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徽州这个名字。
一说去皖南,马上有人说,去古徽州啊,好地方!
徽州,名字本身就透着文化,让人想起徽州民居徽商徽菜徽剧徽墨歙砚……可是为什么要加个古呢?今天的徽州呢?
行前做功课,查天气预报,查出了黄山市黄山区和黄山三个地名,着实有些不知所以。 高铁到铜陵北,又坐汽车120多公里到黄山北大门的太平甘棠镇住下。请教当地的朋友,才明白:所谓徽州,那从秦汉时期就开始设郡、北宋时期正式建立府治的徽州,那有着悠久历史文化和众多文化名人的徽州,就是今天的黄山市。
徽州原辖六个县,歙县、黟县、休宁、绩溪(现在归安徽宣州地区)、祁门和婺源(现在归江西上饶),在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分属各处。因为改名整出的“徽州改名事件”,虽至今余波未平,但徽州已经作古。 设计行程的朋友不但做了网上的功课,还手绘了一张地图。
根据这张图和当地向导指引,我们一行四人此次古徽州之行,游走于大黄山市的黄山区、黟县、歙县和屯溪区的徽山徽水徽村,看了徽州民居徽州文化名人徽州商人故居,品了徽菜,见识了徽墨歙砚,欣赏了徽州篆刻徽州盆景,前后走了二十五、六个地方。不过,和与古徽州分离的绩溪婺源,则擦肩而过。无意中,我们倒是遵循了大黄山市的行政区划。 此行让过了黄山,只爬了三座小山。去宏村的路上,先上了木坑竹海。这里又叫做皖南大竹海,环山皆竹,郁郁葱葱。回望山脚下的秀女湖,婀娜多姿。山有五六百米高,台阶有些陡峭,走过之后回家可以爬香山了。 所以先写这里,不是因为它是《卧虎藏龙》竹海打斗的拍摄地,也不是因为摄影家陈复礼《翠竹堆青》的著名照片,其实主要是因为在半山腰上,遇见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当地村民龙金艳。恕我眼拙,第一眼以为她也是游客呢!
(下图 陈复礼:《翠竹堆青》 国际摄影金奖作品) 龙金艳是一个湘妹子,外出打工时遇到了木坑村的青年,于是嫁到本地。她说村里24户人家,原有一百二、三十口人,现在只剩下七、八十口,在家里做茶和笋的生意,办农家乐。 她免费导游,自己也边走边说边用手机拍照,说要发朋友圈。一路把我们带到了她的家,时间所限,我们没吃她家的腊肉。 此行第二次爬山,是游完新安江山水画廊,绕路6公里去看阳产土楼。 阳产村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山寨,这里地势高,交通不便,数百年来,村民就地取材,青石铺路架桥,青石垒起地基,再用红土和木材盖起土楼。土楼依山就势,错落有致,体现了人与大自然的和谐共处。虽不比福建土楼,倒也是徽州民居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远看近观,十分壮美。 前往阳产村走的是县级公路。盘山路曲曲折折,相当险要。当地10座以下的小面包车为旅游大客车接驳,司机驾轻就熟,通行无阻。
沿途的风景极美,但是我们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接活儿,车子在山路上疯狂颠簸着,整得我们只有牢牢抓住扶手提心吊胆看着路祈祷的份儿,没心思看景儿了!刚下车又被他督催着必须快快回来(人家接了下一个挣钱的营生呢),实在煞风景。
所幸为我们导游的老年妇女不为司机的要求所动,带我们把村里的三个摄影最佳点都走到了。还要带我们去她家,则免了。回到上车地点才知道,司机是她的外甥。
回程更加惊险,又遇上山路堵车,是外地司机不敢开了(难怪路边的车上写着“阳产代驾”)。我们的司机窜下去指挥了半天,才疏通了道路继续带我们狂奔下山,上山半小时,下山20分钟。我等惊魂未定,车子已停在路边。 同伴下决心说,如果去卖花渔村的路也是如此,坚决不去了。 但我们还是去了卖花渔村。村子也在山上,路倒还好走。这里只卖花(其实是盆景),不打鱼。所以叫渔村,是因为村子的形状从山上看去好像一条鱼,后来又加了三点水。 村里家家户户制作盆景,多年来以此为生,形成了规模。 制作盆景的老桩要在山上养育一、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盆景以罗汉松和梅花为主。
从山上下来,在村子里看人们做盆景。那些老人带着手套,先用布条缠好树干,然后用力弯曲、扭拗,再用豆条勒住,将长了几十年的罗汉松、梅花变成人们需要的造型。然后城里人开车来,买回去。
村民们为我们错过了元宵前后的梅花节摄影节和卖盆景的盛况感到遗憾。 人到皖南,当然要去宏村西递,那里经典的徽派民居古朴典雅, 饱蘸了千百年岁月的积淀,水墨画一般,存入你记忆的文件夹。 宏村西递以外,卢村塔川南屏查济关麓呈坎潜口唐模雄村,也都留下了我们的脚印。
幸亏我们是分着走隔着天看的,虽然走了一些重复的路,但是值得。不然,这么多民居连着看,难免产生审美疲劳。要是再跟着导游蹭听那千篇一律的解说词儿,再美的地方也会变味儿。
还是更愿意钻进那些没有游客的小巷子,慢慢地走,细细地瞧,在一块瓦当、一个屋角、一扇花窗甚至一只床脚上体味岁月的沧桑,品读文化的韵味。 相比于宏村西递,我更喜欢南屏村口的古桥。它与山水相依相伴,自然天成, 桥上的点点青苔,点进了历史的皱褶,融化出一片沧桑。
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徽商聚集的古村落,至今仍完整保存着8座古祠堂,36眼古井,72条古巷,300幢明清古建筑。 正因为拥有这样好的资源,村子早已成为拍电影的基地。山色依旧游走于云雾缭绕中,民居依旧居住着抱着胖胖孙儿的老人,但祠堂已被《菊豆》破坏了,《三城记》的广告成了不少民居的招牌。 若是将西递宏村南屏比作水墨丹青,同样的小桥流水人家,查济则独具油画色彩。 走了这么多村落,查济大约是大兴土木最甚的一个。机器巨大的轰鸣声,多次掩盖了我们问路的声音。
因着她的美艳,因着她的古朴,因着那蜿蜒村中的三条溪水,画家艺术家们纷纷买地盖房,有钱的则买了旧材料,青苔遍布的石雕,古旧的门楣,别有一番味道。 在村子里遇上了一位来自马鞍山的工人。小伙子大清早赶来,夜晚再赶回去。一年多的节假日里,他用自己的脚丈量了古徽州的大部分村落。查济村的不少情况就是他介绍给我们的。年轻人的背影映衬着查济的美景,令我们感叹。 呈坎也是我们逗留时间最长的村落。这个按照《易经》八卦风水理论选址布局、神奇灵秀的村子,被誉为“中国风水第一村”。
逛呈坎记住了两句话:
走进呈坎,一生无坎。
十有九迷路,留在呈坎富。
迷宫一样的格局,带着我们在三街九十九巷任意游走, 当时还觉得我们是故意从出口走回入口重新感受呈坎呢,其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雨中呈坎以它神秘的美留住了我们的脚步。 唐模, 始建于唐,发展于宋元,鼎盛于明清,号称唐代流传下来的模范的村落。(或许还可以衍生出唐姓的模范?)
能被称为模范,至少因为它拥有唐代古树之貌、中街流水之雅、水口园林之美、书法碑刻之精、十桥九貌之盛,并享有同胞翰林之誉。
唐模所拥有的小西湖、檀干园实为皖南古村落水口文化之楷模,着实让我们沉醉。
好村好景好名字。 唐模村里正在维修的许氏祠堂。 檀干园内藏有宋元明清历代名家书法碑刻的镜亭,为了保护文物,2008年起不对外开放了。 棠樾牌坊群由明清七座紧紧相连的石坊组成,宣传忠孝节义,是中国最大的牌坊群落。 歙县是徽州府治所在地,古城格局保持相对完好(中国四大古城之一),同时也仍然是百姓们的家。
一路上花了上千元的门票,在歙县我们开始尝试“逃票”模式。根据网上攻略,我们傍晚到达。穿过城门口几百人乌央乌央的广场舞队伍,径直走进歙县古城。
府衙关门,陶行知纪念馆关门,杨家大院关门。昏暗的路灯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斗山街青石铺就的小路,抬头仰望高高的院墙,设想大院里熟悉而又陌生的昔日繁华,思绪在徽州湿润的空气中飞扬。
只拍下了府衙门口的许国牌坊。 次日乘公交车,在到达号称“江南都江堰”的渔梁古坝景点之前下车,从沿途任意一条小胡同向下走去,免费游渔梁坝。
然后沿新安古道寻找从攻略上查到的太白楼。楼在太平桥西,拱桥号称安徽第一桥。太白楼则与诗仙李白有关了。 它与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合称为江南著名的“三楼一阁”。 楼上陈列着有关李白生平的书籍和各种古字画、古砚、古墨、古历、古屏风等上千件文物展品。 归来再过歙县古城,虽已暮色苍茫,却还没有下班,不买票不能进城。只好遥望城墙为陶行知先生的塑像留影,心里却还惦记着昨晚古城居民告诉我的:走到城门附近府衙门口见到工商银行拐弯有一处可以登上城墙的楼梯。可惜我们只见到了建设银行,以至于至今还在惦记着那不曾谋面的工商银行。 太白楼、新安碑园与歙县博物馆合体,展览丰富,建筑精美。看碑刻,看歙砚,看风景,看桃花,看墙上的窗,看窗里窗外的景。喜欢。 新安碑园位于披云峰下,紧邻太白楼。它依山就势而建,将碑园与园林融为一体,是典型的徽州私家园林式建筑。
新安碑园共收藏、陈列历代碑刻和名帖刻石200余块。其中歙县明万历年间收藏家吴廷收藏镌刻的《余清斋帖》,以及歙县明崇祯年间收藏家吴桢所刻的《清鉴堂帖》两套法帖,汇集了从晋到明各大家的珍品名件,一直为后代书法界所推崇。
新安碑园因陈列了这两套著名法帖而驰名,其别具情趣的的园林风貌,竟也退居其次了。
面对清晰可鉴的著名书法家的珍品,近十天没写字的我借机补了补课,读得很累。
歙县博物馆正在展出的《历代文物展》主要陈列馆藏书画、陶瓷、青铜、砚台等。其馆藏精品有黄宾虹的《秋山渔逸图》,元代龙泉双鱼洗和清青花缠枝花盆。
虽然展厅条件不好,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是我们总算看到真正的歙砚了。 作为典型的徽州私家园林式建筑,园内各式花墙、漏窗、洞门相互通透,碑廊曲折起伏,蜿蜒二百多米,假山石笋,小桥流水,与花草古木相映成趣。新安碑园所体现的优雅端庄令人神往。
最爱那落红满地的桃花书屋,她有一种力量,让你产生在留这里静静地读书的冲动。
歙县是古徽州一府六县的府衙所在地,即便古徽州不再,它也仍然古色古香,令人遐想。
而今,大黄山市的“首府”搬到了屯溪区,屯溪老街也跟着“沾光”——围绕着老街的四面八方生发出数条街巷,旅游味时尚味十足,光鲜靓丽得不分宾主。
旅游介绍上说:屯溪老街由300余幢徽派建筑构成,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完整、最具有南宋和明清建筑风格的古代街市,号称“活动着的清明上河图”。我不敢苟同。 所幸,我们在这里还参观了屯溪博物馆、戴震纪念馆、程氏三宅、程大位故居与珠算博物馆。雨中的屯溪依旧让我们嗅到了徽文化的芳香。 屯溪老街我不是第一次来。若不是程大位故居和珠算博物馆没有改变模样,我真会以为自己老糊涂了呢。
还记得32年前第一次上黄山,但不记得来屯溪的准确时间了。
依稀记得自己曾走过宽宽的洋灰路,仿佛路边还有田地,在一片阳光中走进青石铺就的老街,路的两边都是卖笔墨纸砚的,空气中弥漫着墨的清香。我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头顶是温暖的夕阳,脚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我真的不记得了,这是梦,还是过去了的现实。 古徽州,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也留下了我深深的思念。
报载,就在我们游走徽州十日中的3月22日,全国第二次地名普查工作已经开始。
徽州,归来否? 好喜欢这个穿绿衣服的小姑娘,她的绿,她的美,融入了宏村,融入了徽州。
或许,等她长大后再游宏村时,徽州已经归来。她一定不会记得,当年有位鬓发斑白者要求与她合影,她没有答应。 2016-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