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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州的客舍,旁边是两家电影院,大光明影院和开明剧院。我是一个喜欢看电影的人,大部分闲暇时光,就打发在这两个地方了。

几天前,苏州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彻夜未停。在这个寒雨飒飒的冬夜里,又恰逢难得的闲暇,我又一次走进了,午夜稍显寂寥的大光明影院。

自从今年3月10号起始,我一个人,开始单人单骑6万5千公里寻梦中国以来,直到前些天回到苏州临时休整,在已经走过的2万6千公里的茫茫旅途,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也经历了太多的孤独和寂寥。旅途上的风雨,给了我太多的思考与感悟。而江南的烟雨,每每给我心灵的安宁与惬意。旅途中的孤独,每每使得我重新认识和审视这个世界。偶尔停下脚步以后的寂寥,又总让我开始反观自己的内心。
比如,几日前的那个雨夜,和那日雨夜里空荡荡的那个影厅。
也许由于雨的缘故,也或夜太深,影厅里人迹寥寥,一排一排的座位空落落的,就像是安静的没有人的教堂。里面坐着,安静的我,安静的有和没有风的水。
影片是冯小刚的新作,也是严歌苓的新作。
严歌苓的作品我看过有几部。芳华,是我看过的她最新的一部。几部作品下来,严歌苓也就成了我比较喜欢的几位现代作家之一。对于文学作品来说,我觉得严歌苓作品的魅力在于,她的文字犹如一把利刀,总是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悄默声地出手,直击你的心灵,瞬间皮开肉翻。然后再往深的捅进去一寸,左右一转,便足以痛断肝肠。严歌苓作品的痛,是带有记忆的痛,比如一个时代的记忆,也或一个人的记忆。没有记忆的人,健忘麻木的人,是很难被刺痛的。
芳华,是一个回忆录。不是一个人的回忆录,而是一代人的回忆录。在那代人的回忆里有着对领袖神一般的崇拜,有着对未来最神圣的信仰,有着对梦想最单纯的期盼,有着激情燃烧的岁月,也有着血染的风采,也有着信仰倒塌以后,梦想的幻灭。他们经历了那个伟大的时代结束,被光阴洗去的铅华,被岁月消磨的青春,然后天翻地覆的时代巨变,截然不同的命运。。。
芳华,讲述的是大时代变迁中小人物的命运。冯小刚是懂人生的,更懂的人性,所以,他的作品总是那样朴实无华而接地气,他的每一部作品中的人与事,也仿佛就发生在我们的身边。平凡中往往有最真的情感,最接地气的东西,也最容易打动人心。这种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不仅仅发生在我们的身边,光影流转之间,甚至就是我们自己。于是,在银屏闪现的电光声影里,我理解了冯小刚,从他的银屏故事里,我理解了自己。开始理解了,平凡的小人物,依然可以伟大。

艺术用符号来传递思想与情感。芳华,也一样。大面积的红色、黑色与白色,绿军装,红五星,红色的小提琴,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1976,革命样板戏,红色芭蕾舞剧,对于伟人的狂热崇拜,雷锋,等等等等。。。所有的一切符号都告诉我们,那是一个充满着理想与信仰的年代,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一段充满着热血与奉献的年代。

1976,是一个历史的分水岭。毛主席,周总理,朱老总的同年离世,预示着一个年代的结束。唐山大地震和东北陨石雨,更为这个神秘的年份,披上了一层更为神秘的面纱。四人帮的垮台,三起三落的邓小平重新登上历史舞台,预示着另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它预示着太多太多的信仰,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幻灭,有如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风起风息之间,纷纷破灭的无影无踪,留下的是空荡荡的天,和突然空虚的心,以及,举国迷茫而慌慌不知所为的人。。。
也有如风雨过后横亘天际的彩虹,七彩云霓之间,又开始重新点燃了不知多少人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梦想。于是,重新登上历史舞台的邓小平,一出手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手笔,改革开放谱写出的不仅仅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史诗,更唱响了这个久经沧桑的古老民族的时代最强音。

时代的巨变,赶不及人性的变迁,于是便有了一段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反差。如影片中的林丁丁,对于别人的善良与奉献,视为理所当然,且对这种善良,进行打击陷害落井下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伟大。做梦都想攀高枝入豪门的她,在经历了数段颠沛流离的婚姻之后,最终沦为一个看大门的孤苦老太太。。。
但历史无论如何变迁,时光无论如何流转,无论经历怎样的颠沛流离与风雨坎坷,总有一些东西会一直不变。这个东西叫善良与坚持。在影片的结尾,刘峰还是当年的刘峰,何小萍还是当年的那个何小萍。当年曾理所当然享受着他们的善良与奉献,且对她们陷害打击落井下石的那些人,随着光阴的流逝时代的变迁,一个个都物是人非。而他们没有变,坚持了善良也终究坚持了梦想。这是影片中,令我记忆最深刻的两个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遭遇残酷的命运,还能坚持善良和梦想。更因为在他们的身上,也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尤其是刘峰。他生活在文革年代。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在那个人性的劣根性被激发到极点的年代。每个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利益,通过陷害别人来保全自己。那是一个谁最优秀,谁最出色,谁倒霉最快的年代,他却依然坚持着他的善良,坚持着无私的奉献。当大多数人都不善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无私奉献的时候,他的这种善良和无私的奉献,也就成了一种与众人的格格不入,于是,他表现的越优秀,在众人看来,就越是另类,越是不可思议,甚至脑子有毛病,精神有问题。于是,在众人都自觉自然而然习以为常地享受着他的善良与奉献的同时,每个人的心里也同时与他划清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这仿佛是一种永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犹如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火药桶,只需要等待哪怕一点点火星儿。
于是当刘峰对他暗恋已久的心爱的人林丁丁,说出来了他的爱意和想法之后,换来的是林丁丁一连串的打击、侮辱与陷害。。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爱情表白,瞬间便使的一个在众人心目中高高在上的雷锋形象,瞬间变成了流氓无赖,而被赶出了文工团。然后又被当做笑柄,一直嘲讽了几十年。
根本不爱刘峰却一直始终理所当然的享受对方好的林丁丁利用了这段关系,让自己出名,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刘峰搞臭,满足所有人的BT心理。她编造了刘峰“腐蚀”自己的谎言,还制造了很多生动的细节,让所有人都把刘峰当流氓。然后林丁丁假惺惺地哭着说,“谁都可以,就刘峰不行,谁让他是活雷锋呢?”就像萧穗子独白说的,“一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忽然坠落凡间,还对你说他惦记你了很多年,她心里觉得紧张害怕,觉得肮脏恶心”,比起刘峰这个“无耻下流的流氓无赖”,陷害侮辱打击别人,同时又脚踩N只船的林丁丁,不仅没人发现没有东窗事发,还最后傍上了华侨,顺利出了国获得了幸福。
被大家集体脚踹的“无赖”刘峰被“发配”到了滇越边境,接着他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在血与火的惨烈战争中,他丢了一只胳膊,侥幸捡了一条命。
影片中的刘峰,对谁都那么好,谁都觉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享受他的好,理所当然的发泄着自己的不爽,甚至可以当做一只已经没有好感的猫猫狗狗一样不顾对方生死的任意丢弃,这就是“雷锋式”好人的悲哀。你的好,没人珍惜。恩将仇报倒打一耙的人实在不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
用严歌苓的话说:
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会格外拥挤。我们高不了,我们要靠一个一直高的人低下去来拔高,要靠相互借胆来体味我们的高。为什么会对刘峰那样?我们那群可怜虫,十几二十岁,都缺乏做人的看家本领,只有在融为集体、相互借胆迫害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个人强大一点,才觉得自己的精神不那么空虚。。。
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们是多么容易且习以为常的,打着正义的名义去构陷和背叛,落井下石。然后再习以为常的重复着这样的重复。

所有这一切都让何小萍寒透了心,寒的冰凉彻骨。她想不明白,刘峰那么好的人,纯粹的如同赤子,竟然被陷害到这种地步。周围那些一直都享受他的好的那些人,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在那个落井的人身上丢下去一块块冷漠无情的石头。当然,她的这种寒心,不解,和失落,没人能懂,只有刘峰,就像她能懂他一样。也正如影片中穗子的旁白,没有被善待的人,最容易识别善良,也最珍惜善良,所以,也就容易坚持善良。于是,当她当她装病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与反抗被发现,然后被上级“发配”到西南边境的时候,她心里是一种无比的前所未有的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脱离了那个让她感觉冰冷压抑的集体了。
在中越战场的战地医院,何小萍见识了战争的残酷,见识了生命的脆弱,见识了命运的无常,见识了真情的可贵。她把一个个伤员从死神那里拯救,也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消逝而无能为力。在一次战地医院被轰炸之后,她成了英雄,而命运巨大的反差,使得她再也无法承受而精神失常。
战争结束以后,幸运活下来的刘峰拖着剩下的一条胳膊,到精神病院看望精神失常的何小萍,医生说,大白菜冬天放在室外不会坏,移进温暖的室内,就坏了。医生的这句话,让刘峰热泪狂涌,也让我瞬间禁不住泪流满面。一个人如果已经孤独的习惯了多年的冰冷无爱,突然一下成了英雄,变成了楷模,突然人人都称赞,精神难以承受截然的反差,也就崩溃了。
在文工团解散前夕的晚会上,何小萍默默的离开会场,在空旷冷清暗黯的夜里,一个人伴着会场里舞台的音乐独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符,每一片光影,仿佛都在爆发着这个从小就被人欺负,到了部队文工团依然被众人欺负,从小到大精神一直被屈辱和压抑的善良的姑娘,埋藏心里多年的积蓄,有多年的痛苦艰辛,有不屈的倔强,有不灭的梦想,有不变的善良。。。一切一切,在那一刻的独舞,发泄的彻彻底底,淋漓尽致。
那一刻,我又被打动了!
在荧幕中独舞的何小萍,向这个世界展示了自己的不屈,倔强,坚持,与梦想。荧幕下的我,泪光莹然中,看到了在人生中独舞的自己。
自从今年3月10号,从苏州出发,开始我单人单骑6万5千公里寻梦中国的旅程以来,至今,质疑声不绝,谩骂声不绝,嘲讽挖苦的人不绝,网络上各种攻击不绝,在这日复一日的孤独跋涉中,我坚持了下来。在这种坚持中,我渐渐的看到了那些被我的这种坚持所感动的人,所感染的人甚至所改变的人。这种越来越多的感动和改变,给了我精神莫大的慰藉,也给了我更为坚定的信念和勇气,来继续坚持着我的梦想。虽然,这种坚持很孤独,很痛苦,但我依然会一直坚持,并将一直坚持下去。。。



影片的最后,旁白里说到很多年后的一次聚会。当年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命运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反差,物是人非,甚至面目全非。只有对于刘峰和何小萍,他们说,还是当年的样子。在纷纷扰扰,喧嚣躁动的聚会中,他们两总是面带着笑容,显得特别的平静,特别的和善。他们俩最后走到了一起,他们没有结婚,在坎坷艰难的生活里,相扶相依,直到人生尽头。。。
也许,这就是人的一生吧。我们都曾经在各自美好的年代里,肆意挥霍着自己的青春,恣意妄为的耗费着自己的梦想,随着光阴的匆匆流转,芳华落尽之后,我们才发现,青春已随着被我们耗费的光阴一起,一去不复返。曾经的初心和梦想,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往,成为空叹之余的一句“如果当初。。。”
一切都已经经历过,芳华之后,一切都不可回首也无可回首。芳华落尽,剩下的只有平淡的回忆。喧嚣之后,终归于平静。
而这种喧嚣中的平静,又何曾不是一种悲哀。因为,也许那时候才发现,我们已经对这个世界爱不起、也再恨不起。

这是一部残缺的电影,残缺是因为仓促。仓促地剪辑,仓促的发展,和仓促的收尾。构成了仓促的剧情。能够留下的,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电光声影的背后,何其有如人的一生。
我们仓促地结束了童年,仓促的走过了青春。仓促的进入了中年,仓促地走完了一生。能够留下的,也只有那些有如影片一般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这些记忆碎片里,有梦想的追逐与幻灭,有青春的热烈与感怀,有少时无忧的快乐与追忆,有爱情的浪漫与忧伤,有或颠沛流离、或感慨唏嘘的人生转折与风霜。
好的艺术作品,从未曾完美。正如人的一生,也总是充满着遗憾。世界上任何事情,如果太完美,也就不会留下多少记忆。能引起人们注意、思考反省,反复玩味的,总是充满着残缺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