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去蒙尘的岁月,才发现原来你和我都是镜中的人
楔 子
凡提及桃花街这一片,不知道是哪朝哪代谁给起的,一个四季都水灵的胡同名。尤其它的西北面尚有大庙海神殿常年不熄的香火罩着,一边神秘一边繁华,是不折不扣旺运旺财的好风水。若走进青砖灰瓦的幽深处,却有被繁华遮住不易察觉的另一丝阴冷,弥漫散发着陌生又陈腐的味道。

这会儿,夜色收拢了稀疏清泠的月光,如水般沿着又瘦又长的洋灰路踽踽淌行。街边谁家的一只老狗吠叫,吠声过于夸张,貌似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其实恰是为了抵御它内心的虚空胆怯,故做表面的张扬。一阵踉怆的脚步,它吓得步步退守。四周已经黑到极处,夜空好象瞎子凹陷的眼眶,茫然空望着曲里拐弯的胡同,昏暗的街灯下,铺在地上的影子踩得很扁,然后又被抻得很长。

(一)
桃花街西北转角的紫云楼,在没有云的夜里,象一个深蹲岁月值守的更夫,冷清的大门口儿,悬挂一串红色纱灯笼,挤眉弄眼极尽招摇之能事,寒风肆意抱着灯笼兀自摇晃。如此爱昧的景致,哪能不诱惑得令人眩晕。紫云楼,间或传出悠然的弦音,透着一股没落的旷意,一阵一阵寒气逼人。

丁武,象踩在棉花上,拖着刚捞出锅软面条儿似的脚步。巷中,背着木盒卖香烟瓜子的云哥儿,咋一瞧见这么个游荡的公子哥儿,独自转来转去,心知他不是喝醉了酒,便是个意欲寻芳的主儿,便凑上前去试探着搭讪:”先生,大冷的天,为何不到紫云楼里,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见状,丁武伸手拍了拍云哥儿瘦屑的肩膀:“带,带,带路。”
云哥儿笑了,指了指身后说:“近在眼前。”
紫云楼门口儿,站着一个把两手交叉操在棉袄袖里,瞌睡得睁不开眼的年青伙计,见眼前有了生意,顿时来了精神儿。转过身,朝楼堂拖腔拉调儿地高喊了一声:“来客了,贵客!”脆生生的亮嗓儿,竟然带给死寂的夜一丝生气儿。这时,里头提着一把紫铜大壶的伙计急匆匆迎将上来,侧躬着身子,伸手一让,貌似恭敬却不失谄媚地说:
“先生,里面有请。”
丁武,经这戏文般的一喊一请,木然的脑袋瓜儿倒有些醒神儿了。他走进了诺大的厅堂,顿时眼晴被通明的灯光刺得乍然一亮,心却有些忐忐忑忑。屁股才落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大茶壶边倒茶,边俯着身子问:
“先生,可有熟悉的吗?”丁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喝个茶有什么熟悉不熟悉的?便不耐烦地说:“来壶红茶。”大茶壶一听,觉得这人不是真傻就是装傻。“先生,俺是指人,有熟悉的吗?”这话让丁武就更糊涂了?

他摇了摇头:“不熟悉。就知道小孩是个卖瓜子的。”
大茶壶眼见是解释不清楚了,索性转身,喊了一声:“见客—”
应着拖腔拉调的喊声,变戏法儿似的,楼下各房的门帘陆续挑开,一串花花绿绿的姑娘,瞬间便飘在了丁武的跟前,抛着热情的媚眼儿,个个好似蝴蝶绕着一朵花,争相呈奇斗艳。忽了嘛被众星拱月,丁武打心里不习惯这个架式,不由得慌惑羞涩,酒意又醒了半成,直瞪着眼晴愣怔在那里。此刻,背后有个人问了一句:
“先生,初次来吧?”丁武调过身来,瞧见一位年龄稍大些的姑娘,朝着自己笑眯眯的,那笑容里含着一丝的甜意,却又让人分明觉出,其水深得不见底。

“即然初次来,那就先点谱吧。”说罢,她把手中的册子,搁在丁武面前。嘴里说:“今儿天冷,您是稀客,姑娘们都在这儿了,看不看谱的,也没啥用。”
当丁武弄明白了“点谱”的意思后,便指指跟自己搭话儿张罗的这姑娘:
“姐,就你了。”
其实,这姑娘是紫云楼的老鸨子。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连掉在地上的一根针也能听得见,紧接着“哗——”全笑炸了,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老鸨则一时呆愣在丁武的跟前,尴尬得面红耳赤。好在她可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儿,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象这样一个不知礼道的“青头瓜”。愣过之后,试想想从事这行的女人,是绝不能在客人面前丢份的,自有其超乎常人的应酬手段。她黯熟笼络人心的各种玩法和分寸,便想先逗一逗他,缓和缓和尴尬的气氛,佯装愠色不紧不慢地调侃丁武:
“好啊,知道行情吗?姐姐是个金身,若你口袋里没有硬头货,可休想梳弄俺一指头。”
经此一激,丁武兀地竖起了身子,迎着老鸨从袖中捞出一锭足赤的金元宝,约莫有二三两重,借着酒的余劲儿,朝八仙桌子上一拍,“嘭——”的一声:
“这是给姐姐买胭脂的,请笑纳。”老鸨见他气度不凡,穿着阔绰,出手大方,适才还斜睨不屑的凤眼,这会儿竟瞪成了两只圆圆溜溜儿的电灯泡儿,聚起了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一锭金灿灿的光芒。遇上真金白银,这种行当里的女人,谁还顾及得上衿持的脸面,内心真恨不得一口能吞了它。
谁和钱都不是冤家。在使纸票子的年代,眼前冒出这么大块胖嘟嘟官帽状的“硬头货”,谁不心动那才是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