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青葱岁月稠(散文三题)

长君(请勿送花)

<h1>一、儿 时 往 事</h1><h1>一个夏日的凌晨,大约六、七岁的我,正卧在北屋当地一领蓑衣上迷迷糊糊睡觉,忽然被母亲摇晃醒了。醒来后感觉呼吸憋迫,急促地喘着。懵懂之中,听到母亲和父亲在着急地商量着要把我送到医院去。随后,母亲扶我站到北屋门前的大青石台阶上,等待父亲来背我走。此时,我全身滚烫如一块烤山芋,呼吸急促如一只大风箱。</h1><h1>父亲背我到县城医院去,大约要走三、四里路。父亲是一个体格健壮而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平日里,他总是忙于家里家外的农活,几乎不怎么理会我们,似乎更没有对我们表示过爱抚。然而有时候,他会因为我过于顽皮而发火,甚至会用鞋底打我的屁股。因此,我对他很是畏惧,平时不怎么敢靠近他,更不用说在他跟前撒娇。现在,我居然被他高高地背着,就像那些受宠的孩子被父亲背着去集上买好吃的,心里不由生发出一种略带惶恐的幸福感。父亲的背是那样厚实,就像一座坚实而温暖的大山。我一动不动趴在父亲背上,大睁着眼睛,急促呼吸着,没有丝毫睡意。路边的景物一一映入眼帘:一片麦梢泛黄的宽阔的麦田,一座有着错落草房的村庄,一处挤满了碧绿荷叶的池塘,古老县城一条破旧的街道,路边一处简陋的露天电影院,一些早起跑步晨炼的人们……后来,我看到一轮红红的圆圆的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亮了周围,照亮了大地,显出一个清晰可爱的早晨……不知为什么,这些平日里看惯了而又不太在意的东西,此时看起来竟是那样真切,那样生动……</h1><h1>来到医院,父亲给我办了住院手续,然后把我放到病床上就要回去了。父亲是生产队长,社员们在等着他,大田里的活儿在等着他。临走,父亲嘱咐我不要哭闹,要听话儿,回去让妈妈过来陪伴我。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也没有离开过家门,是难以做到“听话儿”的。开始,我还能耐心等着,可是等待中的时间竟是过得如此漫长,我等了好久好久都快中午了,还是看不到妈妈的身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无助,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任由同病房的两位成年病人劝也劝不住,一气儿哭了个昏天黑地。不知哭了多久,妈妈终于来了。妈妈说,需要伺候下田干活的父亲和哥姐们吃饭,还要喂好猪狗鸡鹅……此时,妈妈说什么已无关紧要,只要见到了妈妈,就一切踏实了。</h1> <h1>我患的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因此妈妈需要留在医院照顾我,虽然家里正在忙麦收。后来才知道,在我住院的那七天里,由于缺少母亲照料,父亲和哥姐们下田回来难得吃上口热乎饭,家中更是瓢朝天锅朝地鸡刨猪拱全乱了套……一个八口之家的衣食生活,是多么需要母亲的悉心料理啊!<br>  </h1> <h1>记得在我住院期间,忘记哪位姑姑曾送来十个煮鸡蛋。可能是平常难得吃到的缘故,我非常爱吃。隔几天,父亲又来医院。母亲说:“这孩子怪爱吃鸡蛋,你去集上买几个吧?”父亲似乎答应了,又似乎没说什么。于是我就天天盼着吃煮鸡蛋。结果盼来盼去后来终于没有盼到。其实,父母亲并不会忘记的,只是因为家里日子紧,来医院治病的钱都是从生产队借的,哪里还有买鸡蛋的钱?当时我年龄虽小,但是还是能够明白自家境况的,因此也一直“懂事”地没有因为想吃鸡蛋而向父母亲开口。现在想来,虽然那时没有能够如愿吃到新买的鸡蛋,但是父母的拳拳之爱,却让我永远铭记在心中。<br>我的病很快好起来。一周之后,病房已经关不住我了;医院走廊里,院子大树下,都已经印满我淘气的脚印。于是母亲要求给我办出院。医生说:“最好再巩固几天……。”出于拮据的原因,又因为家中忙麦收,母亲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br>出院那天,天气很热,一轮火辣辣的太阳当头挂着,晒得人直冒汗。母亲一手挎着包袱,一手牵着我,娘儿俩过桥穿巷慢慢走回家去……<br>——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br>今天,远在济南的二姐打来电话问候我的病情。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不大的手术,因为痊愈较慢,心里很是着急。二姐在电话里说:“着急容易上火,不利于病体恢复……你主要一直没得过大病,经不起折腾……记得你六、七岁上,得过一次急性肺炎,都四十年了……”<br>听过二姐的话,久躺病床的我,眼前不由浮现出当年的情景,竟然还是如此清晰、如此亲切,恍如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抚今追昔,心潮难平……我想起已经年近八旬的老母亲,想起当年体壮如山而今已经过世十五年的父亲,禁不住又像当年那个被独自留在医院的儿童一样,泪水禁不住簌簌流下来……<br>  </h1> <h1>二、少年的新衣裳<br></h1><h1>小时候总穿破衣旧衫,因此特别羡慕新衣之美,总希望哪天能穿一身体面衣裳去上学,好让老师和同学们刮目相看,然而这只是幻想。自入学那天起,就没有哪位老师喜欢我,更没有哪位女同学愿意和我同路走。我觉得,除了淘气的原因外,最重要的,就是因为我衣衫不整的缘故。你想,一个穿渔网状的背心,拖一双废旧轮胎做成的“呱嗒板”凉鞋,这样一个穷孩子,而且淘气无比,谁喜见?</h1><h1>上学或放学路上,穿着整齐的同学们说说笑笑、跑跑闹闹,像一片片轻快的云朵飘来又飘去,我却是一团飘不起来的破棉絮,灰蒙蒙、沉甸甸的。自然,我对新衣裳的向往无异于夏日天空的云雾,翻腾不止,膨胀不止,然而最终只能化作滴滴无奈,只有父亲和哥哥两个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的八口之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要想获得一身新衣裳,真是异想天开。往往是,一件新衣裳,要经大姐、二姐、三姐穿下来,方才轮到我身上。有一次上厕所,一不小心,让我的那些“小反动派们”发现了我穿女式裤子的秘密,便一起围住我起哄,把我嘲笑得要死要活不算,还非要把我赶到女厕所去。回到教室里他们还不罢休,直闹得女同学们也捂住嘴吃吃直笑。我羞得简直无地自容,就跑回家去找母亲闹。</h1><h1>母亲说:“女孩得穿好点,男孩子吃饱就行了,你这么点儿不用娶媳妇,穿新衣裳做什么?”</h1><h1>说真的,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穿上一身机纫的新衣裳。一定要穿新衣裳做什么?为了脸上有光彩?为了不在老师同学尤其是女同学面前丢脸?或者,只是为了体验身着新衣的欢愉?……说不清楚,反正固执地怀有这么一种愿望,而且那么强烈。</h1><h1></h1><h1><br></h1> <h1>读初一时,我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因为大姐、二姐相继毕业成为劳力,生产队年终决算时,我家终于分得了“余粮款”。我平生第一次穿上了一身新衣裳。新衣裳虽然不是机纫的,却是母亲照着机纫的样子缝的:上衣是一件深蓝色学生装,下身是一条军黄色裤子,同时,脚上还换了一双簇新的解放鞋。一个从来身穿破衣旧衫却有着强烈爱美之心的孩子,突然间换上了一身崭新光亮的衣裳,其激动情状是难以言表的——欣喜,惶惑,手足无措,坐立不适。后来终于大着胆子走出门去,遇见熟人,还没等人家开口呢,自己却先不好意思地一劲儿憨笑。于是,人家便故作吃惊地戏谑:哎哟,我都不敢认你了,当是哪里来的“机关羔子”呢!这时,心里真的就像吃了冰糖一般甜蜜。<br></h1><h1>哦,一身新衣裳对于一个穷孩子,竟有如此神奇的魅力!<br></h1><h1>  </h1> <h1><br><h1>记得刚穿上新衣裳之后,我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么淘气,仿佛换了一个人或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其实我还是我,依旧还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孩子,不过比较从前而有所不同的是,心里似乎总有所惦念——如再可着劲儿淘气,会不会弄脏自己宝贵的新衣裳?<br>  </h1></h1> <h1>三、老家旧事</h1><h1>我在县城工作,老家就在城边农村。周末,我常骑自行车回老家看望父母和奶奶。他们住在老家几间低矮潮湿的草房里,过着拮据的日子。</h1><h1>那时,我刚工作,总想着攒钱奔日子,所以平常回家,只舍得花一、二元钱买两袋“蒜蓉辣椒酱”啥的便宜物,分别送给母亲和奶奶;重要节日,方舍得买两瓶酒送给父亲。即使这样,迎接我的,依然是他们满脸的高兴。奶奶是最喜欢我的,她会拉着我的手,慈爱地左右端详我,嘴里说着:长得多像你二叔!我二叔13岁时得病而死,两个姑姑也是没长大而夭折,为此早早守寡的奶奶一辈子都在念叨。那时奶奶已经80多岁了,喜欢吸烟,可我却不曾给她买过一盒纸烟。</h1><h1>几年之后,我换骑摩托车回老家时,奶奶已经不在了。老人家是在无病无兆之下忽然去世的,这令我们猝不及防。我常常想起奶奶,想起她艰辛的一生,想起她每每见到我时,那张充满慈爱笑意的脸。我感慨奶奶穷苦一生,老年仍不能改变,心中有种隐隐的痛。</h1><h1>不曾想到,奶奶去世4年后,年仅60余岁的父亲也追奶奶而去。</h1><h1>父亲晚年,曾在汶河岸边开辟了一片桃园。可以说,这片桃园,倾注了他晚年的全部心血。他用镢头和铁锨深翻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挖出的芦苇根、茅草根,多得竟然垛成小山。此时恰逢国家开始搞市场改革,生产农资涨价涨得吓人,而农产品却依然是烂泥价。他手上的零钱,都用来购买化肥农药等生产物资了,而用于生活的,却节俭到了极点:买5角钱的豆腐,要做一天的下饭菜。有一次,我领到60元奖金,兴冲冲赶回老家,从老宅寻到桃园小屋,终于见着了母亲。至今我还清晰记得,正在帮助父亲干活的母亲,在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沓钞票时的欣喜之情。</h1><h1>父亲本指望桃园可以改变家庭境况的。常常记得,每当劳作之后,满头大汗的父亲总是坐在地头,一边吸烟一边宝贝似的打量着将来的桃园,黑瘦而布满皱纹的脸上,荡漾着水波一样的笑纹。末了,沉默寡言的他,会用缺水沙哑的嗓音说:过上二年,桃树就会挂果了!</h1><h1>可是,父亲投入了几多热情与汗水,不意换来的却是失望。因为桃子品种不佳,赶在果品最多的6月份下果,而且成熟快、摘不及、放不住,根本换不来预想的效益。甚至有一年,桃子尚未成熟,汶河发大水,淹没了桃园,半大的桃子全挂了黄泥,使父亲一年的血汗全泡了汤。父亲着急上火,嗓子都哑了。为安慰父亲,我对他说,你不要太着急,等我拿出些钱来给你!我不知这话是否曾使父亲躁急失望的心情得到宽慰,但是后来我却没能兑现这一许诺,竟对父亲食了言。几年后,父亲患病去世了。</h1><p><br></p> <h1>我常常想,父亲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像极了一头耕地的黄牛,默默劳作了一生。可是父亲无论多么劳苦,却始终没有产生让我们不读书的念头,由此使得我们不再继承他的命运。可是,反过来,为何我们刚一自立,就先想着自己去奔好日子,而忘记辛苦拉扯了自己,并且还在辛苦过活的父母亲呢?</h1><h1>记得我电校毕业那一年,父母亲把喂养了半年的一头猪卖掉,花125元给我买了块“上海”牌手表,为的是让我工作后“不丢份”。80年代初的125元哪,那可是全家人半年甚至一年的开销啊!我曾想过,当初父母亲拿着这一大把辛苦钱,准备去换手腕上的那块小东西时,他们心中是否也曾有过不舍?我想了又想,结论是:他们丝毫都不会的!因为他们正为即将“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儿子而骄傲――就像种田人即将获得丰收,正满心眼里充塞着欢悦之情呢!<br></h1><h1>“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老家的往事,时常萦绕心头,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父母亲,也照见自己,让我从中懂得,回报父母该做些什么。<br></h1><h1>母亲曾因大年三十生下我而落了腰疼病,后来又因长期居住低潮老屋而不能除根。在父亲去世后不久,我们姐弟几人帮母亲拆掉老屋,重盖了一所高爽的新房子,满足了母亲平生最大的一桩心愿。从此,母亲的腰疼病竟也不治而愈了。<br></h1><h1>想想过往,似乎唯有此事,方可以使自己感到些许安慰了。<br>  </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