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江飛書法欣賞

南山禪悅

为有源头活水来

——--浅谈中国书法传统的继承

谢江飞

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给人们的观念、行为与生活方式带来了冲击，同样的，作为汉文字独有的书法艺术，也随之悄然地发生变化。有一种观点认为，传统书法禁锢了人们的思想，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必须抛去。于是，在书法界有人打着"创新"的旗号，拒绝传统、背离传统、抛弃传统喧嚣一时，似乎书写的字体越丑越好，展出的条幅越大越有气势，衣着打扮越怪越有风度。这就提出一个问题，学习书法究竟能否背离传统一味地追求所谓"创新"？本文结合自己的书法实践，就书法传统的继承问题谈点个人粗浅的看法。

我们说的书法传统是指千百年来积淀下来的书写的宝贵精神、经验和技法，它通过书帖、碑文和文字材料等载体传承下来。书法传统的形成本身是个过程，它是通过先人一代一代不断的总结、提升、创新来完成的，这里面包含了许多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合理和可靠的东西，因此它是极为宝贵的。古人对书法传统的继承有许多精彩的论述，元代赵孟頫在《兰亭十三跋》中有如下一段跋语："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明代项穆《书法雅言》说"书不入晋，固非上流；法不宗王，讵称逸品。"先人们在这里提出了继承传统、学习传统的重要性。

书法传统的继承和创新，它们是辩证统一的，两者之间绝不是相互隔离、相互对立的。明人项穆说得好："不学古法者，无稽之徒也，专泥上古者，岂从周之士哉？"大意是说，那些不学习古法的，是个不讲根据的人；那些泥古不化的人，难道要跟从周代的士人吗? 书法这门艺术的特殊性，首要的在于它的继承性，我们从历史上那些大家的作品中，皆可找到书风传承的影子。因此，学习书法，首先要学习传统，把传统的东西接过来再发扬光大，这才是学习书法的正途。我们讲的书法创新是在继承传统上的创新，而背离、否定传统的创新，这种创新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笔者认为，书法创新是艰难的，而书法传统的继承也并非易事。我学书先后五十年，期间走过不少弯路，可谓一路走来，蹒跚而行。前面三十年时断时续，后来二十年虽持续未间断，却历经许多波折。我学习草书花了许多功夫，光背字根就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反复咀嚼揣摩，用心体会，久而久之，才形成今天的面目。对于行书，我临过二王、米芾、赵孟頫、王铎等多种字体，几十年下来至今仍觉得还是"四不像"，仍然没有形成自己的书风。

继承书法传统，学习先人经验，应做到如下几点：

学习先人高尚的情操，切忌心气浮躁。书法是一门古老而奇特的艺术，古人学书，心态平和，常常把书法这门艺术作为修身养性的途径。如今的社会，却到处弥漫浮躁风气，不少人在孔方兄面前顶膜礼拜。书法之道，欲望多则奇怪生焉。前几年，我在故宫路一家经营毛笔纸张的店铺，看见一个30来岁的人来买笔，他说他认识某地的书协主席，要拜他为师，不出半年就可出名挣很多的钱。我当时听了这番宏论，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事实上，前人学习书画，除了那些职业的书画家外，很少是为了金钱来的。即是职业的书画家，生前很多人穷困潦倒，现在他们的书画价格高，那是他们身后的事。上世纪末，我在虎园路的一家书画店，偶尔有幸遇到厦门书画界"四老"即杨夏林、高怀、张人希及朱鸣冈，他们是当地颇有名望的老一辈书画家，在与他们的闲聊中，说到书画生钱的问题，他们都说，他们的书画多数是赠送的，几乎都没有挣到什么钱。老一辈如此，我们这些晚辈书法功底还不够扎实，更不要奢望以此挣到什么钱。

学习先人的刻苦精神，切忌急功近利。书法是一件慢细活，功名成就非一时之功。正如陆游《醉中草书》诗云"临池勤苦今安有,漏壁工夫古亦稀"。如今，在金钱欲的驱使下，有些人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学书不到火候就毫不谦虚地号称大师。2012年春天，我单位组织工会会员到郊区春游，在一家山庄，一位穿古装、披长发的老者，正在挥毫泼墨，厅堂内挂满了他的大作。我本以为今天遇到了高人，看过几幅之后颇为失望，很明显功夫不到家。正在观望之时，有两个小妹走上前对我说："这些都是这个大师的作品。"我随意小声说道："大师大师，不能乱叫。"小妹憋着嘴说："人家得过38个金奖，其中还有国际金奖呢！"殊不知，我们的对话被这位老兄听见了，他显得很不高兴，令小妹铺好纸，加好墨，然后拿起一支笔，对我说道："这位先生，请你赏光。"我礼让了一番，他不肯作罢。这次看来绕不过去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书写，写完后，他说，先生还是很有功力的，并鼓励我今后要多去参评搞到证书。事后，每当我回想起这件事，后背上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总怪自己太过耿直，倘若当初这位先生不是让我写字，而是揪着我的衣领，要我还他一个"大师"的清白，我拿什么还他啊。这个小故事，说明学习书法，重要的是练好基本功，持之以恒，厚积薄发，不要浪得虚名，急于求成。

学习先人的优良技法，切忌凭空臆造。书法是精微的，是讲究体式的，《草诀歌》开篇说道："草圣最为难，龙蛇竞笔端，毫厘虽欲辨，体势更须完。"后两句意思是说，学书要辨别毫厘般细微的变化，更要把握其形体和气势。正因为书法是精微的有体式的，掌握这门艺术须讲究技法。技法包括笔法、结字法、章法三部分，三者既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学习书法应从用笔的基本方法入手，应先专注临写一家一体，再广采众家。我回顾自己几十年的学书道路，曾有过不少教训。当初学行书，从未专注某一书体，今天学王字，明天学米字，结果收效甚微。后来下决心专注某体，学行书用几年时间专攻王字，《兰亭序》临200多遍，《圣教序》临40多遍，此外还临了《兴福寺半截碑》多遍。学草书起初学《草诀歌》、后学《十七帖》、《书谱》，近几年专学王铎体。无论草书还是行书，临写时力求悉心揣摩其笔法、架构和体势，每次临写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古语说，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学习书法也是如此，应当花力气，下功夫，学习、继承书法传统，扎实打好基本功，只有这样，在书法的道路上才能走的更远些。用朱熹诗《观书有感》结束书法传统的继承话题也甚为恰切；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此文发表于《厦门文艺》2016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