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电影《英雄儿女》上映,轰动全国。直至今日,它仍是我国抗美援朝电影中最知名、也最感人至深的一部。“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王成的呐喊,让人血脉贲张。一曲《英雄赞歌》,荡气回肠,传唱不息。

  诚如这首歌中的念白所言:“在中国人民志愿军里有千千万万个王成。”王成的艺术形象,浓缩了无数英勇无畏的志愿军战士。最直接的原型,一个是喊出了“向我开炮”的步话机员于树昌,一个是抱着炸药包跳入敌阵的杨根思。
  而在于树昌之前,一个叫蒋庆泉的步话机员第一次喊出“向我开炮”。这个“王成”不太为人所知。在抗美援朝战争结束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他只是辽宁锦州郊区的一个复员老兵、普通农民,默默无闻。
  因为曾经被俘的经历,他选择沉默,隐匿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也把自己的英雄壮举深埋心底。
  直到近年,蒋庆泉的事迹才被发掘出来,王成最初的原型得以还原。耄耋之年的老人,终于成了现实中的英雄。
呼唤“王成”
  蒋庆泉的家在辽宁省锦州市松山新区大岭村。进村之后,记者给他打电话询问具体住址,他在电话中指引:“你顺着大路走到村部(村委会),我到门口接你。”
  大岭村很大,走了很远也没见到村委会,记者又向村里人打听。村民抬手一指:“那个大广告牌旁边就是村部,牌子上是蒋庆泉,老英雄。”

渐行渐近,广告牌上的内容清晰起来:一位消瘦黝黑的老人,神情严肃、庄重地敬着军礼,旁边两行大字:“战斗英雄在大岭,向我开炮第一人!”  

蒋庆泉就站在牌子下,比广告牌上的形象小了两圈,同样地消瘦黝黑,腰背挺直,老远就向记者招手,迎了过来。  

这个广告牌是村里最明显的标志物,他给记者指路时却没有提起。他说:“那是村部立的,我把自己放那么高干啥?”  牌子的广告语后面写着“大岭村宣”,刚刚竖立起来不久。蒋庆泉说,大岭村用他的形象为村子做宣传,他不好反对,“立就立吧。”但是这种张扬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近几年,蒋庆泉的事迹被不少媒体报道过,还上过电视,但半个多世纪的沉默似乎已成习惯,他不太适应这样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放在英雄的位置上。

  即便是他的家人,也是近几年才在外人的口中得知蒋庆泉是个英雄。  最早猜测到蒋庆泉身份的是他的妻兄冯自元。那是2004年的一天,冯自元在电视上看到以老电影为题材的纪录片《电影传奇》,那一期刚好介绍《英雄儿女》。一位老嘉宾说,《英雄儿女》中的王成是有原型的,名叫蒋庆泉。  冯自元当即找到蒋庆泉询问,蒋庆泉说:“没那事,天底下叫蒋庆泉的多了。”  冯自元不甘心,给蒋庆泉的大儿子蒋利打了电话:“电视里说蒋庆泉是23军的,你爹不就是23军的吗,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蒋利在葫芦岛市当老师,只在节假日才回大岭村看望父亲。当时年近半百的蒋利对《英雄儿女》并不陌生,那是他儿时最喜爱的电影,看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想过父亲与王成能有什么关联。  他知道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一名老兵。然而对于当兵时的故事,蒋庆泉从不愿多谈,甚至不允许自己的子女过问。

在蒋利的记忆中,父亲主动提起打仗的事只有一次。那次,蒋庆泉从村里带回了一张泛黄的报纸,指着里面一篇描写志愿军攻打石岘洞北山的文章对儿子说:“这场仗爹打过。”往下却不细说了。  挂了舅舅的电话,蒋利当晚就赶回锦州,向父亲提出了这个疑问。蒋庆泉沉默许久,说出了一句让蒋利觉得“没头没尾”的话:“喊了又怎么样,他们没有开炮啊!”随后,再不发一言。

蒋庆泉和《英雄儿女》中王成的扮演者刘世龙(左)。

蒋利从父亲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但已确定父亲一定有着一段特别的经历。回到葫芦岛的家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打开电脑,将“蒋庆泉”三个字输入网络搜索。  一堆关于蒋庆泉的网页跳了出来。除了那些如蒋庆泉所说的“重名”,蒋利发现了数篇以寻找蒋庆泉为主题的文章,题目包括《关于王成原型》、《呼唤“王成”:你在哪里?》等。  网上的帖子多数是转载的,已经看不出最初的出处,但保留了作者署名的,都是出自一位叫洪炉的老作家,他曾经是23军《战地报》的一名战地记者。这些文章明确指出,23军步话机员蒋庆泉在石岘洞北山阵地上喊出了“向我开炮”。洪炉曾为此写过报道。 蒋利也在网上找到了那期《电影传奇》说出蒋庆泉名字的老嘉宾,正是洪炉。

  蒋利说,当时自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平时沉默寡言、一副标准老实巴交农民形象的父亲,竟然就是抗美援朝电影中最著名的英雄王成。  “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承认呢?”蒋利知道从父亲那里得不到答案,又联系不到正在苦苦寻找父亲的洪炉,于是,他在一个转发《呼唤“王成”》的论坛帖子下面,跟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邮箱。  在网络世界,这样一个信息犹如大漠中的一颗砂粒。整整4年,蒋利没有收到任何回馈。  直到2008年9月,蒋利的手机接到了一个来自江苏宜兴的长途。  来电者名叫陆洪坤,也是一个抗美援朝老兵,步话机员,而且正是当年在指挥所与蒋庆泉通话的上线。

“向你开炮的人找你来了”

  陆洪坤找到蒋利的电话十分偶然。
  在朝鲜战场上,蒋庆泉和陆洪坤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两人都是通信连的步话机员。这个连是23军67师直属通信连,只有在战斗中,步话机员们才被分派到参战的营、连甚至排级单位,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呼叫、指挥炮兵进行定点轰击。
  陆洪坤的位置在201团指挥所,与前线的蒋庆泉通话。他亲耳听到了步话机中蒋庆泉嘶哑的喊叫:“向我的碉堡开炮。”

在陆洪坤的记忆里,蒋庆泉最初呼叫的炮火攻击点是阵地前60米。起初,他们的通话是用暗语“撒花生米”,但很快,蒋庆泉就不管不顾地直接喊“开炮”了。他要求的炮击点越来越近,到阵地前10米时,陆洪坤不敢应答了:“太近了,你怎么办?”

  步话机中的蒋庆泉急得直接开骂:“别扯淡了,鬼子到我门口了,向我的碉堡开炮。”
  后来,步话机中又传来了蒋庆泉的报告:“炸到我了!”“共产党万岁!”直到步话机陷入彻底的沉寂。
  同是步话机员,又是平时要好的兄弟,陆洪坤相信蒋庆泉已经与敌人同归于尽了,既心碎又激动。战斗结束后不久,他和同时值班的战友谷德泰,把蒋庆泉的事迹向上级进行了汇报。

当时的23军战地记者洪炉(当时笔名卢弘)很快听说此事,找到陆洪坤和谷德泰采访,写成了战地通讯《顽强的声音——记步行机(步话机)员蒋庆泉》。文中,他把“向我的碉堡开炮”简化成了“向我开炮”。

  然而,就在部队准备为蒋庆泉报功,并向军内外宣传其英雄行为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在与“联合国军”的板门店谈判中,我军被俘人员名单中出现了蒋庆泉的名字。
  按照规定,凡被俘者不予宣传,洪炉的这篇通讯也被压了下来,再没有发表。
  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宣传蒋庆泉实在是个迫不得已的决定。战俘名单中的蒋庆泉和“向我开炮”的蒋庆泉是不是同一个人还不能确定,而如果这两个就是同一个人,我们的英雄就已经成了战俘。按照当时美国率领的联合国军的政策,志愿军战俘很可能被送到台湾。蒋庆泉的英雄行为一旦公之于众,很可能被联合国军大做文章,势必要冒极大的政治风险。
  蒋庆泉自此音信全无,他的英雄壮举像洪炉压在箱底的那份手稿一样,不能公开。除了洪炉、陆洪坤等几个当事人,再没有人知晓蒋庆泉是位英雄。
  1953年7月,在另一场战役中,同属23军的218团通信连步话机员于树昌,同样喊出了“向我开炮”,并在战斗中牺牲。洪炉和战友田金波一起去采访,写出了《向我开炮》一文。文中以218团通信连一位排长孙绍钧的口吻,讲述了于树昌的事迹。据洪炉回忆,于树昌和蒋庆泉的事迹如出一辙,他负责撰写的部分几乎就是《顽强的声音》的翻版,只是人物的名字改成了于树昌。
  《向我开炮》一文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人民文学》等刊物上发表,反响巨大,并收入了通讯作品集《志愿军一日》。
  这篇报道后来被《英雄儿女》的编剧毛烽和导演武兆堤看到,又结合了英雄杨根思抱着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情节,塑造出了经典的人物形象王成。
  实际上,《英雄儿女》改编自巴金的小说《团圆》,在原作中,王成只是一个过场式的人物,对其战斗画面的交待只有一句:“王成没能回来,他勇敢地在山头牺牲了”。
  毛烽曾对洪炉说,表示自己在塑造“王成”的过程中,曾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动笔写成一个字”,直到看到《向我开炮》的故事时,才明确了王成具体的英雄形象。
  洪炉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最初的“王成”叫蒋庆泉。蒋庆泉也就成了洪炉心底一个解不开的结。
  上世纪90年代,洪炉曾尝试着寻找蒋庆泉的下落。但23军几经改编,很多队伍调入了其他部队,并没有留下抗美援朝时普通士兵的资料。洪炉也曾去询问过民政部门,还是没有收获。
  陆洪坤也同样惦记着蒋庆泉。赶上志愿军战友的聚会,他总会询问是否有人知道蒋庆泉。但通信连位置特殊,只在战斗时才到一线部队去,而且去向并不固定,本来熟识的人就不多,知道蒋庆泉的志愿军老兵寥寥无几,更别提与他保持联系了。

直到2008年8月的一天,陆洪坤的孙女在家里上网,他对网络很好奇,就让孙女把爷爷的名字放在网上搜一下,看能找到什么。

  没想到,这一搜竟然找到了洪炉的文章《呼唤“王成”》,文中提到了陆洪坤和谷德泰的名字,希望找到两位老兵,还原那段被湮没的历史记忆。
  洪炉的文章是2000年的时候发表在《解放军报》、《北京晚报》等媒体上的,后来被网络论坛转载。八年过去,早已湮没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信息中。但“陆洪坤”三个字还是被搜索到了,而且非常巧合的是,4年前,蒋利恰恰在这个页面上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通过蒋利,陆洪坤获得了蒋庆泉家的电话。电话打去,当听到老战友的声音时,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向你开炮的人找你来了!”
  蒋利回忆,父亲和老战友叙旧几乎是在对着电话“大喊”,就像他们当年握着步话机通话一样。电话中,陆洪坤叫父亲“小鬼”,父亲则叫陆洪坤“小胖子”,那是两位老人50多年前的外号,也是步话机中的代号。
  放下电话后,蒋庆泉“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个20多年没出过远门的老人当即决定,让蒋利带着自己去看老战友。这年国庆假期,父子俩坐了20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到宜兴。
  蒋利终于听到父亲亲口讲出了那段在心中深埋了50多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