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根坝踏雪寻雉

朗月清风

　　川西寻雉，于拍鸟人而言，恰似文人入蜀寻诗——未必人人心向往之，却必定是痴者梦里的圣地。这片横断山脉褶皱里的秘境，因了冰川与草甸的私语、经幡与雪峰的守望，成为雉类的梵宫。当2017年的金鸡啼破秋光，我终于携着对"吉祥止止"的向往，叩开了这片羽族天堂的柴扉。

十一月的川西已着冬装，我们从成都出发时，银杏尚在枝头鎏金，行至康定，暮色里的跑马山已裹银装。次日破晓，白腹锦鸡的华羽在晨雾中绽开如蜀锦，午后车过二郎山，折多山的雨夹雪便扑打车窗——这来自南方的眼睛，第一次读懂了"山雨欲来"的凛冽诗意。318国道蜿蜒如哈达，新都桥的秋光正浓，却难留归心似箭的脚步，众人唯有在立启河谷匆匆按动快门，让金黄的杨树林暂存于镜头，聊慰风光镜头的寂寥。

抵达甲根坝时，藏家客栈的经幡在四点的阳光里飘成碎金。高原的天气如孩童脸，忽而细雨织帘，忽而云破日出。尽管头痛如勒紧的藏式腰带，众人仍执着于一公里外的村落——灌木从中，朱雀的红羽如炭火跳动，橙翅噪鹛的啼声碎成金箔，追拍间只觉胸腔里揣着快燃尽的油灯，每口呼吸都泛着铁锈味。川菜馆的麻辣虽香，却难敌高反的钝痛，唯有强迫自己吞咽，权当给身体注入抗寒的火塘。

是夜月黑风高，雪粒扑打窗棂如撒盐空中。摄鸟人最渴慕的"雪版"天时终于降临，却让兴奋与高反搅成了苦艾酒。三点即醒的我，数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听风在檐角刻下冰棱的诗行。六时推门，世界已换作琉璃铸就：藏房如撒了糖霜的酥饼，溪流凝成水晶丝带，山坡上铺展的雪毯尚未有足印侵扰，唯有经幡在山巅飘动，似天地间漏下的几缕墨痕。

阿加沟的等待漫长如转经筒的轮回。白眉朱雀在枝头点染胭脂，鸲岩鹨踏碎琼瑶，大噪鹛如黑色闪电割裂素绢，快门声此起彼伏，却掩不住心底的惶惑——血雉何在？当我独往溪流边寻蓝喉歌鸲时，忽然望见草甸上移动的褐红斑斓——是血雉！它们正于雪地上踱步，尾羽扫过枯草，似蘸了赭石的毛笔，在宣纸上勾出写意的弧线。那一刻，幸福如雪崩般袭来，手指在快门上发颤，听任"嗡嘛呢呗咪吽"在胸腔里震荡，看那雪域精灵将碎银般的阳光啄食入腹。

午后的草甸午餐掺着雪粒的清寒，高反却在兴奋退潮后卷土重来。众人强撑着搜寻花彩雀莺，我因携400小炮轻装，竟在山沟里撞见惊喜：翡翠般的雀莺跃动于杜鹃枝间，尾羽的金斑如点燃的酥油灯。更妙的是灌木丛下的血雉群，它们缩成毛茸茸的赭色团子，在雪影里若隐若现，快门轻响间，已将这高原的馈赠收进行囊。

甲根坝的夜，繁星比任何时候都近，仿佛伸手可摘猎户座的羽翎。回想这一路，高反是高原的考验，等待是自然的禅机，而偶遇的惊喜，则是天地对痴者的奖赏。这里的血雉与白马鸡，因了藏地的敬畏而得安栖，人与鸟在经幡下达成默契——无需刻意讨好，不必机关算尽，只需带着谦卑的快门，便能在雪山草甸间，拍到生命最本真的诗篇。

离去时，车窗上的冰花尚未融化，后视镜里的甲根坝已缩成一粒墨点。但那些在雪地里舒展的尾翎、在经幡下跳跃的精灵，早已在记忆里酿成了青稞酒——辛辣里藏着回甘，凛冽中透着温情。原来野外摄影的魅力，从来不在掌控，而在放下：放下对"大片"的执念，方能接住自然随手撒落的星子；放下对"完美"的追逐，才能听见雪山与羽族的私语。就像这川西的秋雪，来得突然，去得潇洒，却在每个来过的人心里，留下了一片不会融化的晶莹。

路过青藏高原分界线——折多山

在新都桥向南转入立启河谷，沿河谷一路秋色

来到甲根坝，当晚下了一场大雪

整个山谷琉璃世界

血雉不按套路出牌，突然出现在雪地里。

血雉，别名血鸡、松花鸡，血雉的雄鸟大覆羽、尾下覆羽、尾上覆羽、脚、头侧、腊膜为红色，故称血雉。其别名甚多，各地皆异。在甘肃，因其胸侧和翅上覆羽沾绿，被称为"绿鸡"；因其羽毛形似柳叶，且沾绿，又称为"柳鸡"；因其主要栖于松林和云杉林，食松（杉）叶和种子，又称为"松鸡子"；又因其脚红色，称"红脚鸡"者最为普遍。主要分布于中国，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西部和西南部留鸟。

中午时分，在l几株灌木丛下，一群休憩的血雉

血雉的生活环境：坡地灌木林

太美的生境，舍不得裁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