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b>不 敢 回 家</b><br> </h1><h1> 作者: 杨好月</h1><h1><br> 故乡五陵是卫河岸边的一个小镇,出了南寨门和水门便是河,古称桃花渡,与对岸的内黄县码头集、浚县的苏村隔河相望,地理形胜十分美好,颇似匈牙利的布达佩斯。<br><br></h1><h3></h3> <h1> 卫河像一条小白龙,从太行山麓的百泉里跳出来,摇头摆尾,欢腾跳跃,朝着东北方向游去,到山东临清跃江南河,再游过海河,一头扑向了烟波浩淼的渤海。<br> 那河在华北平原腹地绕出一个牛梭子弯儿,飞溅一颗水珠,落到岸上便孕育出一个水旱码头。上游通道口、卫辉、新乡,下可达临请、德州、天津。儿时的记忆里,卫河的水清幽碧透,流速平缓。除却冰封的严冬,天天能看见船上的点点白帆,听见船夫的号子。河里的木船高高竖起桅杆,张起的帆篷像白天鹅的翅膀,衬着湛蓝湛蓝的天色,成群结队地从河湾里绕过。卸下来黑的煤,白的盐,花的布,还有京广杂货;装载走黄的粮,银的棉,青的石,以及各色各样的土特产品。<br> 傍晚时分,过往的船只陆陆续续在镇外停泊靠岸,上上下下竟有几百艘,船上冒起袅袅炊烟,糅和着雾气弥漫在河谷里。船工们光着脚丫舀水洗船,再拿拖把拖干。船家的孩子背上系着偌大的亚腰葫芦,蹒蹒跚跚走在甲板上。劳累一天的船工沿着跳板上岸,操着不同口音一路嬉闹涌进寨门,到镇上店铺里购买日常用品,或三三两两去酒馆小酌。寨里寨外熙熙攘攘都是人,一直闹腾到深夜。<br> 天未亮,船队就启航了。顺水船嘿嘿地摇着木橹,逆水行船则费力得多,十几个纤夫排成一长串,嗨嗨哟哟唱起号子,沿着蚰蜒纤路艰难跋涉,千里卫河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那是一条青春涌动的河,充满生机的河。<br> 上世纪50年代,小拖轮冒着黑烟出现在卫河上,代替了纤夫们的重体力劳作。诗意的白帆和动人的船夫号子日渐销声匿迹,震荡整个河谷的汽笛声却为古老的黄金水道平添了几分现代气息。不久,安阳地区交通局在镇西建起航运站和水泥码头,镇东盖起了船厂,几千人的小镇更加热闹非凡,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商埠。十年后,一条地方铁路从镇外铺设过去,铁桥彩虹般地飞架河上,像一座大拱门,任凭船队从下面委蛇通过。镇民们很是兴奋了一阵子,嘿,这才叫水旱码头哩。</h1><h3> </h3> <h1> 由于水位下降和陆路交通的发展,卫河不知不觉中萧条了,被冷落了。待到上世纪70年代中叶,河里的船似乎一夜之间被蒸发,包括铁制的拖轮、汽艇和木制的客货船。船厂停工,航运站关门,货运码头空余下一方方冰冷的水泥平台……<br> 一次回家,忽见又一座大桥横跨河上,由于小铁路改准轨,原先的小桥改作了公路桥。两座钢筋水泥桥互为衬托,更增加了恢宏的气势。可惜河水断流,河床裸露于阳光下,不需舟楫,行人尽可以徒步过河。原因是深井的开凿打乱了地下水层,源头百泉业已干涸,过去的“引黄济津”工程也改了线路。遥想昔日华北黄金水道的繁盛,一阵凄凉袭上心头,我的眼睛都湿了。<br> </h1> <h1> 过去,祖祖辈辈的家乡人既吃井水又吃河水,因为井水熬出的米饭黏糊,香亮;河水煮的饺子不烂,下的面条儿筋道,吃起来有口劲儿。现在莫说河水不可饮用,井水质量也大不如前,再没有往日的清冽甘甜。自从卫河断流,河床就成了排水沟,上游的小工厂任意排放污水,有害物质从地下渗进井里,严重污染了水质。据我所知,一个同学兄妹三人,还有我一个外甥和堂侄,皆死于食管癌或是胃癌。<br> 小镇四周原有青砖白灰砌就的寨墙,防洪,也为着防匪。坐落于镇中央的是景龙寺,左右两条主干道形成了远近闻名的轿杆街,将那寺院悠悠地抬着。镇寨内分布着几处坑塘,池内莲花盛开,岸边杨柳依依,一派华北水乡风光。<br> </h1> <h1> 后来,由于人口急剧增加,填平池塘盖上房屋;寨里仍是容纳不下,四道街的干部们只好在耕地上规划宅基,建起了几个新村落。寨里呢,原本青堂瓦舍的明清建筑拆的拆,坍的坍,到处断壁残垣,古镇风貌丧失殆尽。火车站前虽然开辟出宽阔马路,两旁的建筑无论平房还是小楼,千篇一律地贴上白色瓷片,与其它乡镇毫无二致了。 </h1><h1> 后来,我在濮阳定居,父母兄弟也迁至浚县城内,便很少回五陵。真的不敢回老家了,回到家就心痛。</h1> <h1> 后来,我在濮阳定居,父母兄弟也迁至浚县城内,便很少回五陵。真的不敢回老家了,回到家就心痛。 那天午休时做了个梦,梦见昔日的小镇,还有镇外那条河,河水变清,水量丰沛,欢快地流淌着,翻着朵朵浪花。河上依旧舟楫相衔,白帆如云,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落,在河谷里回荡。走进南门,从顺河街到东杆街,再过大寺胡同到西杆街,到处是古朴的板搭门儿或新安装的玻璃门窗,各色店铺的商人热情地招徕顾客,忙活着生意。殿前街的戏楼上正在演出梆子戏,我便跟着哼唱起来……<br>猛不防被妻子推醒,啥事儿高兴得你?<br> 又是一阵心痛,我说做了个梦,梦见回老家了,小时候儿那个家……</h1> <h1> 那天午休时做了个梦,梦见昔日的小镇,还有镇外那条河,河水变清,水量丰沛,欢快地流淌着,翻着朵朵浪花。河上依旧舟楫相衔,白帆如云,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落,在河谷里回荡。走进南门,从顺河街到东杆街,再过大寺胡同到西杆街,到处是古朴的板搭门儿或新安装的玻璃门窗,各色店铺的商人热情地招徕顾客,忙活着生意。殿前街的戏楼上正在演出梆子戏,我便跟着哼唱起来……<br><br>猛不防被妻子推醒,啥事儿高兴得你?<br><br> 又是一阵心痛,我说做了个梦,梦见回老家了,小时候儿那个家……</h1> <h3></h3> <h1>作者简介</h1><h3><br></h3><h1> 杨好月,汤阴县五陵镇一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第二、三届理事,濮阳市作家协会主席。曾任河南省政协委员,濮阳市文化局局长兼党委书记,濮阳市政协党组成员、秘书长等职。已出版和演播的作品有:散文集《矮檐下的红灯笼》《此岸彼岸》,电视连续剧《坠子皇后》《杂技娃娃》《昨夜卫风》,戏剧集《邶歌》,小说《石头女》《卫水镇人物志》,文论《文学艺术作品的意境》《从濮阳现象看一个文化悖论》等。多部作品荣获全国、中南区和省级奖励。</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