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近来91岁的婆婆糊涂得厉害,经常只穿一只袜子。给她穿袜子,看到她有点不正常的脚,想起了很多与女人的脚有关的往事。</p> <p> 小脚</p><p> 当年村里有位干净利落的老太太,一双小脚特别显眼。之所以显眼,可能主要是因为少。当大家都不再是小脚,只有她用布条缠着裤腿,突出着一双小脚,穿着自制的黑布鞋摇摇摆摆地走路时,当然会很显眼。尤其对于我这样好奇心比较强的孩童,那双小脚不仅仅是显眼,还充满着不解、神秘和敬畏。好好的一双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听老人们说裹脚痛不欲生,她是怎么忍受过来的?</p><p> 当年没有人替我回答这些问题。我经常看到这位个头矮小的小脚老太太,挎着笼子,蹒跚着脚步赶集归来,一小步一小步,很费力,很有节奏感。大人们说她赶集卖弹弓(早年打鸟用的)皮子好多年了。老伴儿早就没了,一儿一女都是农民,老太太靠卖弹弓皮子维持生计。本镇的集就在我们村边儿,她步行去也没多远,关键是她还去别的镇追着赶集,既要搭车,又要步行,困难是我无法想象的。</p><p> 后来听说小脚老太太去世也不同寻常,她是在纸牌桌上胡了之后笑死的。</p> <p> 半足</p><p>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裹脚没成功,但已经某种程度上变形的脚。我们当地方言中有一种称谓,叫“二仪子脚”,“二仪子”是不男不女的意思。我觉得这种称谓少了多了一种歧视,少了一种尊重,所以我把这种脚称为“半足”。</p><p> 婆婆和姥姥都是半足。她们都曾带着极其痛苦的表情和语气对我说过裹脚时的感受:“疼死了!”</p><p> 姥姥说裹脚的时候要用石磨压,疼得连觉也睡不成,那个时候才几岁,寡居的母亲心疼她,就默许了她不再裹脚的行为。婆婆说她裹脚的时候8岁,疼得她经常偷偷地把裹脚布松开,而且那个时候的她需要帮着母亲做活,裹脚的痛苦严重影响了她做活的速度,所以母亲也就默许了她松开裹脚布直至后来干脆就不裹脚了的行为。</p><p>资本家出身的姥姥不到二十岁嫁给了地主出身的姥爷,因为成分不好,受尽了屈辱和折磨。直到后来我记事,唯成分论的年代已经过去,姥姥的言行还是畏畏缩缩,说话也不敢大声,做事总给人一种不想让人知道的感觉,一如她那双欲伸还缩的半足。</p><p> 婆婆直到24岁才嫁给死了老婆的公公做填房,年纪比公公还大三岁。我进婆家门的时候后,公公还健在,每天一副老太爷的模样。70多岁的婆婆像一个小婢女一样伺候公公的饮食起居,就连坐下,也永远只敢坐在凳子的一角儿。那双半足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一双合脚的鞋,走起路来小小的碎步嚓嚓有声。尽管儿女们长大后给婆婆买的鞋都是名牌鞋,“老北京”居多,但卖适合小脚、半足的鞋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婆婆的半足在这个时代是那么不和时宜。</p> <p> 天足</p><p> 如果奶奶还活着,岁数应该和健在的婆婆相仿。</p><p> 奶奶没裹过脚。每当提起这事,奶奶总会很自豪地说:“我爹当初说了,‘不让我闺女受那罪。嫁不出去拉倒,我留着我闺女给我挑水’。”奶奶从小没有娘,跟着爹和哥哥长大。不过即使没裹过脚,奶奶的脚也特别小,穿最小号的鞋。因为是天足,没变形,她穿最小号的鞋很合适,让人也觉得很舒坦。</p><p> 奶奶还会讲她年轻的时候耳闻目睹的一件关于小脚的事。村里人结婚,新娘抬腿下轿,露出一只小脚,“就这么大,”奶奶边说边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她不知道那叫三寸金莲。看热闹的村里人都拍手叫好。可后来见到新娘的真面目时,奶奶说她都吓傻了,新娘的脸上大麻子套小麻子。即使这样,别人也都说新娘好看。</p><p> 奶奶没有裹小脚,但这并没有影响奶奶的漂亮。奶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也是远近闻名的厉害人物。奶奶早年丧夫,后来改嫁给爷爷。奶奶性格坦荡直率,做事敢当,能言善辩,得理不饶人,所以没人敢歧视或欺负奶奶,奶奶从来不受屈。奶奶和爷爷的感情也很好,我猜如果爷爷会形容他对奶奶的感情,应该是又爱又敬。</p> <p> 要求女人裹脚的夫权社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所看到的只是旧社会残余下的一点痕迹。这一点痕迹到底可以折射出什么?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