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着玩》

于文富

海滨的风总是带着点咸味，吹在脸上不疼，却让人清醒。我站在岸边，看那些高楼像巨人一样杵在海天交界处，阴沉的天空压得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可这天气反倒让我觉得踏实——没人来拍照，没人喧哗，只有我和这片海，还有那些建筑沉默地对峙着。我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蹲下身，在水面打了个水漂。三跳，不错了。这算不算和大海玩了个小游戏？逗着玩罢了。

那栋圆形顶的高楼像从科幻片里搬出来的，旁边那座绿顶小房子却像个童话里的糖果屋。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久，忽然想，要是把这两栋楼当成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个骄傲冷峻，一个温柔有趣，它们之间会不会也有暗地里的较劲？比如风刮得紧时，绿顶小房子抖了抖身子，高楼不屑地哼一声：“这点风算什么。”而夜里，当灯光一盏盏熄灭，或许它们又在悄悄聊天。我笑了，这念头多傻，可谁说不是呢？生活里太多正经事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如逗着玩一会儿，给沉默的建筑安上点脾气。

几艘船在远处晃悠，像被谁随手扔进水里的玩具。海面平得能照出云影，我甚至怀疑它们根本没动，只是云在走，才显得船在漂。我想起小时候玩纸船，总爱在船头写上“远航号”，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水沟。结果没划两下就翻了，还沾了泥。可那时候的我，照样宣布：“我征服了太平洋！”现在看这些真船，反而觉得它们没我当年有气势。它们慢悠悠地走，我倒希望它们突然拐个弯，来个漂移，或者打个水漂似的跳几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想想又何妨？逗着玩嘛，认真你就输了。

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白烟，起重机像机械臂一样缓缓转动。我站在这头，看着那边忙碌的景象，心里却没来由地冒出一句：“嘿，你们累不累啊？”当然没人回答。可我偏要自问自答：它们一定也想偷懒，想罢工一天，去海边晒太阳。那台红色的起重机，说不定暗恋着远处那艘白船，总在它经过时多转几度头。我知道这想法荒唐，可荒唐才有趣。世界太正经，总得有人不正经地逗它玩一玩，哪怕只是心里偷偷给钢铁家伙编个爱情故事。

林间小路两旁的树，一边绿得生机勃勃，一边红得像要烧起来。几个人影在远处晃动，穿着深色衣服，像移动的剪影。我走上去，脚步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正用树枝拨弄一只小蜗牛。他妈妈在旁边喊：“别玩了，脏！”可那孩子头也不抬，只说：“它走得慢，我在帮它规划路线呢。”我笑了。多好，大人眼里是脏，孩子眼里是冒险。我们长大后把“玩”当成浪费时间，可谁不是从“逗着玩”里学会看世界的？那条小径通向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为一只蜗牛停下脚步。

岩石的纹路像年轮，又像谁写了一辈子的日记，最后被海风抹去了字迹。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阳光斜照下来，在石缝里跳动。那一刻，我忽然想对这块石头说声“谢谢”。谢谢它不说话，却让我想起小时候翻石头找蚂蚁的下午。那时我总以为石头下面是另一个世界，住着微型军队、会飞的甲虫、还有穿盔甲的土豆勇士。现在我知道没有，可我依然愿意信一会儿——只要闭上眼，那支土豆军团还在地下操练，口号响亮：“保卫薯条！”这世界太真实了，总得留点空间，给那些荒唐又可爱的幻想逗着玩。

树影斑驳，阳光像碎金子洒在地上。我抬头看那棵大树，叶子一半绿一半黄，像是季节在它身上打了个赌。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像谁画的地图。我忽然想，如果每片落叶都是一封信，那这棵树是不是在不停地寄东西给大地？“今日晴，风微，心情尚可，附落叶一枚，勿念。”我差点笑出声。这念头多傻，可多暖。我们总说秋天是离别的季节，可它明明在用最温柔的方式逗你玩——一片叶子，一个玩笑，一场无声的对话。

穿粉色外套的人走在小径上，背影轻快。她踩过一堆落叶，发出“咔嚓”声，像是故意的。我猜她一定在心里数着：一、二、三……跳过了四，因为四不吉利？还是因为四太普通？她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秋天的公园本该有点萧瑟，可她一走，整条路都活了。落叶成了她的舞伴，风是背景音乐，连那座红亭子都像是特意为她搭的舞台。我忽然明白，所谓“逗着玩”，不是非得大笑出声，而是心里藏着一点俏皮，哪怕全世界阴着脸，你也能踩出欢快的节奏。

左边是红顶庙宇，安静地蹲在小山上，右边是城市高楼，冷冰冰地戳向天空。山是旧的，城是新的，可它们中间那片海，谁也分不清属于过去还是未来。我坐在岸边，看一只海鸟飞过庙顶，又掠过玻璃幕墙，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送信。它会不会也觉得好笑？一座庙祈祷平安，一栋楼计算股价，而它只是想找个地方晒干翅膀。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删掉。有些画面，适合留在眼里，不适合存进相册。就像这一刻的我，既不信神，也不信钱，只信这片海愿意陪我逗一会儿，玩个没正经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