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跳了一个通宵,人有点虚脱。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目小息一会,快八点了,准备大交班。

       

"姑娘,麻烦您下班时等我一下。"


站在门口跟我说话的是原来二床的妈妈,一位朴实的乡下阿姨。

         

"我女婿是种瓜的,我一会儿拿一个西瓜给您带回家,让您闺女尝尝,您什么时候下班?我到时给您拿到楼梯口。"


阿姨边低声说话边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神神秘秘的样子。

        

我连连感谢,并再三推辞。

       

"姑娘,您是一位大好人!"阿姨直白的赞美,让我瞬间有点不好意思。

         

两天前,我也是夜班。晚上十点多,产休区的同事急匆匆的把二床推进产房。


患者第一胎,妊娠23周,死胎,B超提示胎儿只有17周大,胎儿不行已经很久了!


患者已经出现规律性宫缩,间歇两、三分钟一次,伴有少许血性分泌物,但宫口还没开,宫颈不成熟,宫颈管又长又硬。


患者表情极度痛苦,任性地大喊大叫,情绪失控。凭临床经验,我知道排胎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样下去,只会徒增疲劳,产后出血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我边安抚她,边告知她个中的利害,并教会她一些放松的技巧,也叮嘱她先生在宫缩时帮她按摩腰骶部,患者才渐渐的安静下来。

         

为安全起见,我用留置针头为患者开通静脉通道。胎死宫内的时间越长,大人的凝血功能改变越大,容易发生出血多、甚至DIC,这是常识,作为老助产士,带教时我经常向学生强调这一点。

         

患者老公有点木纳,表情淡漠地坐在一边。倒是她的妈妈很客气,紧张地在床边转来转去,坐立不安,唯有不停地对我说谢谢。

         

忙完,回办公室写记录时,阿姨蹑手蹑脚的跟进来,把早早叠好的几张百元人民币,悄悄地、死命地往我工衣口袋里面塞。我断然拒绝,阿姨不死心,塞了一次又一次,我们僵持了好一会儿,阿姨才肯罢休。我明白阿姨的苦心,也坦白地把她女儿的风险如实告知,同时也告诉她一些过往见到的顺利引产的病例,让她宽心。

        

就这样,寂静的夜晚,陌生的阿姨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其中有她女儿的婚姻、也有她的家庭琐事,偶尔也好奇地打听一下我的家庭情况。我顾着写记录,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她。看得出,她的神情渐渐放松,没有刚进来时那般焦灼不安。

         

今晚,我又夜班。二床的患者在白天已经顺利排胎,并已转回产休区休息了。查完房,我顺手查阅一下电子病历,患者上午排出胎儿及附属物,产后子宫收缩好、出血不多。幸好!


阿姨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今晚上班,竟然还专门给我捎带来了一个大西瓜。路途遥远,礼轻情意重,阿姨的一片用心令我感动。


赶着交班,我连忙把这份独特的大礼物塞进更衣室的柜子里,以免阿姨的一番心意被大伙糊里糊涂的瓜分了。这是一份尊重、无关自私!

        

几年前,我也是在上白班,难得的安静,我一个人坐在待产室里发呆。不知啥时候,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位农村模样的中年妇人,见到我竟然激动万分,"杨医生,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一脸茫然,有点尴尬。

        

见我一时愕然,她微笑着给我娓娓道来。


原来,这是一年前的一位产妇,非常不幸,"妊娠合并重症肝炎",属于产科危重病例,产妇死亡率极高。因为临产,产妇刚刚从传染科转过来,肝功能很差,全身皮肤、巩膜黄染,孤独无助地躺在单间隔离病房里,告病重,产妇和家属满面愁容。因为怕传染,医务人员穿着厚厚的隔离衣,大口罩、隔离眼罩、乳胶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进进出出、来去匆匆。

        

我同情产妇的遭遇,其实做好适当的防护,肝炎病毒也没那么可怕。看见我竟然坐在床边边摸宫缩边跟她聊天,不把她当成异类,他们夫妇很是诧异。她慢慢地跟我掏心掏肺,家里老人、小孩、先生的工作......什么都说,心情明显愉悦起来。最后,她在我们班顺产一个女婴,大人产时产后出血不多,子宫收缩好,母婴平安,我们大家都为她感到高兴,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记得,当天晚上,她先生就塞了我好几次红包,每一次都被我婉然拒绝,做好本职工作是医务人员的份内事,病人和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我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的助产士,但有自己的做人原则与职业尊严。

         

聊天中知道,原来她们跟我先生是老乡,更觉亲切。她告诉我,她后来在我先生乡下做年例的时候,专门跑到先生老家村路口等候我们,希望能偶遇,不为别的,就想给我小女儿一个小小的过年"利是"。我听了感慨万分,想不到自己当初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竟能让患者一直铭记于心。

        

临走前,她迅速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办公桌上,然后飞奔出门。待我手忙脚乱换好外出鞋追到电梯口,她已不知所踪!

        

前一段时间,交接班时,同事交到8床,音量骤然降低,"足月剖宫产术后、HIV"。HIV,每个人都闻之色变,作为非传染病区的医务人员,我们也不例外。

        

检查完其他孕产妇,我选择最后去给8床按宫底、看敷料、观察恶露、量生命体征,这是隔离的基本原则。产妇诉说手痛,原来是针头有些少渗漏,我连忙关紧输液管活塞,准备给她重新静脉穿刺。看见我除了口罩,另外只带一对乳胶手套,没有穿那套臃肿的好像太空人的隔离服,患者应该有点意外,也有些感动。HIV病毒确实骇人,但只要了解它的传播途径,做好防护,也不用太惊慌。

        

这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文化不高,在外面打工,家境贫寒,竟然懵懵懂懂的不知什么原因染上了这种世纪绝症,非常可怜!家里人毫不知情,奶奶紧紧抱着刚出生的大孙子,一直眯着眼笑,乐呵呵的。年轻的父亲目光躲躲闪闪,没有半点初为人父的喜悦。产妇病恹恹地靠在床头,一脸憔悴。

         

趁老太太出去吃饭的机会,我赶紧进去跟他们聊聊。我先是鼓励他们,HIV患者只要坚持正规用药、增强免疫力,生活跟普通人无异。保护隐私是对的,毕竟社会上歧视、误解的目光有时猛于虎,但也要自己做好隔离,避免传给他人,特别是和家里人之间要做好防护。他们眼泛泪光、频频点头。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我喜欢这句话,尽管我只是一名平平凡凡的助产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