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婴叔叔印象 ..........桂未明（副本）

老骥伏枥

草婴

叔叔

父亲

托尔斯泰

雪亮

天民

九江

翻译

阿姨

华山医院

我的父亲杜宣比草婴叔叔年长9岁。我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相识的，为什么会成为好朋友。但我知道我们两家在"文革"中有相近的遭遇：两对夫妇都被隔离，分别遭到残酷的批斗，家中留下无人照顾的孩子，但两家人都顽强地挺过来了。

他俩的交往有半个多世纪了。大约1960年，草婴叔叔搞到一张刚刚出版的瞎子阿炳《二泉映月》的黑胶密纹唱片，视若珍宝，特地来电邀请我父亲去他家欣赏。我的大弟未殊那时刚从上音附小升到初一，父亲也把他带去听了。很可惜，到了"文革"，这张国产唱片也逃脱不了"封资修"的命运，连同留声机和草婴叔叔的其他外国音乐唱片一样，被造反派毁于一旦。

1977年秋我父亲落实政策，搬到了泰安路，草婴叔叔家不久也搬到了岳阳路。天民阿姨说他们很喜欢新居。一天爸爸派我去给他们送书。到那儿一看，我觉得窗口有点小，但在大树的掩映下，草绿色的木头框架倒是很有俄罗斯田园的味道。最主要的是它拐在小弄堂的尽头，藏在深处，十分安静，有利于草婴叔叔的翻译创作。

草婴叔叔是个目标很坚定的人。他看上去斯文，彬彬有礼，任何时候一丝不苟。他讲一口宁波普通话，说话不急不躁，但掷地有声。在他心里，19世纪俄罗斯文学代表人物托尔斯泰的巨著《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妮娜》，以及《复活》等著作是登峰造极的艺术，肖洛霍夫又是苏联作家中，继承托尔斯泰精神和艺术技巧最成功的一位，因此从20世纪50年代起，他翻译的目标就转向这两位文豪的作品。在长期以"阶级斗争学说"替代人文教育的年代里，怎么可能允许"良心"作品的存在？他遭的罪可想而知。但自他年轻时下定决心一辈子只做一件文学翻译工作以来，从不后悔。"文革"后，他被摧残的身体稍事恢复，他又开始重新翻译托尔斯泰全部译作的计划。

为了增长体力，他每天坚持散步锻炼，走着走着有时就会弯到泰安路来坐一会儿，陪我父亲喝杯茶后，再回家继续进行他的创作。

为了增长体力，他每天坚持散步锻炼，走着走着有时就会弯到泰安路来坐一会儿，陪我父亲喝杯茶后，再回家继续进行他的创作。

用一己之力，花20多年时间，完成一位外国作家400万字的全部译作，这是草婴叔叔创造的世界翻译史上的一大奇迹。

1984年3月，他新译的托尔斯泰的《复活》出版了。4月我的妹妹未柔回上海探亲。草婴叔叔听说她在齐齐哈尔教师进修学院教外国文学，于是送了一本《复活》给她，他还告诉未柔，他翻译的《新垦地》很快也要出版了。第二年6月，我妹妹去南京参加为时20天的全国外国文学研讨会。会后我妹妹来上海探望父母。草婴叔叔知道后，特地来家给我妹妹送来新出版的肖洛霍夫作品集《新垦地》一套。那阶段，未柔正好在讲俄苏文学，她虽然已经看过许多作品和资料，但刚刚参观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庄园亚斯纳亚.波良纳、从苏联访问归来的草婴叔叔带给了她许多感性认识。当草婴叔叔亲自为她讲述托尔斯泰生平和自己在翻译作品时的体会时，那种对俄罗斯文学的深厚情感，和对事业的执著精神，深深地感动了他面前的青年教师，这种热情又由此传递给热爱俄罗斯文学的许多人。草婴叔叔希望未柔在教学之外，再对俄苏文学及托尔斯泰方面做些研究。1988年列夫.托尔斯泰诞生160周年时，我妹妹写了《爱的启示托尔斯泰"人类爱"与墨子"兼爱"思想的比较》的长篇论文（被收入《列夫.托尔斯泰比较研究》，华东师大出版社1988年版），我想这定和草婴叔叔的鼓励有关。

在重大翻译计划有了一定收获之后，草婴叔叔和天民阿姨接受了我父母的邀请，各自携带孙女和外孙，于1990年7-8月间乘申江4号轮一起去九江，上庐山太乙村度假。

1992年1月25日清晨6时30分，我的母亲叶露茜在华山医院急诊室突然去世。遇到这无法接受的打击，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一夜未眠、等候妈妈回家的父亲（母亲于1月24日傍晚送入急诊室，那时父亲还在单位没有回家），而二弟未谷和妹妹未柔却执意让我回家安慰父亲，由他们两对夫妇留在医院与医生论理，处理其他事宜。

华山医院离我家不远，骑自行车才十几分钟，我一路在想应当找一位爸爸妈妈信得过的、能安抚爸爸情绪的人，来向爸爸传达妈妈的恶耗。到家后趁爸爸还没见到我，我拿起电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住得离我家最近的草婴叔叔。

草婴叔叔接到电话后，大为震惊，表示马上过来。实际上，他很不放心我们怎么来处理突发事件。于是他和天民阿姨先赶去华山医院向我弟弟了解事情的经过和安排，然后再到我家看我父亲，随后等到父亲单位领导来后，才和其他朋友一起陪我父亲去医院临时为我母亲准备的房间里向我母亲的遗容告别。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父亲难以接受，离开华山医院后他立即被送入华东医院作心脏保护性治疗。安顿好父亲后，草婴叔叔夫妇则留下和我们一起继续和医院交涉。我们一定要确认母亲的死因。院方表示只有进行尸体解剖才能确定，但这天是星期六，第二天有关单位不上班，家属必须在当天下午2点前把决定通知医院。此时已临近中午，时间十分紧迫。我们不可能去征求爸爸的意见。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一起坐在华东医院的大厅里讨论。刚刚失去母亲的我们，个个心里既悲痛，又对华山医院急诊间的医护人员的失职充满愤怒。草婴叔叔一再要我们冷静。他说，妈妈去世后，我们的重点是保护爸爸。他要我们考虑：尸解有什么特别意义？如果给爸爸知道后，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如果一定要这么做，那么要我们对爸爸永远保密。

充满人道主义情怀的草婴叔叔非常了解我父母之间的情感，也理解我们当时的心情，他的决断，使我感到了他实在的力量和作为长辈的一种担当，我们兄弟姐妹后来就按照他的意见来处理同医院的矛盾。

1993年夏天，草婴叔叔在厦门工作的大女儿雪亮突然患病，被送回上海，经诊断为胰腺癌。为抢救女儿的生命，草婴叔叔和天民阿姨想尽办法到处求医，甚至请来气功大师。我的父亲知道后也焦急万分，他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和草婴叔叔联系。

回想1976年3月，父亲被宣布"解放"后，安排在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当门卫已有半年。他向单位请假去九江探望他的82岁的母亲，还打算去在建的九江长江大桥工地住一阶段。雪亮和我小妹妹同年，那时就在江西宜春插队，距九江300多公里。父亲当时住在九江市东风饭店。雪亮接到信后立即从宜春到九江去见我父亲，正好遇到从公主岭探亲而来的我的二弟未谷及两位同学。雪亮性格开朗，男生们见到她并无隔阂感。父亲把他们全部安排在饭店入住。第二天一早，父亲就带他们去他认为"很有吃头的"九江汤团店吃早餐，而后几天父亲领着他们参观九江市劫后余生的各种景点，到甘棠湖看"烟水亭"中收藏的古迹文物，听我父亲讲人文地理、历史典故，常常回家吃饭看我的祖母"小脚婆婆"，又一起参加父亲一位远亲的婚礼，雪亮还帮我父亲按照当地的习俗把写在小纸上的贺词贴在门框上。一次，九江市委宣传组的一位负责人请我父亲去家里吃晚饭，父亲把雪亮也带去了。在九江逢人介绍雪亮时，我父亲都说："她的父亲是一位严肃的翻译家。" 其间，雪亮还随我弟弟他们上了庐山。在九江那些日子，父亲和雪亮朝夕相处，如同父女一般

雪亮病后六个月，在上海和父母家人一起度过了她42岁生日后的第四天1994年2月25日、元宵节后一天的傍晚，死神带走了她。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我的父亲闻讯后含泪为雪亮写了挽联。

这个阶段，草婴叔叔正在翻译115万字的《战争与和平》，他忍受失去爱女的悲哀，一天也未放下手中的笔。

1999年初，我所在的萌芽杂志社与高校联合，在上海举办首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出了许多佼佼者，一等奖中的松江二中学生韩寒尤为突出。同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首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选》（AB卷），草婴叔叔看了韩寒的《书店》《求医》等文章后，认为人才难得，立即请天民阿姨找我，要我转送一本他新出的译作给韩寒（我现在才从陶秀华老先生的文章中得知草婴叔叔是松江二中这所百年老校中第42届高中毕业生，但他当时未必想到这点）。草婴叔叔一生中不知送出多少本书给年轻朋友和他的学生，这也是许多作家表达喜爱和传播知识文化的一种方式。

2004年8月我的父亲去世后，在父亲的追思会上草婴叔叔说了一件事:"文化大革命"中有一次全市性的批斗会，他被带去陪斗。当时陪斗者到达后都集中在一个走廊里等待大会开始，都很老实。不一会，被军管的我的父亲也被带到了。他一眼看到草婴，就像平常一样从远处走来，很大声地和草婴打招呼："哎草婴，你也在啊！"顿时，在场的人都楞住了。草婴叔叔讲这件事是想说明我父亲的坦诚和为人，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2007年10月的第二个周六，我去安亭别墅参加朋友女儿的婚礼，没想到草婴叔叔和天民阿姨也在那里。那时的天气已有秋意，时尚的西式婚礼又在傍晚的草坪上举行，新娘是草婴叔叔外孙的中学同学，又住在一条弄堂里，他们是作为邻居被邀请出席的。当证婚人介绍来宾时说到翻译家"草婴"大名时，人群不免骚动，左右回顾开始寻找多数人不敢相信他就站在我们中间。那天晚风有点凉，据说草婴叔叔还是带病出席的，因为他不想对孩子们失信，坚持由他外孙陪来，并以小女儿、画家姗姗的画册作为新郎新娘的新婚贺礼。

去年春节期间，我约这位朋友一起去看天民阿姨，正好她的儿子元良和姗姗都从美国回来探亲，商量"草婴书房"之事。天民阿姨送给我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为纪念二战胜利70周年再版的、草婴叔叔的译作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以及北京现代出版社出版的"草婴译列夫.托尔斯泰儿童文学精品"《卡尔.伊凡内奇的身世》等作品，我把它们放入书柜中，和父亲保存的草婴叔叔的其他译作排列在一起，珍藏起来。

父亲不止一次说过，草婴叔叔是我国迄今为止俄罗斯文学翻译得最好的一位翻译家。我想，作家的生命是融合在自己作品之中的，"草婴"这个名字必定与俄苏文学永存。

201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