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十岁时的经历,虽不是历历在目,却真是挥之不去:</h3><div><br></div> 紧随“破四旧”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抄家风暴”。<div> 那个时代的国人天天接受的宣传和教育是:“现在有人要想走资本主义,要想红旗落地,要想我们回到那万恶的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div><div> 这能答应吗?</div><div> 亿万国人愤怒了!他们热血沸腾,他们义愤填膺!他们要誓死保卫……他们要找人拼命……</div><div> 他们高唱着“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的语录歌,成立了各种各样的红小兵,红卫兵,工人,农民……造反兵团。</div><div> 首先行动起来的是由初、高中组成的红卫兵造反兵团。他们要找那些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不法商人和资本家,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还有那些叛徒、特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算总账了……</div><div> </div> 红卫兵小将们胸中燃烧着革命的烈火,手里高举着革命的红旗,就像奉了“玉皇大帝”谕旨的天兵天将,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来到你的“狗窝”前,要搜查你的“变天账”,要革掉你的狗命了……<div> 只要红卫兵小将要造你的反,抄你的家,那前面的罪名总有一条是符合你的!如你有幸前面的帽子都“戴不上”哇,没关系哈,马上给你变一顶取名为“坏分子”的帽子,你这哈无论如何也板不脱的了!</div><div> 你对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行动”还必须配合,这是对待革命的态度问题喔!</div><div> 于是,在你的“配合”下,你的家顷刻间就天翻地覆,底儿朝天了……</div> 可能七零年以后出生的看官要发杂音了:不讲道理嗦?莫得人权嗦?找 x x 所管一哈嘛!嘿嘿,娃头儿,你就不晓得了,抄你家的材料正是XX所提供的哈!只要确定你为抄家对象,你就是“强大的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你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专政,你还敢还嘴一句?要讲道理啊,讲的是马克思主义的道理;要说人权啊,说的是“革你命”的权力。<div>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搜查“反革命的”、“反动分子的”、“坏分子的”家,并没收这些人的“家产”,难道理由还不够充分吗?</div> <h3><font color="#010101">看嘛:九中高中部的红卫兵小将们就来到了左邻29号的“马家”……</font></h3> 马家的情况笔者有必要简介一下:<div> 据《文史杂志》2007年第三期介绍:“成都外西有马家花园(初名西村),因抗日战争时期建成“马谦益堂”别墅而得名。西村主人之一是马德斋先生(命毓智,回族)。德斋先生清末考入四川官弁学堂,后由排、连长逐步擢升至国民革命军95军副军长,1947年以川康绥靖公署中将参谋长退役。1953年应聘任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员。</div><div> 1958年,马德斋先生归真(逝世),享年73岁。</div><div> 你现在去距离成都不远的新繁东湖,会看到许多老梅依然吐露芬芳,那就是“戍军马师长德斋,所赠梅花三百株,遍种城隈,由是成巨观焉。”</div><div> 不知先生的后人知否……</div><div> 马家花园在外西,他们怎么又住在槐树街呢?原来,成都刚一解放,已随国民党28军军长邓锡侯起义的马德斋先生以200(银元)的价值,将马家花园“卖”给了铁道部第二工程局。直到现在,这个地方仍是铁二局局机关所在地!</div><div> 他们全家则由房管局安排在槐树街29号的公房里,直到1993年羊西线扩建,才搬离槐树街。</div><div><br></div> 前文讲到成都九中高中部的红卫兵来到了马家……为什么要讲明是高中的红卫兵呢?这是因为高中生的文化程度,政策水平都略高于初中生和自由组合的乌合之众哈……<div> 果然,这些九中高中的红卫兵小将们没有为难马德斋先生的遗孀马婆婆,只是将他们从没有见过的一些东西作为“革命的对象”进行了没收……如:已藏在镜框背面,正面是“伟大领袖”的标准像作掩护的张大千真迹:一幅名为《双笋峰阁》的写生画,这是当年张大千先生在马家花园做客时的作品。(估计是遭点水了);还有进门就问:你们的座钟喃?这是一台从德国进口的比成人还高的座钟,这台座钟每到一刻,半点,整点时都要响起不同的音乐,精美绝伦!</div><div> 文革结束后,我曾在成都市最大的一家钟表行见过此钟……</div><div> 以至于现在看到一些鉴宝节目时,经常产生一个想法:这个玩意儿肯定是抄家来的,却胡编乱造是自己祖上的。他的祖上可能肚子都没有填饱过……</div><div> 如果马家在文革时期有幸遇到的是“文抄”的话,我们右舍的刘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br><div> </div></div> <h3> 刘家夫妇是山西人。据说解放前是做珠宝生意的。</h3><h3> 虽然我们是邻居,一起长大的谢姐与他家的幺女刘奇英又是同学兼好友,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问起过此事!</h3><h3> 看嘛:一群不知出处的红卫兵小将杀气腾腾地到了刘家,把他们家翻了个底朝天后,没有找到他们心中希望的“罪证”。于是怒火冲天的小将们把他们夫妇赶到两棵树龄已逾百年的银杏树下,恶狠狠地抽一鞭子,再高高地吼一声:“跳高点……”想把他们身上藏的“珠宝”抖落下来……</h3><h3> 最终小将们未能如愿,只得气急败坏地将刘伯伯穿在身上的一套质地很好的西装、西背剥了下来,扬长而去……</h3><h3> 此种抄家是为“武抄”了吧!</h3><h3> </h3> <h3> 自从抄家风暴开始“呼啸”,我们就生活在惊恐之中,不知道哪天厄运就会降临,“天兵天将”就要出现在你的面前……</h3><h3> 我居住的槐树街31号,有两家人被“风暴”光顾……</h3><h3> 其中,记忆最深的是谢伯伯家中被抄的情景……</h3><h3> 谢伯伯是射洪人氏,为人谦逊和蔼。膝下只有一女,名幼仪。我称之为谢姐!</h3><h3> 一天,院子里突然冲进来一群并非“小将”的成年人!</h3><h3> 他们一进院子,我的心就吓得咚、咚、咚地乱跳,快速地闪进自家的房门,从门缝偷偷地看他们走向哪一家……</h3><h3> 天啊!他们去了谢伯伯家!我想:坏了,谢姐一定是吓得“魂飞魄散”了……后来谢姐告诉我,是邻居张妈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家中!</h3><h3> 谢姐的家在四合院上房的左边。</h3><h3> 我定了定神,蹑手蹑脚地梭出家门,慢慢地向上房靠近,想听听这些人究竟说些什么……</h3><h3> </h3> <h3>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人得意洋洋地从谢姐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漆已全部脱落,现出白铁本色的军用水壶,指着凹凸不平的壶身上一个用毛笔书写得很随意的“蒋”字高声地,恶狠狠地说道:“你们看,这就是蒋某某送他的水壶!这就是他与蒋某某有关系的铁证。”</h3><h3> 另外一个长得歪瓜裂枣的人则高举着一块黑呼呼(我当时觉得像松香)的东西,也声嘶力竭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就是鸦片!这就是谢XX吃的鸦片烟!”</h3><h3> 我惶惑了,我懵圈了:多么和蔼可亲的谢伯伯,平日里最喜爱我的谢伯伯,从没有听他大声讲过话的谢伯伯,从没在院子里与谁红过脸的谢伯伯……他居然与蒋XX有关系!?他居然……</h3><h3> 我定了定神,正要想逃也似的回家,又看到另一个人开始展示他的“战利品”:一张据说是从一本老字典里翻出来的“旧钞”!此人振振有词地说:“这就是谢XX保存的国民党反动派的钱!这充分说明了他妄想回到解放前,妄想他已失去的天堂,妄想……”</h3><h3>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究竟能说明什么!我害怕了!我预感这些东西的出现要给敬爱的谢伯伯带来灾难了。</h3><h3> 果然,谢伯伯被这一伙人带走了……</h3> <h3> 若干年以后,我问谢姐,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h3><h3> 她的回答让我大为惊讶,你也要先把眼镜扶好喔 !</h3><h3> “那个白铁皮水壶,是重庆的蒋姑爷托人送给我爸的一壶酒,怕带东西的人弄错,故在壶身上写了一个蒋字;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其实是一块阿胶;而那一张旧钞,则不知是谁临时用来当书签,后来就遗忘在了那本太烂了,早就成为米坛子盖盖的《康熙字典 》里了!”</h3><h3> 听完谢姐的话,我马上、立即、顿时、瞬间石化了……</h3><h3> 我好像一下子懂得了这些词汇的真正含义:什么叫愚昧无知!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欲哭无泪!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h3><h3> 多么生动具体的名词解释!</h3><h3> 多么荒唐误国的十年浩劫!</h3> 时过境迁,当年的红卫兵小将们今安在?<div> 但我知道的是马德斋先生的夫人,我老姐的婆婆马谢珠老人活到104岁无疾而终;马家花园也成为一条道路的名称而永载史册!</div><div> 我尊敬的谢伯伯去世前也看到了那帮害人虫的覆灭!他老人家可以含笑九泉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