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江东

天凉好个秋

<h3>作者:斯盛</h3><h3><br></h3><h3>乘一叶小舟蜿蜒西下,漂过锦崖深潭,再在当江洲的激流险滩里迂回穿梭之后,一潭碧蓝的秋水,一片白色的砾石滩坪便呈现在眼前了。江东古村,就掩映在滩坪之后,萋草田埂之间,她虽在县城之西,却因在沅水洄湾之东而得名。</h3> <h3>初闻江东,是在县城上高中时,班上有两位同学,一籍浦市,一籍江东。浦市同学常常夸耀浦市的米粉和酥糖,惹得饥肠辘辘的我们咂嘴吞舌,每当此时,江东的同学必会不屑一顾,奋然反击:浦市佬雄么?先有“岸”(浦市江东一带把“我”都念成“岸”)江东,后才有浦市。我于是非常诧异,浦市是沅水流域的西南名镇,而江东,不过是方田乡的一个小小行政村而已,怎么会有这一说?于是,刨根问底地追问江东同学,谁知他也满头雾水地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岸也不晓得,老辈子都这么讲。”于是,又追问江东有哪些盖过浦市的,他立马双目放光,神采飞扬起来:“岸江东有江东寺,老辈子讲,相当有名,有飞机场,有八大码头。”飞机场!??我心中惊骇异常,怎么从未听到县城附近还有飞机场,也没见飞机降落?</h3> <h3>答案最后是博学的历史老师揭的谜:江东村在抗战时确实修有飞机场,是芷江机场的备用机场。从那时起,“江东”,在我的脑海里,深深地烙上了神秘的烙印和强烈的向往。</h3><div><br></div> <h3>初见江东,已是大学毕业,母校执教时,第一次去江东家访。那时,尚未通公路,须乘船前往。那是盛夏周六的下午,我和学生从县城码头登上西行的机帆船。船刚离岸,在对河的丹山崖壁下调头下行。</h3> <h3>突兀高耸的崖壁之上,鳞次栉比的摩崖石刻在苍白嶙峋的石壁上被夕阳映射得分外厚重沧桑。它们如同穿越千古的慧眼,恬淡地注视着过往的航船和亘古的渔火。我在一阵心灵震撼中顺江迤逦西下,任江风凉爽地撩起我凌乱的长发和发酵的思绪。正当我沉思在塔湾潭的深邃时,当江洲已在眼前。</h3> <h3>洲头的苇草,散发出带着江水甜味的芳香。一行行白鹭,一群群野鸭,从苇丛中猝然惊飞,翅尖划破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水波之上粼粼荡漾。我的目光一下子惊喜万分地定格在《滕王阁序》的剪影里。</h3> <h3>穿过险滩,船到江东时,已是华灯初上,星月朗朗。我穿过蛙声一片的稻花,来到学生家中。憨厚纯朴的家长,用大块的腊肉和醇香的米酒表达了对我这位天地君亲师的真诚的尊重。酒酣饭饱之后,瓜棚豆架之下,我再次把心中的疑惑搬了出来。村里几位长者,吧嗒着旱烟,用那特有的充满沧桑感的声音,娓娓地揭开江东神秘的面纱……</h3><div><br></div> <h3>江东和对河相望的浦市曾同属辰州府,宋代,曾专门设立了巡检司,而且,巡检司的衙门就设立在村后的一大片台形地上。现在,只留下六条红砂石砌成的通道通向遗址,和一个十三铺的名称暗示当年的庄穆和繁华。</h3> <h3>在老者们浓烈的旱烟里,我们的话题,又从宋城遗址,神秘的铁渣转到了江东寺。江东寺始建于唐代,位于浦市天云山,又名石林精舍,宋后,因江东设衙治,故移建江东。江东古寺在中国佛教史上地位非常重要,在五溪荆蛮之地更是领袖群纶,被称为江南三个半藏中的半个藏。寺中转轮,尤其闻名,每转动时,声闻十余里,堪称名刹一绝。古寺占地十余亩,气势雄伟,殿宇轩昂。正殿的一副对联,尽写五溪之地,户户菩萨的佛教兴盛景象:木鱼敲坠天边月觉觉觉觉先觉觉后觉总是觉觉,金钟撞破岭头云空空空空色空空相空无非空空。木鱼阵阵,禅钟悠悠,色乎?空乎?虚耶?实耶?从长者们的一声长叹里,我似乎品味出了无边无际的落寞。初见江东就在这如水的夜晚里一声悠长的叹息里黯然谢幕。</h3><div><br></div> <h3>江东村有八个码头,每个码头,向前通向浩浩汤汤的沅水,向后通向每一幢白墙黑瓦,檐牙高翘,雕梁画栋的“窨子屋”。每一栋“窨子屋”的主人,都笃定地用自己码头的工艺和气势,展现了自己的通达与自信。从八大码头溯江而上十多里的江边,还残留了数不清也挖不到底的铁炉渣的弃堆。在《盐铁论》主宰中国封建王朝战略兴衰的时代里,宋城遗址和这些炉渣弃堆,似乎想要努力向后人述说江东某些不为人知的历史典籍。</h3> <h3>我不甘心那一声长叹,也不甘心把魂里梦里牵念的江东留在瓜棚豆架之下的长者的无奈的述说里。我要亲自抚摸她的每一片记忆,亲自寻觅那遗落在草丛里的每一缕情愫。于是,在一个芳草萋萋的暮春,我又一次来到江东。下船伊始,我便被沿河一字排开的八大码头的遗迹深深震撼了。</h3> <h3>初见时是薄暮,我没能细细鉴赏她的芳容,再见时,我已情不自禁。八条码头,每一条都是清一色的红砂石砌成,红砂石的台阶,红砂石的甬道,红砂石的墙基。每一块砂石,如同经过瑞士钟表匠的精心打磨,精细得让你的心房为之颤抖,让你忍不住有用脸颊去依偎她,贴近她的冲动。岁月的风雨沧桑,虽然让她略显疲惫,但依然掩不住她昔日的妩媚动人。这每一方红红的砂石啊,可是江东从远古吟唱到今天的诗三百?墙基上的粉壁,虽已斑驳陆离,但仍能隐约看出她的主人当年完美至上的追求,厚重而精美的石雕门楞,彰显着江东昔日的雍容华贵。</h3> <h3>我伫立在门洞中,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个花纹,生怕自己稍不注意,会触痛一个晓风残月的相约。别过八大码头和历尽沧桑的“窨子屋”,我沿着甬道向村后的古宋城遗址忐忑前行,我怕自己的泪水会因无边的苍凉而婆娑,又怕自己的心情因探微的惊喜而飞扬。没有太多的惊奇,只在疑似的颓垣边发现一泉古井,井水漾漾,可是源自大宋王朝的歌舞盛世?我不得而知,只有村后被村民称为田垅的长沟,可依稀看出当年城防河的格局之大。</h3> <h3>我拾阶而上,努力地从红砂石的地板的缝隙中疯长的苔藓里搜寻,古城当年的雄壮与豪迈。上得台地,几百亩的坪地坦荡而安谧,只有杂生的蒿草和错乱的荆条在暮春里寂寞摇曳。没有人能看出这里曾经的歌舞升平,也没有人能咂摸到黑土掩埋之下的昔日王朝的威严。我的心刹那间变得无边的荒芜。带着落寞,沿差羊肠小道,来到“城”东,这里就是江南名藏,五溪古刹江东寺的所在地。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内心五味杂陈。</h3> <h3>江东古寺,像一位解除了武装,佝偻着身子,倚着墙根晒太阳的暮年将军,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气势,名载史册的转藏只剩下个颓废的石基,各种碑刻石条在杂草中横七竖八,只有大殿的几根硕大的柱子,伟岸地挺立着,心有不甘地宣示着领袖群纶的昔日荣光。禅寺晚钟,声声木鱼似乎凝固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此刻,我的心比这禅院里的荒草还要陆离。</h3><div><br></div> <h3>缓缓地走出寺院,站在高台之上,遥望一河之隔的浦市,我忽然觉得,江东,如同留守在江边的一个孤儿,在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是在等待一个灿烂的回归还是在守望一樽浓浓的乡愁?寺钟又一次响起,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江东!江东!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暮春的天际浓浓的云层之下渐渐的露出一抹灿烂的阳光。</h3>

江东

浦市

码头

砂石

飞机场

空空

五溪

觉觉

宋城

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