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随笔:思南读书会第108期:私人历史的文学重塑 文章/岑 玥、金慧芬、图/湘涛

许树建

《慈悲》读后感 三小时,读完了《慈悲》。这是一本读起来比较流畅的书,读着,笑着,苦着,悲着。 印象深刻的是开头,逃荒时父亲交给水生一只豁口碗,这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家庭,不偷不抢,活着的底线也就是去讨饭了。 人活着谁不期望圆满,但有时候“满”未必是最好的。有豁口的人生才是真实的,正如叔叔对水生说:“吃饭不要吃全饱,留个三成饥,穿衣不要穿全暖,留个三分寒。这点饥寒就是你的家底,以后你饿了就不会觉得太饿,冷了就不会觉得太冷。”这话读来熟悉,原来是前日思南读书会上路内老师朗诵的内容,当时听来就感觉充满了禅意,好像感受到了头顶上方的光圈。有温度的文字便是如此,即使你一时记不住,只要被提及,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第一次读路内老师的文字,真正领教了他的幽默。比如,老工人为什么在厂里的时候不生癌,偏偏要等到退休生癌?比如,师傅感叹家里还有点钱,现在都勒着裤带过日子,裤带勒在腰里还好,明年就该勒在脖子上了;师傅在活着的时候就在和工会争论他死后的丧葬费到底是多少?在给逝者烧纸钱的时候,水生分给岳父的最多,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工资最高……种种描述,笑中带泪,乐中生悲。 对于其中的人物,我非常感兴趣的不是个性张扬,经历丰富,大起大落的根生,却是安分守己,隐忍而智慧的水生。水生是一个好人,自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那个豁口碗,就注定了他并不完满却相对平顺的一生。在工厂,他听师傅的话,接受工作安排,玉生不能生育也不嫌弃,他顺延命运的脉络而生存,却并非老实巴交无所作为。就像他自己所说的,“我觉得自己就像埋在土里,拱一下,土就松一点。看到别人拱出去了,我也要想办法”。他有技术,也有口才,非常机智地在困难时期帮同事申请到了补助。在改革开放时期,他也运用自己的技术为自己赚到了一点钱。我们的梦里有一个根生,心里却住着一个水生。因为水生代表活着的大多数人,并稍稍优于这大多数。 就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却不乏机智,也能鼓起勇气做一番事情的男人,很有看点。 另一个着墨不多却非常出彩的是汪兴妹。她是寡妇,儿子由婆家带着,自己独自生活,非常艰难。为了补助,委身于车间主任李铁牛。但她也是个有要求懂生活的女人,否则也不会劝李铁牛去治一治那“一分钟”的病。后来她和根生也算是有感情的,一开始也许没有,只是生理需求,但是后来根生对她念念不忘,被打残了也没有把与她之间的事情给供出。 围绕补助所发生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为此,有人搞腐化;有人冒充烈属,因为这个人的父亲只是因为公伤而死,不能属于烈士,此人就狡辩自己母亲没有改嫁是烈女,自己当然就是烈属了;还有因为贫穷而说自己遭老婆嫌弃不能过夫妻生活,这比饿了还难受。居然也申请到了补助,这里都有水生从中斡旋的功劳。结果群起效仿都拿“夫妻生活”说事儿,搞得水生最后无奈大吼“领避孕套的时候你们一个都没少啊!”读到此,真想扑在桌子上大笑一场,可你不会白白笑这一场,过后你的胸口会发痛,会泛酸。这是特殊年代的痛苦烙印,是蝼蚁般的生存状态,是物质精神双重贫瘠下的畸形产物,是计划经济时期的怪胎。 人生最后的结局,无非就是死亡,或者继续活着。正如后来寻到了失散几十年的弟弟云生所言:“生亦苦,死亦苦,人间一切,皆是苦!” 结局:水生为父亲、妻子玉生下葬,口中念念有词,为他们指引方向,不要迷路了。正所谓,山高水远,细水长流,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或者说混着。 智度论二十七曰: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拨一切众生苦。作者在后记里也写道:慈悲本身并非一种正义的力量,也不宽容,它是无理性的。 有豁口的生活,是慈悲。 三分的生活,是慈悲。 不圆满的生活,是慈悲。 一生苦乐相随,是慈悲。 岑 玥 2016年3月7日 思南读书会No.108期·《慈悲》读后感 思南读书会No.108期的主题是,[ 私人历史的文学重塑 ] 作家路内的新书《慈悲》阅读分享。 《慈悲》一书,作者自称为是一部家庭史的小说。把一个人和其家族、家人、他人、社会在一个特定的时代生存状态的私人历史,经文学重塑,呈现在读者面前。 小说所处的年代是一段艰难时世,故事的背景是城乡结合部的“前进化工厂”。这家厂的冬天,弥漫着有致癌物的化工原料苯的香味,让人头脑发涨;夏天,东南风吹来猪骨牛骨腐尸的臭味,令人呕心。作者用沉重的笔调,毫无炫技的手法,清晰勾勒了众多人物形象,讲述了他们的读来令人悲苦、愤恨、唏嘘、同情的生活;虽然也有读来令人发笑的描写,但也只是具有黑色幽默的特定事件,而不是作者故弄玄虚的笔墨,含泪的笑是最能触动心灵的。 水生的师傅说到苯酚车间老工人退休两三年就会生肝癌,可能是退休后不接触苯反而不适应而致。其徒弟根生打趣说:“师傅,你干脆不要退休,就不会生病。”师傅说不行,干了半辈子,天天三班倒,不退休也会累死。师徒俩的调侃读来令人心酸。 水生的叔叔教授他说:“吃饭不要吃全饱,留个三成饥,穿衣不要穿全暖,留个三分寒。这点饥寒就是你的家底,以后饿了就不会觉得太饿,冷了就不会觉得太冷。”水生联想起厂里老工人上班时没生肝癌退休后却因此而死,觉得工厂里的这些毒,也是家底。水生的叔叔爱喝点小老酒,水生想,他叔叔的家底是酒精。这些黑色幽默,咋一看想笑,但随之而来的是鼻子发酸、眼眶湿润。 水生的叔叔死了,婶婶说:“陈家很多人都死不见尸。你叔叔有一具尸体,就算是好死了。” 水生的师傅勒紧腰带过着日子,待到他家的日子被这条勒腰带勒到脖子,以前帮别人求情申请补助的他百般无奈也只能去申请补助,却受到车间主任宿小东的刁难,他跪在办公室门口,最后还是书记来解决了他的补助,他站起来时自嘲着:“人穷志短,人穷腿软。” 水生的师傅得了骨癌病休在家,叫水生骑黄鱼车拉他去工会问询丧葬费多少。为了有毒车间工人的丧葬费是16元还是12元和工会主席争辩,工会主席坚持是12元。师傅临死前说:“一个工人,没活到退休就死了,什么福都没享到——丧葬费应该是16元。”水生他师傅的悲哀,让读者的我难以释怀。 小说围绕着“补助”这一事件,把人性中的良善、丑恶揭示裸露在读者眼前。 水生和他师傅一样,总是热心地出手相助困难者申请;车间主任李铁牛利用职权以补助换取寡妇汪兴妹的女色;机修工段兴旺为申请到补助会赖在地上,荒谬地自称是烈属,因为他妈妈年轻守寡没嫁人是烈女,并不惜道出自己的夫妻生活私事;宿小东因为车间主任李铁牛不给批准补助,伺机捉奸李铁牛和汪兴妹,致使李铁牛锒铛入狱······ 作为主角的水生,作者对他的描写自然多了些笔墨。水生12岁那年,因逃荒一家人无奈背井离乡外出讨饭。他接下父亲唯一能给他的东西——一只豁口碗,跟着母亲,生离死别于父亲和弟弟,一路讨饭去投奔城里的叔叔。母亲死后,视他为儿子的叔叔婶婶养育了他。 水生读了中专,毕业后到化工厂做操作工。他埋头苦干,被工人们称为“滚桶大王”;他勤奋好学,一心想从操作工-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却在工厂实行股份制时被一脚踢回去当操作工;他利用自己的技术,和邓工思贤一起帮私人厂家上产品,为了钱也为了置自己的工厂股份制后的大股东宿小东于死地;他善待不能生育的妻子和养女复生;他热心出手相助周边困难的人;他如同他师傅那样,像一匹马,拉了几辆车,所不同的是:师傅拉到半途就死了,而他拉的车却变成挂在他脖子上的亡妻的骨灰盒,除了复生,其他都离他而去了。 水生说:“我觉得自己就像埋在土里,拱一下,土就松一点。看到别人出去了,我也要想办法。”水生的一生就像他名字中的“水”一样,安随着时代的变迁,隐忍着生活的给与。但这水不是死水一潭,遇到热也会膨胀。 在众多人物中,让我最感同情和痛惜的是根生和汪兴妹。根生是小说的灵魂人物,他开会讲怪话;申请不到补助吐了痰转身就走,决不乞求;是车间主任最讨厌的“嘴巴太臭,脚也贱”的人;因脚踢阀门在保卫科被宿小东等人往死里打,打瘸了一条腿,王德发又雪上加霜揭发他与汪兴妹的私情,致使他坐了十年牢,期间又因逃跑加了三年刑;刑满释放回到厂,处处不待见;逼于生计,借了钱做卖香烟的小买卖,结果受骗,血本无归;在听到王德发向工人们讲述汪兴妹惨死的情景时,再也控制不住,义愤填膺地朝王德发出拳打去,打掉了牙,打断了舌头,并要将王扔到江里,被旁人拉住未果。最后,根生在废品仓库上吊自尽。生活拿走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他以死抗议命运的不公。 寡妇汪兴妹,漂亮、性感。为了能拿到补助,无奈委身于车间主任李铁牛。李铁牛被抓后,她和根生有了感情,使她那颗想死的心复活了。当她知道根生为保护她,在被打得痛不欲生还死不承认和她的关系,为了不让根生被枪毙,决然跳入污水池自尽,结束了她才三十多岁的生命 读完小说,一个个人物生动地浮现在眼前。体弱多病,心高气傲,不甘被人欺负的水生的妻子玉生;头上有辛酸童年留下七个疤的水生的弟弟;厂长姘头,原料仓库的霸气女白孔雀;专门跟在别人后面拿着小本子记下别人话柄的工段长朱建华;拦截朱建华的小本子以防传到别人手里让更多人受害,帮助水生的师傅申请补助,70多岁了还不辞辛劳背着材料去省里举报宿小东侵吞国有资产的父母官老书记;当然,还有那个告密邓思贤脚关阀门令他坐牢,打残根生一条腿,以卑劣手段从一个操作工逐渐爬到工段长、车间副主任、车间主任、厂长,后来成了该厂股份制后的大股东,最后,因工厂不景气,竟造起假庙,发横财的宿小东。 小说两次写了水生的爸爸说:“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他!”,给我很深的印象。一次是他们一家外出逃难时,看到一个全身水肿的人忽然歪倒在地;另一次是看到一个饿疯了的人,嘴里叼着一根一尺长的惨白惨白没有一点肉的骨头。这不由让我想起一则希腊神话:音乐天才奥菲斯用其美妙的音乐感动了冥王而同意他去地狱接回其心爱的亡妻,条件是在他离开地狱前不能回头看。但是奥菲斯回头了,于是他的爱妻也渐渐离他远去最终消失了。 水生的爸爸叫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为的是克服对现状的恐惧,避开带来厄运,去抓住那游丝般的一线希望。 作者写了不少人的死亡。水生的妈妈因饿昏而栽进河里死了,爸爸也饿死了,叔叔猝死,妻子玉生病死了,师傅患骨癌死了;根生上吊死了;汪兴妹废水池自尽死了;段兴旺患鼻癌没钱医死了;邓思贤中风在出差途中未能及时抢救死了······但是作者赋于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却有许多“生”字。作者正视这特殊年代里人们蝼蚁般的生存状态,希望在这薄情的世界里人们能深情地活着。 历史变迁的每一个动态细节,都会成为一种符号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中。我很欣赏钟红明老师在这期读书会上讲的一段话: 为什么在今天会特别提出私人历史,家族史。时代岁月的动荡中,总希望有一些东西能够得到留存,所以需要优秀的文学作品来修复记忆,修复对世界、对灵魂的看法。我们看小说,不仅仅是小说,而是在看一段历史。现在看来是私人史,过一段时间就是公众史。 作家路内的《慈悲》一书,就是把家庭史用文学来修复记忆,修复对世界、对灵魂的看法,再经文学重塑后呈现给读者。这段私人史,也将会成为公众史,因为它是我们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读者金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