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拘押在伪警察局的七天,丁武已是皮开肉绽,人早就变了模样儿。七天里,丁武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出去,索性以命抗争,死也要让这伙助纣为虐的狗汉奸看看,真正的男子汉视死如归的气度。人命落在三麻子手上,就象捏死一个蚂蚁那么简单。可是,三麻子不想让丁武轻易就死,他有自己的得意盘算。

他就是要借来丁武的这条命,变成向青凤施压的有价筹码。他已经不想再拿抽头了,就那点油水三麻子早就瞧不上眼。更想要的是逼走青凤,把紫云楼收到自己的名份之下。
当玉喜抛弃了三麻子,改投他二哥的怀抱时,三麻子死气白赖的跑去紫云楼疯狂地大吵大闹。别看闹得不可开交,可那是自己亲兄弟为争一个女人,说白了是家务事。丁武这小子不识事务,突然冒出来英雄救美,竟敢在龙王爷的头上动土,这性质就不同了,算他倒霉撞到三爷我的枪口上。如果想要丁武死,那太好办了。先串通好二哥,这边给他按个八路的头衔,那边日军宪兵队把他装进“绞人机”,只要电扭一按,丁武会眨眼间变成一堆肉酱,用水朝大海里一冲,叫这小子死不见尸。我偏偏不想让他去死,叫玉喜这婊子向青凤递话儿,她要想叫丁武活并不难,只须拿紫云楼来抵押丁武的这条命。不然的话,可别怪三爷不客气。
三麻子筹划着如意算盘儿,心想这真是天意,天若赐福,不要都不行。那晚,没想到丁武这个熊小子,竟会自己闯进来,主动把肉送到了我嘴边。到嘴边的肉,再若不吃,那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三麻子滋出了一脸坏笑。
后来,玉喜具体怎么替三麻子向青凤递的话,青风又是怎么答应的交换条件,确确实实是一个谜,至今没有人清楚这段交易。风雨百年的紫云楼,永远在百年风雨中保持沉默。
那天,青凤雇了一辆马车,到警察局里办了具保释放的手续。当她陪着丁武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挂在西山顶上,她搀着他慢慢上了马车。马车不是朝着紫云楼去的,而是朝着西郊外的另一个方向奔走。丁武倚在青凤的怀里疑惑地问了一句:“咱这是到哪儿啊?”青凤俯向他的耳旁:“去你住的地方。”
丁武是个聪明人,能听得出弦外之音,便回了她一句:“也好。没有了紫云楼,这下子你就全干净啦!”青凤没有说话,她凝望着天空洒满的晚霞,只是微微一笑。
丁武一直盯着青凤被晚霞涂染的脸蛋儿出神,她知道他在瞧她,可装着不知道。他知道她的想法,也装着不知道。本来嘛,两颗悸动的心贴得这么紧,无需话语来表达。
郊外的沙土路,马车颠簸摇晃得厉害,青凤担心丁武的伤口会痛疼,便小心翼翼地搂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路上,青凤默默地把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仔细地给丁武戴上,又把丁武被抓那天交与自己的玉戒指,重新给他戴在中指上。
戴好后,她想起了娘。当初,也是这样搂着自己坐着马车上,从阴暗的孙家庄老宅,走进充满阳光的烟台街,还记得娘和自己一起笑,笑醒了一串灿烂的银铃声。她把头扭向了一旁,怕丁武瞧见自己眼里的泪花。丁武其实看到了她的表情,心里一热,想起干爹当初说过的,娶儿媳妇进门礼的一番话,赶紧低头把中指的玉戒指撸下来,默默地套在青凤的无名指上。握着她的手,他想起干爹把自己从雪地里捡回家的情景。风雪的嘶鸣声,被正在奔跑的马蹄踏得粉碎。大海和烟台街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象一个阴影儿越抻越长。山峦和土地就在前面,越来越近。
落山的夕阳,正在燃烧最后一眼的晚霞,映照在青凤的纤指上,也映照在丁武宽厚的胸前,戒指和玉佩交相辉映,夜幕渐渐降临,梦就要开始了,下一个将是什么样的梦……

谨以小说的形式,向当年讲故事的人鞠躬致意。岁月已老,烟台这座城市的故事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