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苏州城,五年流光景。时间就这样,波澜不惊却又时常让人午夜梦醒,安逸或奔涌,都是它匆匆逝去的踪影。我们时常怕时间的匆匆,怕多半是怕风雨历后,手空空,心也空空。

同宁波的哥哥约定,这个周末相会苏州,我带着丫头,他们一家三口。距我上一次去宁波已经五年了,那时候我这个小侄女还裹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如今蹦蹦跳跳,一路唱着“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黑脸的张飞叫喳喳”,也是枚风一样的女子。我看着,心满意足地笑,不热烈,也不低沉。此刻,我抱着的我的丫头,静静地享受这安稳生命的温暖过程。

我们安顿好行李,翻着手机,商量着这暮色姑苏行的目的地。“湖在眼前,就去湖边吧,摩天轮公园就在那里”“行!”我们听着导航,在我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行进,车子推开渐渐浓密的黄昏,左转、直行、右转,如同指挥我们的命运剧本。马路上人不多,车流有条不紊,回家的或者出门,地铁工地持续“嗡嗡”地沉吟,丫头在后座翻过来又转过去。我们应当是聊了些什么,我没有留心或者是我忘了,只觉得这偌大的天地里,树草,远近的大厦,一切都步履缓缓,唯有秋风疏疏地抚着,道旁灯,花圃里的灯都在等候着,等候暮色真正爬上山顶,铺就湖面那一瞬的神圣。没有什么能打破这静美的清芬,冷空气也刚酝酿着吹破这层宁谧的纱。

摩天轮公园检修维护,到下个月才能入园。我还想着带丫头坐次这一圈的圆满,看看湖波淼淼,艇舟劲驰,听听她不自主地“哇”的惊叹,让世间的美冲刺她朦胧的感官,书暂且搁置不能读,那就先从脚下的路走起来吧。想起五年前,摩天轮还没有这么明显的锈色,感谢我的基友,在锈迹斑驳了人心的日子里,特地从昆山过来,带我来这里。我说,“我们俩大老爷们玩这个?”“谁说不能玩啊,愿各自圆满吧”那个下午,就只剩旋转木马没有坐了。之后,我们夜游观前街,平江路,各自尽兴而散,那一夜,我睡得很香。现在想起来,我也能会心一笑,长年久旱的沙漠忽然出现一尾溪流,那场景既美好又滑稽。生活总会以某种调味,调合些沉浸已久的甜或者苦。 望望柳岸波心,听听舐岸水声,回头一刹那,太阳已经魔法般消失在天际线里,留下祷告的树木,草花,加冕黑夜的统治。小侄女嚷嚷着肚子饿扁了,我们这才意识到该吃晚饭了,看着大众点评,周边人气最旺的居然是必胜客,嫂子笑着说“总不能来趟苏州吃必胜客吧?”我也笑了。“圆融广场就在路对面,我们可以走过去。”作为外地人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圆融广场其实没有什么好吃的,随即又辗转到圆融时代广场,灯火渐渐喧嚣起来,人头也攒动起来,巨大的LED钢架天幕从头顶飞架,气势如虹,周遭尽是欢声笑语,或坐或站排队等候饭馆的叫号,四围的霓虹灯闪已照不出我们原本长长影子。这里曾经人迹罕至,我买一瓶水都找不到地方,我甚至曾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一盘烂尾,可毕竟是苏州速度,不得不赞叹一番。水足饭饱,丫头也吃得小肚子滚圆。回到宾馆,洗漱完成已经困意满满,关灯,哄睡丫头。窗外微弱的光,方得以明亮起来,一团光的氤氲朦朦胧胧,窗口是一夜秋风里不辨的低鸣,城市还没有倦意,我已双眼沉沉,锁帘睡去。至于夜里给丫头盖被子次数,已记不清了。

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宁波。臃肿的城市挤得老哥瘦削不堪,颧骨高企成山峦,脸颊深陷作谷地,除了言语的慢条斯理,除了目光里那份坚定,我已经找不出他当年的痕迹,我似乎也已找不出我自己的。麦当劳是我们吃饭的胜地,那饕餮卷食的照片我至今存有,我们睡出租屋里一张小板床,我想聊些什么,没开口讲起,老哥已经睡深了。老哥,这一路走来,走得稳稳当当,工作,结婚,生娃,只是我愈发觉得十年前宁波那一周生活,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我们习惯于比较薪资,比较生活,却总忽略一个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以及在岁月的河流里历经了怎样内心奋斗,其实毫厘不差,你所付出的,正是你将来得以享用的。我们没有优越可以显耀,我们也不愿就此卑微作飞尘,我们用静默的心面对如铁的世界,我们总能在该来的时辰,在黎明那一瞬的光亮里,温暖起来。 由于苏通大桥南向北桥面修补,我怕回程拥堵,预定下午回通的计划得提前了。吃完早饭便作别哥一家,完成了这一次未完成的苏州之旅。车外,绿化带飞速后撤,伴着隆隆的发动机低噪,此行,丫头已然尽兴,沉沉睡去。苏州又一次离我远去,我将要回到一个有家的城市,上班未来的妻子要预备着下月的考试,我也要开始我一周的工作和生活,有阳光的早饭,七点前的晚饭,带着娃洗澡睡觉,妻子偶尔跟我说了几句,多半关于工作,也许还说了明天的天气,也或许抱怨了什么,一觉醒来,一切又是新的,新一天的云,新一天的鸟鸣,新一天的朝九晚五,机械而规律。生活总是琐碎的,生活的琐碎总让我喜欢,唯有生活的琐碎让我心安。 最后以我六年前写的《在途中》中的最后一段,作为本篇的结束—— “我们都是好孩子,所以我们都会幸福的。所以我们总会有我们该有的,失去我们本不该得到的。所以,我们让过去的都过去,我们期待着将来的都将来。我们不停地追赶,偶尔感伤,偶尔迷茫,我们只是在途中……” 雲游 2017年10月29日夜 帝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