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u> 两个母亲一个梦<br> 我有两个母亲, 一个是生母吴能庸,一个是养母彭祖华。今天丁酉冬月初一,是养母104岁生日。生母和养母同年,也该有104岁了。按我家传统,父母生日或忌日是要烧钱化纸叫饭祭奠的。由于不知道生父母准确的生日和忌日,加上其他原因,以往叫饭祭奠总是只请养父母的。但从今天起,我将兴一个规矩,每次叫饭都要同时请养父母和生父母。这都是因为我前天早上临醒时作的那个梦。那是我第一次同时梦见我的两个母亲。<br> ……我坐在方桌的一方。对面也坐着一个人。我凝神一看,发现那人也在凝神看我。而且我们似乎同时认出了对方。那面容清瘦、双眉紧锁、一脸愁云的妇人不正是我的生母么?我心里确定了,也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妈”。但我只是心里大动着,脸上和身体是没有多大表现的。<br> 我对三、四岁以后的事多少有些记忆,但搜索我的脑海,这一生和生母在一起的次数和当面叫她“妈”的次数怕是不上十的。在生父母家吃饭的事好像有过,但当时可能很小,没有清楚的记忆。在生父母家过夜的记忆则完全没有。据养母说,我是出生后第二天就抱入她的怀抱的。她在我出生的前几天才生了孩子,但是死胎。她本来就是在自己家里哺育王家女儿的奶妈,这样她就更加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奶姆。直到她去世,终生我都是叫她“奶姆”。从一把屎一把尿到一口饭一口汤,再到一件衣一双鞋(至今我还保存着养母去世前几年为我做的一双未曾穿过的圆口布鞋),三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奶姆”这个词对我绝不只是“喂奶保姆”的简称。很小的时候我心目中她就是妈,妈就是她。<br> 后来渐渐地,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我知道了我还有一个妈。不过书本上和社会上很多人都说我爸爸妈妈那种人是坏人。当然,也有少数人在私下里偷偷地对我说我的爸爸妈妈是好人。但毕竟那种声音太少太弱,敌不过那种铺天盖地、急风暴雨式的舆论。我也就渐渐地相信爸爸妈妈那种人是坏人了。除了接触极少带来的自然冷漠,书本和人言的影响是我对生父母冷漠的另一个原因。除非不得已,养母一般是有点忌讳对我说起生父母的,她似乎对我生父母和我有某种隐约的提防和戒备。她生过六个孩子,不幸都夭折了。还记得当年养父母给我起名的时候,除了照莫家的“开”字辈外,是用的“有”字而不是“友”(奇怪的是我始终不知道后来是怎么从“有”演变为“友”的)。因为我记得当时养母说了一句“这下我们自己也有儿了,就叫莫开有吧!” 接着又特别強调了一句“就是有了的有”。这种历史背景使得我即使在七十三岁后的前天的梦境里見到生母还不能一下就干干脆脆大大方方地叫她一声“妈”!<br> ……我心头叫着妈,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分明也认出了我,眸子里闪着泪光,嘴唇翕动着,嗫嗫嚅嚅的样子。生母由迟疑逐渐变得大胆,好像要冲破一层什么障碍似的。嘴张大了一些,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叫着什么。我听不见,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妙的相通。凭开合的口形,我觉得她说的叫的好像是“我的庆儿啊!” 这提醒我想起自己曾经叫“吉庆”。接着,我真切地听到一句“我的庆儿啊!” 像一股洪流冲决了堤坝,横在我们面前的那一道无形的障碍突然被撕裂了,消失了。我和生母同时站了起来。我冲过去,一下子扑在她的怀里,口里不断痛快地叫着“妈!”。妈声泪俱下, 一个劲儿地叫着“我的庆儿啊!” 我和母亲相拥号啕起来。心里有种一吐为快的快感。<br> 迄今为止我的一生中,从未听到任何人叫过我“庆儿”,甚至在我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过这两个连在一起的字。生母却在梦中第一次这样叫我。那该是七十三年来深埋在母亲心底的呼唤吧?谁道是生死两茫茫?我看还是有某种神秘的联系的。母亲曾有十个子女,十子连心,个个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啊!她多年都不能叫我一声儿,心里该有多痛啊!<br> 其实在生母心中还是时常有我的。我三、四岁时生母带我去北碚看过一场电影,那是我第一次看电影,画面有山、有树、有人在动、有鹰在飞,但好像没有声音; 农历我满十岁那天,家里办了席,把麻柳嘴的邻居都请来吃饭,我不知养母请我生母没有,但生母一定明白那天是我的十岁生日。临近中午,她来了,带来一个景德镇产的薄胎细瓷小饭碗和一双骨质筷子给我作为礼物; 我十三岁那年,是为了让我穿得漂亮点吧,生母用鲜红的羝羊牌毛线给我织了我平生的第一件毛衣,第一次接触到毛衣的那种柔软和温暖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我高考落榜后分到黄桷民中教书,我不去,想自学一年再考,不知生母是如何知道的,来家里劝我说,你再考也考不起的,还是去教书好,我不太懂她的话,也没听她的话。后来就没有和生母面对面交往的印象了。<br> 现实中,我和我的另一个母亲也有过一次相拥大哭。那时我大约六岁,是心中只有养母或者说生母只是一个外加概念的年龄。一天,在灶门前,养母突然把我拉到她身边,蹲下身来搂抱着我的腰和腿,流着热泪的脸紧贴着我的小脸,用我从未听到过的哽噎的声音对我说:“他们要我和你爹站稳立场,同王家划清界限,要把你弄回去。你回不回去嘛?……” 那时我不明白“他们”是哪个,也不知道“立场”、“界限”为何物,但已懂得“把你弄回去”是什么意思了。我立刻哭了起来,还挣脱养母,跳着双脚,嚷着“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养母又一把把我拉过去,更紧地搂在怀里,深怕我离开了似的,又像是更放心了一些。总之,我的态度终于使她和我爹冒着站不稳立场、划不清界限的压力,下定决心把我留下来了。当然,那种压力是我自己后来明白了“立场”、“界限”的含义以后才体会到的。好在我爹从十一岁起就上山挑煤炭直至终生的搬运工人身份,加上一辈子与人无争与事无争(留下我这件事除外)的敦厚性格,使“立场”、“界限”问题没有恶化。幸甚,幸甚!本来嘛,在那个养儿防老的年代,一对已丧失六个子女,且妻子已作过绝育手术的劳苦夫妻,过继一个自己已养了六年的儿童将来为自己养老送终,又错在哪里呢?<br> ……我和生母的身边好像聚起了一群人。有小时候的同学,有玻璃厂的工友,有柑研所的同事,也有不相识者。他们见到此情此境,不禁唏嘘慨叹。<br>但没有一个表现出恶意的。醒来我想,这是不是近三十多年来历史渐渐清晰起来,有些事大家也渐渐明白些了的缘故。人性毕竟是不可抗拒的吧?<br> ……突然,我的另一个母亲, 养母出现了。微胖的圆脸上荡漾着笑容,她好像也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绅士般地伸出双手握住我生母的双手,一边摇动着,一边说:“谢谢你帮我生了这个儿子!” 生母愈发激动了,泪眼婆娑地回答道:“我才该谢谢你帮我养大了这个儿啊!”梦中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面对我的两个母亲了。这时,周围的人群中好像有一个不相识的人说了一句: “你们早就该这样了……” 这是不是新时代的新舆论呢?<br> 醒来,我对旁边的她说了一句:“刚才我梦到妈和奶姆了。” 我没说下去。我怕自己会哭起来,收不到风。<br> <br> 了然斋主莫开友<br> 2017.12.18.初稿,12.19.定稿。</u></h1><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