲。”

“龙泉关下：八苔菴口，正城一道，缓。”

“茨沟下：荚兒菴口。正城一道，正德十三年建，缓。”

“十八盤下：小黄菴口，正城一道，缓。”

以上列举明代长城关隘堡寨名称中的“庵”与“菴”字，均指“军行宿室”、“菴幔”等“小型军事营堡”，而与佛教女性修行者所居住的小型建筑无干。

　　《西关志.紫荆关》卷之一〈关隘〉所据有“庵”字的隘口：“盘石口隘口七处，瓦窑庵口，东至关三十里，易州地方，里口紧要。”

“白石口，隘口十三处。白马庵口，东至关一百二十里，广昌县地方。外口紧要。”

“宁静庵口，东至关八十里，广昌县地方。外口紧要。”

“箔头庵口，东至关八十里，广昌县地方。外口紧要。”

“黄草庵口，东至关九十里，广昌县地方。外口紧要。”

以上列举《西关志.紫荆关》记载明代长城关隘堡寨名称中的“庵”与“菴”字，均指“军行宿室”、“菴幔”等“小型军事营堡”，而与佛教女性修行者所居住的小型庵舍建筑无干。

　　最后，再简训一下“廣”（guǎng）字与“广”（yǎn）字。廣（guǎng）始见于金文，从广，黄声。大也，阔也。古晁切。即“廣”为形声字，“黄”为声旁，“广（yǎn）”为形旁。本义为“有顶而无壁的大殿”。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廣，殿之大屋也。”段玉裁注:“殿谓堂无四壁…覆乎上者曰屋，无四壁而上有大覆盖，其所通者宏远矣，是曰廣。”朱骏声曰:“堂无四壁者。秦谓之殿，所谓堂皇也，覆以大屋曰廣。”汉字简化之前“广”（yǎn）与“廣”（guǎng）是发音和意义均异的两个字，《简化字总表》公布以后，“廣（guǎng）”字简化字为“广”（guǎng），于是就与“广”（yǎn）字成了两个“同形异义字”，即两个“字形相同而音义毫不相关的两个字。《红楼梦》中的“芦雪庵”，在庚辰本《石头记》中为“芦雪广”。这个“广”读作（yǎn），而不是“廣”字的简化字“广”（guǎng），也不是“庵”字的别写，而是用的本字，义为“就山崖筑成之房屋也。”芦雪广（yǎn）正是“依山傍水”而建。芦花似雪，言其傍水；广（yǎn），言其傍山。唐代韩愈《陪杜侍御遊湘西两寺独宿有题一首，因献杨常侍》：“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这个“广”字，就读作（yǎn），而不是“广”（guǎng）。在现代实际交流中，一般只用“广”（guǎng）字，而“广”（yǎn）字已经退出日常和书面语汇的交流。

　　附：后记

所谓《说文解字》，是因为“字”可以“解”，而“文”只能“说”。关于明代长城关隘堡寨（砦）名称中的“庵”与“菴”字形的拆解与初始义的辨析，还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因好读书，又好求甚解。故不揣固陋，“说”且“解”之。训诂者，顺古也。此中之意，惟好学、慎思、明辨之也。

图为延庆云瀑沟内茅草搭就遮挡风雪的小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