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集小街是我的故乡。从前,小街每到逢集,周边群众来赶集做买卖的人摩肩接踵,推拥不动。在我的记忆深处,小街上会做手艺活的人不少,而随着斗转星移,时代变迁,很多手艺活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且渐行渐远。

缮房子

想当年,小街作为公社机关所在地,仅有社直几个单位房子是砖墙瓦缮,群众房屋是清一色的泥土砌墙,茅草缮顶。用乱七八糟的茅草缮屋顶可不是一般人领得下来的活计,如果屋顶茅草铺缮不平,势必水积草烂而漏雨。小街上只有几个老把式才有这本事,他们可根据茅草的多少,来掌握把屋顶缮得薄还是厚。如果茅草充足,屋顶可缮二尺多厚,还保证雨住水干,十几年不漏雨。缮房时,有专人在地面上先将草䅖拌成的泥淤经踩踏均匀之后,用铁锨接送至屋顶。缮房人一边摊泥,将茅草捆放开、摆均、搂压,一边将茅草拍平,顺手将特长的茅草拽出,疏理再用。茅草缮房顺序是从屋檐向屋顶延伸,先用两根绕过屋脊的绳索捆住长长的木棍或竹杆两端,缮房人脚蹬其上,很是稳当。一般来说,三间草屋,一天左右就可缮好。只见缮房人最后用大扫帚用力拍压屋上茅草,齐刷刷的屋顶如刀切似的平整,烈日烤不热,寒风吹不透,难怪住茅草屋里冬暖夏凉。

染匠坊

街北头有一家张氏染匠坊,门口竖着两根高高的竹杆,最上边横绑着一根竹竿,供染衣物晾晒之用,乍望去以为是放电影的。院内有个大凉棚,砖砌的锅沿上炖着一口染色用大铁锅。他家生意特好,两只木制货架上常年满满地摆放着已经染好待领走的衣服或布料。当年,群众买布是定量供给,每年大人一丈六,小孩八尺。一些人家因钱文紧张,偷偷将布票卖了弄点零花钱。更多群众扯回便宜的白洋布染色后做衣服。大穿新,二穿旧,三穿破纳头,补丁摞补丁,颜色也不一样。再有孩子特肯长,往往去年的裤子今年再穿就成了吊三秋,接上裤脚子,实在难看。就将旧衣拿到染匠坊,花上几毛钱,染成一色,旧衣有了新鲜气,孩子高兴。那时还曾时兴过用尿素化肥袋染色做裤子,这进口的化肥袋子薄还结实,夏天穿上这裤子见风抖,特凉快。不过,要穿这样的裤子非得要人托人,请在供销社工作的亲戚朋友才能搞到。我除了自己穿过这种裤子,还曾向时任供销社经理的父亲要过两只尿素袋子,悄悄地送给校长作礼物,这位校长穿着见风抖,得瑟了几个夏天。

铁匠铺

我家隔壁是朱家铁匠铺,铁匠手艺是朱家祖传,主要打造的是农家人常用的镰刀斧头草爪子,锹锨火叉铁锄头之类。铁匠炉生意越是农忙到来时节越是红火,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购买新铁具的,把旧铁具送来淬火加工的。铁匠铺从早忙到晚,小铁匠侍弄风箱,随时见眼生情,听候调遣。老铁匠将旧铁具或生铁放入炉火中烧,待火候一到,用长铁钳夹出,迅速置于铁帖上,围在铁帖旁的儿孙们待老铁匠的指挥小锤落下之后,有节奏地依次将大锤准确砸打铁具,火星乱窜,一会功夫,铁具锻打完毕,放入冷水之中,"嗤嗤"作响,大功告成。

换盆底

瓷盆用久了,盆底难免碰刮掉瓮,进而有了漏洞。煮饭用的铝制锅,烧水的铝水壶,在煤炉上使用一年左右,底部就被氧化而漏水。小街上有两位专门更换锅底盆底的手艺人,根据各类锅盆型号,他们从县城五金公司购得大小不一的凹型铝制底子,随时为群众更换盆底锅底。购买一只新铝锅至少要七八块钱,而换个新锅底不过块把钱,当新锅用,群众很是乐意。记得我家一只烧开水的铝壶,先后换了五次壶底,因毎换一次底必须留下光边子,以便用锤子砸成卷边上下咬口,使得每换一次底,水壶就高了一小点,结果比原新水壶高出一大截。

锻石磨

小街上有一名吴石匠,专门做锻磨的手艺。石磨是用石头做成的加工粮食的原始器具,上下两块圆石通过一凹一凸的磨脐套在一起。磨粮食主要靠的是两块圆石上下结合处的磨牙。所谓磨牙,是指石匠靠铁锤和钢钎在石磨上凿成的有规则的缝槽,通过石磨转动辗压才使粮食磨成粉末。刚锻过的磨,磨牙快,拐磨人省力。磨拐得时间长了,磨牙就不快,费劲不算,粮食还不易拐成。于是,非得请吴石匠来家锻磨,老石匠左手握钢钎,右手抢铁锤,敲敲打打,一锻老半天。供饭吃的,收加工费五毛,不供饭的收八毛。

锔锅碗

锔锅碗是把打碎的瓷器、陶器甚至是裂缝漏水的铁器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子",将器物再修复起来的技术。住街南头的王锔匠专门备有一个木制的箱子,箱子里面置有锤子、锉子、老虎钳子以及打磨用的铁砂纸。拉开抽屉,专门的盒子里分别有土手制成的大小不一的铁疤子或者铜疤子,并配备有很多一公分左右长的带环头铁丝。在箱子外面挂着一个牛角,里面分明是当作粘合剂用的油泥。谁家的锅漏了,碗裂了,就拿去锔几个疤子。只见老王爹擦干净物件水气,用专用铁钻扯几个小孔,在疤子略凹侧抹上点油泥,嵌入小铁丝,内外一敲打,就算结束,还包不漏。疤子也称锔子,手艺人根据物件的裂纹长短而用多少锔子,收费也是根据锔子多少来定,铁锔和铜锔收费五分或一毛不等。如果递上一根烟,还能少收一个锔子钱。

编柳条

过去几乎所有的沟圩路道,田头地尾都长着柳,柳耐碱且不需施肥,成活率极高。收获季节,细细长长的柳条象春姑娘的发辫任意摆弄,去皮晒干,洁白无瑕,粗细均匀。人们有的将没去皮的柳条编成割牛草的篓子,洗菜用的篮子,以及大大小小的柳筐。手巧的人将去皮的白柳湿水之后,做成笆斗、簸箕、圆匾,还能做成工地上干活工人的安全帽。街上有好几个大青年常利用空闲时间,以柳条编成上述成品到集市上卖钱,以贴补家用。

篾匠活

篾匠是制做箩子、筛子,修扎柳匾、簸箕等竹编或柳编之类家庭日常用品的营生。因为平时这类家什使用频繁,尤其边沿易坏,自家又没法修复,这就得靠篾匠师傅修理。街东头的吴二爷做了一辈子的篾匠,一辆满载着柳枝条、柳篾皮和箩衣(绷笸箩的粗孔纱布)的破自行车,驮着老人家终年走村串户,寻找活儿。扎一个簸箕口或柳匾口收五分钱,换一张新箩衣收一毛五分。遇到饭时,就在人家吃一点。大多早出晚归,如果路远来不及回家,或在宽敝人家寄宿,或找生产队牛屋和养牛人同住。虽然吴二爷这篾匠活做的精细,直到他终老,我也未见过他老人家穿过一件新衣服。

织芦席

农村有河塘,有河塘就有芦柴,这芦柴可用来编织芦席。芦席用处不小,可铺床晒粮,还用来遮风避雨。一度时期,供销社大量收购芦席,六张席子为一箝,一箝卖三元,很多人家白天在队里劳作,晚上全家一齐上阵做芦席。先撕柴,用专用小刀将一根根芦柴划撕口子;再磙压,用石磙把摊在地上的芦柴压扁;编席子,最后将压扁的芦柴掰开绕成把子,便于随手拽下编织。编织芦席这活几乎家家都有人会做,买油盐酱醋甚至娃儿的学费还指望着呢。

做鞋子

从前穿鞋子全靠自家做,姑娘家不会做鞋子的,一定被大人责骂。做鞋子很费事,平时破衣烂衫或旧布要好好收藏,有太阳时,熬点浆糊,将撕好的旧布平整地糊贴在木板上,这叫糊"骨子",左右着鞋底的薄厚。晒干之后,照着鞋样子,剪下数块骨子叠好,白布沿边,层层连成鞋底,这就是俗说的千层底。鞋底虽没有千层布,几十层还是有的。接着就是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鞋底厚,针穿不动,手指上套个顶针。纳还费劲,将针在头皮上掸划两下,象是润了头油,再纳。纳好一双鞋底真的是经过千针万线,心血一片,最后方将鞋帮子纳上。过去这做鞋的活,大抵都由女人完成。难怪那时女人们偷里忙空,田间劳作歇息时,队里开会时,饭前饭后时,女人们是没有闲着的,她们有做不尽的针钱手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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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这些手艺活已经离开人们的生活多年了,还有些诸如刻章的,编毛窝的,打蓑衣的,修钢笔的,扎麒麟的,绣花鞋的等也都成为了历史,限于篇幅,这里不再赘述。

固然,现代社会的发展进步,使得许多传统手艺活最终随着手艺人一起消失在乡村的田野上。然而,对于我来说,故乡的故人故事,包括这些老掉牙的老手艺,纵算是岁月朦胧,叶落成空,可老去的年华依旧是那么鲜活灵动。咱故乡好多手艺人,靠的是麻利的手脚,精湛的技术,诚信的态度,纯洁的品质,与命运抗争。有些人吃的是多年的百家饭,仍自在于心,不问前尘。无论光阴有多似箭,他们终使我今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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