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国最杰出的翻译家和才华横溢的诗人。他的异国恋情惊天地 、泣鬼神。他是把《离骚》、《史记》等中国古典名著推向西方世界的第一人,由他翻译的《鲁迅选集》也成为外国高校教学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通用蓝本。他与夫人戴乃迭合作翻译的三卷本《红楼梦》,至今依然是最受西方文化界称道的《红楼梦》译本……他,就是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集东方传统"士大夫"精神和现代西方绅士风度于一身知识分子杨宪益。

1915年1月12日,杨宪益出生于天津一个豪门世家,父亲是当时的一位银行家,祖辈也是前朝贵戚。这位世家公子身材清瘦,长着一双吊稍眯缝眼,精灵古怪,虽然调皮捣蛋,但自幼爱读书,很有语言天赋。1934年,19岁的杨宪益考入英国牛津大学莫顿学院攻读古希腊罗马文学,并在此认识了后来与他相依相伴半个多世纪的妻子、英国传教士的女儿戴乃迭。

上个世纪50年代初,杨宪益夫妇从南京调任北京外文出版社工作,他与夫人戴乃迭一起从事中国文史翻译,翻译作品遍及中国古典文史哲、现代文学、当代文学等各个门类,共计近千万字,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

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是在杨先生的书房,当时眼前一亮,立即被照片中这位身着唐装、优雅美丽的外国女子吸引住了。这是杨先生和戴姨的结婚照,摄于1941年早春的重庆。难怪戴姨说她是重庆新娘,我和她从此就成了重庆老乡。

记得我初到北京工作的那两年,住在城西的百万庄,有时也随朋友一起去外文局宿舍楼杨宪益先生家里聚会蹭饭。杨先生不仅是遐迩闻名的大翻译家,还是一个品酒高手和喝不醉的酒仙。把酒译红楼,曾被传为佳话。初次登门拜访杨先生,我刚好从贵州采访回京,便给这位酒仙带了一瓶茅台酒。从此杨先生见面就叫我"茅台girl",有趣的是戴姨也跟着这么叫。每次去杨先生家,他都要用重庆方言跟我聊几句,有一次聊到当年在重庆吃夜宵的往事,他还用地道川东腔吆喝了一声“炒米糖开水”,逗得满屋的人开怀大笑。他对那座曾在战火硝烟中投奔过的山城念念不忘。因为8年抗战时期,作为战时陪都的重庆,庇护过他的家人,他和戴姨也曾在此喜结良缘。

今年的感恩节,时逢杨先生辞世八周年祭日。此时此刻,特别想念杨先生和戴姨,愿二老在天堂安好,继续相亲相爱🙏🙏🙏

年轻时就读于牛津大学的戴姨,才貌双全,真是一朵风华绝代的英伦玫瑰。

1940年代,杨先生和戴姨在抗战陪都重庆。

《你们是彼此的天堂---

怀念杨宪益先生和戴乃迭阿姨》

阿真


有一种宿命叫一见钟情

当英伦玫瑰遇见中国才子

牛津的浪漫爱情

遭遇血缘冷冻

历经战乱洗礼

渐渐升华为

心心相印的灵魂伴侣


有一种传奇叫一世情缘

当浩劫降临命运跌宕

唯有不离不弃的爱

被岁月酿成醉人老酒

千杯万盏炽烈如火

不死的爱恋绵长醇厚

让人饮尽悲苦陶醉如初


即便世道沧桑暗无天日

即便白发苍苍风烛残年

只要相依牵手

只要对饮唱和

在缱绻不灭的爱恋里

你们仍是彼此的天堂

是生命中不老的传奇

青年时代的杨宪益先生。翩翩才子,玉树临风。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杨宪益在伦敦组织中国学生集会,为抗日募捐,后来被推举为牛津大学中国学会主席,当时有一位秀外慧中的英国女子,主动担任杨宪益的助手,她就是日后成为杨宪益夫人的戴乃迭。戴乃迭从一出生就与中国有缘,她在北平呱呱坠地,她的父亲是一位热爱中国文化的英国传教士,在她的童年记忆中,北平是一座在丽日晴空下金碧辉煌的古城,交织着迷宫般的胡同小巷和浓墨重彩的红墙宅院。直到7岁,她才随母亲返回英国。她考入牛津大学原本学的是法国文学专业,自从与杨宪益相恋之后,两人志同道合,感情笃深;她的学业也从法国文学转入中国文学,并成为牛津大学史上第一位获得中国文学荣誉学位的英国人。


将《离骚》译成英文是他们的痴情恋语。深奥的是古诗词,水样清明的是两颗相爱的心。她将怀春的心思告诉了母亲,母亲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母亲在中国生活过十多年,她对女儿说:“如果你嫁给一个中国人,这一辈子一定没有好下场。”他也对她说:“我的祖国正在经受战乱,情况不太好,你跟着我会受苦的。”但她毫不理会,坚定地说,“无论有多么难,你到哪,我就跟到哪儿。


完成牛津大学的学业后,杨宪益婉谢了哈佛大学的执教邀请,于1940年回到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中国,辗转抵达战时陪都重庆与家人团聚。回国前,杨宪益忍痛向恋人发出分手请求,戴乃迭却执意将杨的分手请求和母亲的反对警告置于脑后,揣着50英镑一路追随杨宪益来到战乱的中国。临别时,戴乃迭的母亲用几乎绝望的语气警告女儿:如果你嫁给这个中国人,要是你有了孩子,他也会自杀。母亲的警告如同咒语,后来竟然一语成谶。


当杨宪益带着戴乃迭辗转来到战时的重庆,做梦也想不到,杨家竟会因为他要娶一个洋媳妇而乱成一锅粥。他的母亲见儿子带回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女孩,坚决反对,气得大病一场,他的姑妈也在一旁火上浇油、伤心落泪。她们虽然都是旧时大家族的女眷,但对于接纳一位来自万里之遥的英伦女子做家庭成员,还是非常的排斥。面对双方家人的反对,这对异国恋人内心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他和她已热恋成痴,最后终成眷属。


在文革十年浩劫中,杨宪益和戴乃迭都被加上莫须有的罪名送进监狱。家里的三个孩子无家可归,流落他乡。这样悲惨的遭遇,令下放到外地的大儿子精神上遭遇到极大的创伤。当杨先生夫妇四年的牢狱之灾结束时,大儿子已精神失常,后来好不容易返回英国,却终因不堪精神疾病折磨而自杀身亡。

戴姨与女儿在一起。


杨先生虽然才华盖世,著作等身,却古道热肠,为人宽厚。他身上有一种气宇轩昂的士大夫精神,从不摧眉折腰事权贵;据说当年组织上希望他参与翻译毛选,但他婉拒了,他说他要一心一意翻译中国文学作品。他一生坎坷多难,好在性格幽默豁达,才化解了命运里如此多的悲凉与辛酸。1993年,杨宪益写下了一首题为《自勉》的诗:"每见是非当表态,偶遭得失莫关心。百年恩怨须臾尽,作个堂堂正正人。"杨先生跌宕起伏、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为"堂堂正正人"做了最好的诠释。

岁月绵长,但命运的多舛没有把他两炽热的爱情蒸发掉,反而历久弥新,坚不可摧。“文革”时,戴姨工作的出版社甚至没有一个同事敢与她公开说话,人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一些激进的红卫兵还当着她的面辱骂她。1968年4月,杨先生和戴姨双双被捕,她被当做“外国特务”单独关进监狱。无论监狱环境多么恶劣,她始终保留着爱清洁的习惯和做人的礼仪尊严。她用牙刷把监狱的墙刷得干干净净;她依然彬彬有礼,每天对送牢饭的人说谢谢。漫长四年的冤狱,对丈夫和孩子的深深思念之情,煎熬着她,也鼓舞着她。狱中她坚持每天背诵英文诗歌,还把英文版的《资本论》通读了一遍。她的一举一动仍旧透着知性的善良和优雅,她在身心备受折磨的孤独中,依然用无怨无悔的爱守护着人性美好的一面。



整整四年的单独监禁,让戴乃迭出狱后患上自言自语的后遗症。再加上后来遭遇儿子自杀的打击,晚年积郁成疾的戴姨,不幸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即老年痴呆症)。从那时起,杨先生几乎谢绝了所有的聚会,也不再到外地参加任何学术活动。只留在家中陪伴戴姨。或许只因有他的陪伴,她才会面带微笑,任由银色的卷发松软地垂落在泛红的脸颊,目光纯净犹如婴孩。童心未泯的杨先生细心照顾着她,给她围上餐巾,一边连哄带劝地喂她吃饭,一边和她絮叨着绵绵情话:“鲜花搬进屋子里是让我来养的,女人娶进家门是让我来爱的。”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她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1999年11月18日,那个枯寒的冬日她离开人世。对杨先生而言,戴姨既是知己、爱人,更是灵魂伴侣。痛失爱妻之后,杨先生变得郁郁寡欢,偶尔把酒冥思,不再有昔日的相伴对饮,酒如愁肠,独自写下思念亡妻的诗歌:

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

结发糟糠贫贱惯,陷身囹圄死生轻。

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

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来银汉隔双星。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人生旅程里,楊宪益和戴乃迭既是相伴一世的情侣,又是事业上亲密无间的合作者。在其翻译的作品里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人珠联璧合的译著使他们双双获得了“译界泰斗”的美誉。他们不仅创造了中国翻译史上的奇迹,更用一生成就了一段不朽的爱情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