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岭墨痕》_牧叟 梁占峰

一花一世界

梁占峰（1924-2003年）号剑琴客。生前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广东画院画家。

先生祖籍肇庆，出生贫苦，生性旷达，崇尚侠气，宠辱不惊，雅好天然野趣。专研国画，勤奋自学，早前从游岭南名宿黎葛民先生，后师法自然，兼摄古法，博取所长，又深入生活，于大江南北搜奇猎胜，积稿无数。擅写花卉翎毛，虫鱼走兽，山水树石，笔路宽广，借物抒怀，以显天趣生机。

作品多次参加全国、省、市美展，被选送到十四个国家参展并发表。

代表作《英雄树》参加1956年全国美展后，由中国美术馆收藏，并选送奥地利维也纳林茨博物馆展出；《热带鱼》参加1956年全国美展后，作为国礼赠送前苏联，并发表于莫斯科《造型艺术》画报上，专家以俄文评价；1980年应邀为人民大会堂广东厅创作《珠江蕉蕾》并被展藏，国内外报章均有刊登；《白梅》参加1980年全国美展后，由中国美术馆收藏，在《解放军画报》等刊物发表。1983年作品《椰子》入选全国侨乡风貌画展。

小传入编《1949-1989年中国美术年鉴》。

出版有《梁占峰画集》。

2003年在广东画院举办“梁占峰画展”。

2006年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野岭墨痕—梁占峰白描写生（一）·花鸟集》、《野岭墨痕—梁占峰白描写生（二）·山水集》。

2017年作品《英雄树》入编《其命维新·广东美术百年作品集》。

 

野岭墨痕 自述 __牧叟 梁占峰

1970年至1979年间，孑然落拓野岭的我，全然不能设想，那躬耕之余背人留落的破碎墨痕，终能结集成书。

在五华县里望嶂上的独屋里，我黎明闻鸟噪而起，夜对孤灯听泉声而眠。日中种菜植树，牧牛耕作，搜薪拾粪，或为櫵人烧水煮饭。那时，与我过从最多的，除那相依无语的牛牯外，便是幛里的山水、草木、鸟兽、以至风雨、云雷。

纵使诛心之律再严，人总是有所爱和有所表达的，我深爱那峰峦的奇骏矗立，怪石的突兀嶙峋，苍松的盘曲迎风，泉水的奔流激湍，百卉的清芬悦耳，灵禽的天真和畅，尤其是那山花幽处，被摧残至斑痕累累，还生态勃然的似丑而实美的老树。

于是，追随我数十年的画笔，再难老是委屈于“寂寞”。尽管当时的我除了无条件地接受“再教育”之外，绝对没有书画的权利，但我借放牧搜薪之机，避人耳目，埋伏于野莽之内，或躲闪在巍崖之中……

山野无尽的清藴顽强，烟霞供养的自然生态，常使我忘形于它的静穆、清奇、博大、纯真。我就如此这般地在那人迹罕至的野岭上，度过别有天地的三千四百五十日，享用着自然的天趣。

诚然，我这些“野岭墨痕”远未能曲尽自然之美，但却也摄入了我当年的感受。而且觉得，神遇其中，则雅洁于追逐之外，确是“在山泉水清”的。

这些偷偷躲躲画来，艰难积集的画稿。能以如此的方式献给读者，我非常感激鼎力帮助此画稿出版的同仁们。籍此致深切的谢意。

“扶过断桥水 伴归无月村”__读父亲梁占峰《野岭墨痕》画稿

                               梁如洁

父亲梁占峰离开我们有三年多了，当我再一次用颤抖双手翻开那封尘已久的画页，那用钢笔一点一画勾勒的线条，把我带回幕幕的记忆中，五十二年的父女情缘啊！

人世间的聚合离散，就像一面穿透时空的镜子。从父亲笃定、静穆的笔底背后，我看到了天地的变幻，看到那不堪回首的人生底线。我在想，正因为人类底线是殷红的，精神文化才得以源远流长……

“文革”期间，父亲被划为“牛鬼蛇神”经受着单位一场场的批斗。盛夏，他挂着大黑牌在火红的高温炉前劳作。烈日当空，头戴纸糊高帽，颈挂黑牌，光着脚板随“牛鬼蛇神”队伍在沥青马路游街……。每天晚上，我含着泪水用棉花棒清洗父亲脚板底走破的一个个血泡，母亲吩咐“要注意爸爸口盅里喝的水……”我时刻提心吊胆注视他的神情，生怕他自绝。然而，我给父亲裹扎好脚上的伤，他用裤腿一盖，满面凝重地伏在缝纫机面板上，一声不吭又勾起了他的花鸟，慢慢地，他已经忘记别人的存在了，我赶紧收拾好他明天出门要用的东西，好让他方便……。

刚十六岁那年，知青命运我被发配到粤西高要县插队落户，父亲则被流放到粤东五华山区。近十年时光，他孤寂一人远离村落，生活在寮棚中。那时，我在农村牛屋的阁楼上，晚上点着油灯，常会唱起父亲弹着风琴教我的歌，其中一首：“河边，林间，夜莺在歌唱，歌声充满悲怆，可爱的人儿最难忘，勇敢进取莫忧伤。唱吧，唱吧，尽情地唱吧，驱散人世忧伤…”

在这歌声陪伴下，我重拾起离家前父亲教的手艺，设计美术字、进行素描基础学习、阅读该学习的书。在头顶烈日，脚踏泥泞，五更闻哨起，披星戴月归的农活里，参加了农村美术宣传工作。1972年我考上广州美术学院，1975年毕业。在那颠倒黑白的年代，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必须要和“阶级敌人”的父亲划清界限的，我们没有了正常的父女情感沟通。

记得，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半年，我深深惦念遥远的父亲，积攒半年工资，终于有能力去看望他老人家了！

五华县是粤东最边远、穷困荒芜的山区，从广州乘车到县城足足要两天，在公社到大队坐了四个小时自行车，到生产队的村落后，村里派了个小孩给我引路，又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山道。

入秋了！山野上尽是些长不大的零星树丛，弯弯曲曲的山道怪石嶙峋，荒无人烟。夕雾中，我看到前面有三间寮棚，用木头，树皮和泥砖搭起来的，一大两小。平台上，一个农夫在修理农具，当他抬起头，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的父亲，他身穿一件破烂的文化衫，脚踏解放鞋，看到我时清癯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七年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真的会来看他。

忙乱中，父亲张罗起来，给我煮饭，给我泡茶。他说这山茶，是这里的特产；这些蒸饭，是平日过路的樵夫歇脚时专门为他们设盛的。平常吃的主要是地瓜，自己种些青菜，还有老鼠干肉，晒干吃是美味。父亲长年一个人在山上要放几头牛，管理山林，种植树木……我留着眼泪，听他讲着日常的事。

入夜了，油灯下，我看到父亲转过身去，在那件破旧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告诉我，这是他白天偷偷画的写生。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在“里望嶂”的画稿原作。夜不能寐，我回想起家里“文革”动荡时期，一有空闲，父亲就会拿出中国历代名画集，盘坐床边，自己一边看，一边要我听他讲故事。他也不管我是听懂了还是听不懂，就抑扬顿挫地讲历史，谈画理。从唐代的绘画到宋代的名家，从苏武牧羊到文天祥过零丁洋。从岭南画派的高剑父谈到日本的竹内栖凤，从唐诗三百首又谈到宗炳的《山水画序》。而今，他的这些写生，不正是人们常说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体现吗？这一页页，有潺潺泉水，激湍奔流；有奇峰峻岭，山峦叠嶂，怪石嶙峋；有苍松迎风，山花幽处……我不再悲伤了，期待着明天，父亲带我去看一看他描绘的令人神往的风景。

第二天，秋风送爽，我环视父亲的寮棚；中屋是他的卧室，用木板拼凑，铺上禾草，可供几个人盘睡的大床。左边是牛棚，右边是柴房，煮饭的地方。房子正门的石基处，摆着几盘“树仔头”，比过去家里的盆景好看多了，父亲说是从山里挖回来的。寮棚的外围种了很多梨树，他说到了春天，梨花开了，白灿灿的。秋天，山里很多野果，有些可吃，有些有毒，村里人因粮食匮乏，常摘野果充饥。顺着寮棚的小路往下走，父亲开垦了一些菜地，看着那些长不大的苦麦菜，他说：“这里缺肥料，能够长出来，就很不错了。”

随着父亲的带领，我走过了他所说的写生取材境地…，这里是放牛的必经之道，也是牛常吃草的坡地。他说曾经因画画，一头牛跑丢了，担惊受怕一个星期，牛是队里主要的劳动力，丢失可就大祸临头了，辛亏它自己回来了。平常画画一发现有人来就赶紧躲起来，还告诉我有几个藏身的地方，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他画画，他为这个庆幸，我的父亲有时候天真得像一个小孩。继续走，这是象鼻峰、这里是长乐里的白云窝、这是骷髅峪、还有个水帘洞……这山泉一直通到里望嶂，泉水清澈透底，冰凉寒骨，卵石毕现，有小鱼在游，环绕着段段山石。走着，走着，我看见山沟深处，一丛比人还高得多的硕大百花亭立在水涧边，我惊讶地叫起来：“那是什么？”父亲说：“山百合。”“怎么有那样高？”“因为生长在低洼处，要吸收阳光。”“噢！”

翻过一山又一山，走过一峰又一峰，这山野中的一草一木，父亲了如指掌。我高兴地指着遍地松果和长不高的松树问：“为什么这些松树这么矮？”父亲说：“这里已经是里望嶂最高处了，这嶂岭，是广东与江西的交界处。”他手指处，层层叠叠山岭排列在雾霭中，天空的云彩异常低，往脚下的山脊屏嶂看，像刀刃劈过那样笔直，深不见底。我倒吸几口冷气，闭幕凝神，仿佛身在云雾中，睁开眼睛看清了，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山野里度过了三千四百五十日的时光。

在山寮的几天，是我一生中对父亲最难忘的日子，白天随他牧牛觅胜，晚上聆听寮棚外的松涛泉声。

回程的路上，本来搁浅的小河涨水了，河上只露出几根倒塌的破木桥墩。父亲说：“没关系，把鞋脱了，把裤腿挽高。”他把身子蹲下，命令式的，把我背起，沉着干练把我背过了小河，最后，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了”

父亲离开我多年了，好像自从背我过了河就再也没有与我亲近过。人世间，有时候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

“扶过断桥水，伴归无月村”，这是东方禅语里的一句话。现在读来，我好像从这句话里明白了什么，人间的事物，都是有因缘的，因缘而来，缘尽而去。从父亲逆境的态度，我感悟到，山野无尽的清蕴顽强，烟霞雾霭供养的自然形态，日月生息，具有趋近人类性灵鲜活的精神生命，与自然属性接近的人，是可以感受到以至超脱生活重压的桎梏。大自然的博大、静穆、清奇、纯真的美，是滋养艺术家的好地方。父亲为自己发现的美而陶醉，并常常将自己“与天地合而为一”。

中国的艺术精神，一直以“自然”为最高准则，它融合了儒、道、禅宗学问精髓。我的父亲，在当年沉辱黑暗中，是自然的山山水水、草木、禽鸟，扶他趟过断桥的水，是艺术美神点燃的灯，伴他度过无月的村庄。

记得有一次，我请教父亲：“刻个怎样的闲章好？”他说:“大道自然。知‘道’者盖默默焉！”“默默焉”与“道”同在，在无月的村庄，我再一次感受到父亲对我的启迪。

父亲，青山与您同在！

2005年秋于广州美术学院

山寮寒野

浩劫之年，余曾落拓躬耕于五华县里望嶂。某夜独守危寮，触景有感，作此微吟。

三千四百五十日牧叟梁占峰并识

              怪石立嶙峋，危寮傍山筑。

              纵横何所见，巍嶂独此屋。

同伴已下寨，孑然寒夜宿。

深涧发嗷嘈，百泉落崖哭。

林间传嗥恶，兽鸟巡崆峪。

奔窜近渐远，豺狐过场速。

哀嚆撼疏篱，隔栏绳单犊。

败垣沙飞走，野鼠况相逐。

举头望残壁，蛛网环蝙蝠。

夜阑风更厉，呼啸摧松竹。

柴扉战欲歌，惊吠犬缠足。

气冷侵毛发，顾影转觳觫。

板窗突自启，灭扑案前烛。

警我坐遐思，亲朋宛在目。

虽不信山魔，心亦似轳辘。

世事多奇奥，小子何可卜。

解衣遂登床，吟谱寄萍曲。

1986年秋，梁占峰先生曾重踏五华里望嶂山野，探望山村老友，故地寮屋...。

今年重阳时节，梁占峰先生《剑琴楼》弟子与梁占峰先生女儿梁如洁教授工作室的研究生，踏上老师曾走过的五华里望嶂山道登高望远，进行缅怀先生的爱心育材之旅...。

201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