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丁武的梦,只有丁武自己知道。

干爹越来越多的次数,走进丁武的梦里,他满腹心事的样子,喃喃地叨念:“只有一件事儿,我至今放心不下。”干爹一说到这里,丁武准醒。
风打着旋儿敲拍窗户纸,山里的寒意来得早,外面的夜色如同一口幽深的井,丁武有种自己躺在井里的感觉。
来到栖霞后,丁武在田畴上堆起一座小土坟头,埋了一些干爹穿过的衣裳。这个“衣冠冢”前面,有一条小清河,涓涓流去的水声,流走了人影,对离去的人,留下了念想。
每次丁武做梦,就披上外衣踱到这里来,蹲在干爹的坟前静静地坐坐。他闷着头瞅那柱插在坟前的香火头儿,从开始慢慢燃到结束,正好天就放亮了,一切还是照旧。
栖霞,多山多水多地多树,一块富庶养人的山区。来到这里之后,丁武走遍了所有的租户,仔细拢清了帐目,框算了地租,盘亏盘赢都做到了心中有数。精明聪颖的丁武,在德富钱庄所学的理帐本事,应用得游刃有余。他抱定了一个信念,从干爹失败的阴影中,找出一条重振旗鼓的路子,虽然暂时还没有找到,可他感觉自己准成。
夜里,点上蜡烛,昏暗明灭的光线下,细细地读帐也读自己致富的念头。这是个命硬的男子,当年的三九寒天都没冻死他,何况现在手里有二百亩肥地,在丁武的心里,这土地光长出庄稼还不够,必须长出重振旗鼓的信心。
小河边清清的溪水,弯弯曲曲地流淌。丁武俯下身子,撩水洗把脸,一股清凉从头爽到脚底,突然理清了一个念头。干爹的生意败就败在,一条胡同走到头。瞧瞧这山这水,再瞧瞧这山里山外的肥沃土地,不都是生财的摇钱树?仅仅把钱重复押在钱上,把钱投在城里转不过身来,烟台街的那几条马路与这乡下广阔的田野相比,地场太小了怎么能周转得开,德富钱庄能榨出几斤几两油?想到这儿,丁武感觉自己的思路豁然开朗。眼前的山是山,水是水,地是地。可从这一刻起,山是生钱的山,水是生钱的水,地是生钱的地。他笑了,笑得风也绕着他盘旋,一只大鸟儿从蓬草中“扑愣”一声飞起来了。
丁武首先打算,在县城里开办磨坊和粮店,把年终剩余的粮食变卖,用这些粮食兑换生钱。继之,把钱再投到城里做生意,卖买要小,不要贪大,船小好调头,不至于在风险面前,一愁莫展。丁武在纸上画了个图,用一条红线连起来,一头是乡里,一头是城里。心里琢磨,遇上天灾地荒,城里的卖买能生钱。遇上人祸战乱,乡下的土地能打粮。如此这般,两端进退有余,就不信,这天灾和人祸能奈我何。他的脑瓜儿被如意的算盘拨弄活了,心里别提有多么惬意。天,他破天荒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且醉得一塌糊涂,吐了满地满炕。
多般有志气的男人,路子一旦成形,就会靠自己的势力去夯实。丁武整天都在琢磨,粮食和生意怎么捆在一起。先从这两百亩山地起家,一半种粮,一半种果树。种果树的农户,秋天可以卖了水果后,用钱去抵购粮食。种粮的农户,秋天可以用粮食换回养家糊口的使费。风顺雨顺的年头,适当加租。天旱雨涝的年头,就减租。遇到家里遭灾的,甚至免去地租。采取各方都受益的办法,换来了丁武的好人缘,都说他为人实诚,实诚的人办实诚的事,事情多般就成了。
一年又是一年,丁武本来空荡荡的钱搭子终于鼓起来,拍一拍也能有个叮当的声响了,心里说不上有高兴。趁着大年三十儿的晚上,独自跑到干爹土坟头前,把另抄写的一份年终帐页当成冥纸,红红火火地烧了几张,说是要到那边去向干爹报帐,让老爹也高兴高兴。然后点了一挂鞭炮,“辟里啪啦”响一阵儿,庆贺庆贺好心情儿。用牙咬开了一瓶高粱烧,父子俩隔着阴阳界儿你一盅,我一盅,也醉了一回儿,也梦了一回儿。
不仅如此,丁武怀攥着两百块银洋,还进了一趟烟台街。
当重新踏进烟台街,这个让他不堪回首的老地方,一点也没有变样。即便是闭着眼,也能摸到德富钱庄。可惜,那座楼毁了,如果重建也是换了姓和名,不再认识他了。认不认识的,其实也无所谓,自己只不过想要在它的外面围着转一转。人很奇怪,越是让自己辛酸的地场,却越放不下离不开的。他伤心啊,风也跟着伤心,知趣地绕着他使劲儿地吼叫。走进了一个小饭馆,喊了几盘菜,独自酌饮。老板瞧着进来的这个年轻人有些怪,似乎有什么心思。他独自喝酒的样子,脸上明显带着一丝忧伤,心里有一份沉重。善于观颜察色,是每个酒馆儿老板都应具有的看家本事。他凑过来搭话儿,丁武并不回话儿,默默地推过来一只酒盅说:“老板,陪俺喝几盅。”这话老板愿意听,喝得越多俺赚的越多。酒不知喝了多少,最终老板败了,瘫在地上,嘴还不服输,直嚷嚷着再开一瓶。嗬,丁武不屑于他,明明是醉了嘛,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醉了还要继续糟溅老子的钱。
丁武哈哈大笑,站起身子朝着他呸了一声:“小样儿吧,还想跟老子过招儿,没门儿!”甩下几个铜板儿,便佛袖而去。
走在街上,直想吐。夜色下的烟台街,空落落的没有行人,丁武只身孤影儿。他的心里那个堵啊,象塞了一把草,吐不出来,吞不下去,七上八下吊在半悬空儿。
他想去海边瞧瞧,那里有他搁置不下的心思,是干爹临去那晚,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恰好遇上了卖瓜子香烟的云哥儿,把他给忽悠进了紫云楼。他不知老鸨子是青凤。干爹告诉他,紫云楼主是二姨太,理应是一个比那个姑娘年龄大一些的风韵女人。正琢磨着,却打了一个饱嗝儿,满嘴的酒气。
刚才,他甩了正在脱衣的青凤,独自走在街头。丁武又摸了摸缠在腰间,针线缝得密密细细的布包,幸好还在,里面的大洋硬棒棒的。他是个谨慎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干爹在的时候,从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所以,丁武并不清楚还有个紫云楼。尤其紫云楼成了红艳青楼,是他离开烟台之后的事。
紫云楼本来就是个谜,二姨太更是个谜。丁武太想瞧瞧这个让干爹最后时刻,还掂记着始终放不下的神秘女人,究竟什么样子?可他又后悔,自己误入了风月场,这里可不是他这种人,该跨进去的地场儿。倒不是囊中羞涩,那里是一个无底洞,是一个吃人的陷井,凡掉进去的男人,有几个能爬出井口?可是,干爹当初为什么却偏偏要向火中取粟,自己把自己给烫成了重伤。心里越想越糊涂,琢磨出一联串的问号,却没有一个是标准合适的答案。干爹怎么总是办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事儿,象他自己把自己给蒸发了,一生既没有来龙,也没有去脉……
从那座楼里走出来,还须回到那座楼里去,因为丁武问过,这个楼竟然就是紫云楼,这里面的谜终未解得开。其实解开也罢,解不开也罢,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为了践诺干爹临走的叮嘱,不管咋样自己都得把这件事办利索,而且要办得人不知鬼不觉。
当初为了不露风声暗中接济紫云楼,思来想去,便杜撰了一个顺义绣庄年银的名义,悄悄托刘伯送到紫云楼。丁武本意不想自己亲自出面办这件事儿,担心干爹离去时,所欠债务的各个东家认出自己,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今儿重进烟台街,因今年收入丰厚,便格外添了一百块大洋,欲替人间蒸发的干爹表达他愧疚的歉意,另外也顺便来解开久藏自己心底的谜团。
想到这儿,街头卷起一阵夹道风,迎面扑向丁武,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身,把这阵风躲过去……

  东太平街位于今北马路东段路北,北起海岸路东段路南,南至原太平街(今北马路东段),长442米。始建于1861年前后,因地处太平街东侧故得名为东太平街。

  民国年间,烟台四妓女合影图片

新中国成立前,该街为权贵富豪娱乐服务街,街中有数十家妓女班。有一等妓女较集中的庆和栈、盛德栈;有高档饮食的东坡楼、松竹楼饭店;有商会、夜总会、和豪华别墅;有经营出口花边工艺的利民商行、永安公司、同兴公司;有老阿芳照像馆、瑞兴制伞铺、坤生画社;街北口海边有意大利领事馆驻地、1895年英国圣德鲁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