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 style="font-size:18px;"> 前天,青海玉树,一班北京援友,为我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生日晚宴。吃的是粗茶淡饭,聊的是家长里短,只是身在异乡为异客,酒不醉人人自醉,才衬得起‘别开生面’这词儿。指挥长坐在我旁边,侃侃而谈,记不清说到哪了,跟着抛出一句:“人生是时间的函数。”</b></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8px;"> (一)</b></p><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font-size: 18px;"> 刚上幼儿园那会儿,老师问班里的小朋友‘家里是妈妈好还是爸爸好’。搁现在这就是‘妈和媳妇同时掉河里先救谁’的脑筋急转弯。回想起来,也怪佩服想出这问题的老师。晚上放学时,在老师跟我爸的描述中,我是跳着脚冲口而出‘老爸好!’的,原因是‘每天晚上,我爸都会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先钻到被窝里给我和我妈捂被窝’。在烧煤球的年代,北京的三九天里是没有听说过‘暖冬’这个词儿的,而班里剩下的五十几个小朋友,无一例外的都认为‘妈好’。因此,老师才会在放学的时候特地把‘老爸好’的‘老爸’,留下来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而我是被老爸一路herle(骑在他脖子上)着回家的。</b></h1><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二)</b></p><h1><b style="font-size:18px;"> 小学二年级寒假,老爸带我去昌平县黑山寨北庄,那是他插队的村子。甭管什么时候,只要一提到那儿,他一定是眼睛里放着光,嘴里说着“我们村怎么怎么样,怎么怎么样。”每到快过年必会嘀咕着“得回我们村看看大娘去。”然后一溜烟地赶去了,大年三十儿他再一溜烟地赶回家吃团圆饭。到今天我依旧能清楚地记住这个地名,不光是他每次回来都会‘累的跟头驴’似的,从那儿背回两麻袋特别有嚼劲的白薯干、细细尖尖纹理深刻的山核桃、以及奇形怪状的大树根,后来知道那叫麻雷疙瘩,更是因为‘黑山寨’这个名字本身,便已经吊足了小朋友好奇的胃口。</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那次回去,公交车上老爸笑得特慈祥,一进村就拉着我大步流星往大娘家走,土炕上,他心心念念的大娘已经看不清他的模样,两只干枯的手在他脸上仔细地摸索着,老爸流着泪却没有声音。我剪着蜡烛上烧长的灯捻儿,昏暗的房间里,感到压抑低沉。</b></h1><h1><b style="font-size:18px;"> 多年后的2015年,当我再次离开大学时住的桂林下水东村,终于明白了当年老爸带我从黑山寨回家的时候,他为什么会三步一回首、五步一回头。榕树下下水东村静静流淌的相思江,新来的大学生指着我,问房东阿姨,‘这是您儿子吧,送他走啊。’阿姨迟疑了下‘恩,他就是我儿子啊’。眼泪决堤,心里说不出的酸楚。</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人生是时间的函数’。没有走到光阴的节点,永远都无法明白y轴上的离愁别绪。‘黑山寨’、‘下水东’走过了我们一生最好的年华,终究是心里永远的牵挂。</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 18px;"> (三)</b></h1><h1><b style="font-size: 18px;"> 初中二年级,我第一次尝到了恋爱的滋味,老爸的观点是‘自由发展,青春期要是还没谈个恋爱,这孩子就不正常了’。老妈不敢苟同,特别正式地和我谈了一次,什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什么‘女孩子不会喜欢学习差的男生,现在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以后长大了不愁没女孩子追你’。</b></h1><h1><b style="font-size: 18px;"> 我幽幽地说:“妈,我给您背首词吧,‘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b></h1><h1><b style="font-size: 18px;"> 老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想说‘妈,您可千万别做东风啊’。”</b></h1><h1><b style="font-size: 18px;"> 我眨眨眼睛,一脸惊疑,捉摸着老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b></h1><h1><b style="font-size: 18px;"> :“当年我跟你爸搞对象的时候,你奶奶不同意,你爸就给你奶奶背的这首诗。”老妈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封皮残破的唐宋诗词选,“32页《钗头凤》!”</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现在想起当时的画面,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光阴就是这么有趣,兜兜转转,不经意间流淌着久别重逢的感喟。</b></h1><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四)</b></p><h1><b style="font-size:18px;"> 二十二岁那年,明清文学课上,老师不紧不慢地讲着《三言二拍》的故事,《施润泽滩阙遇友》、《义结生死交》、《杜十娘怒沉百宝箱》……。</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长久以来我心底一直有个疑问,小时候老师让小朋友们讲故事,别的孩子讲的故事大都耳熟能详,《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我讲的故事不单小朋友们没听过,老师也都没听过,老爸给我讲的启蒙故事,到底是些什么故事呢。</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大学课堂上,我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架小铁床上,听着老爸不徐不疾地讲着故事,他是那么的得意,娓娓道来。熟悉的情节,熟悉的感觉,我努力记起那时的温度和湿度,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回来了。老师的故事还没讲完,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久违的故事重又讲起,讲故事的人早已离开,听到的一定不只是故事本身。二十二岁的年纪我知道了启蒙故事的出处,也清楚地记得老爸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叫做《盘古山坠崖》。</b></h1><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五)</b></p><h1><b style="font-size:18px;"> 老爸说‘人生像一张张的牌面。你能记住的永远只是零散的画面,时间串起这些画面,人生才变得可以度量’。</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当我说陶渊明在《桃花源》里寄托的是政治理想,而非他所说的遇到了狐仙儿。‘啪’!一巴掌拍在饭桌上,凌厉的眼神射透酒盅里激起的酒柱,把我死死钉在凳子上。</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当我俩纵情任性、天马行空地畅谈古今文脉直到深夜。老爸坐在一张裂了皮,清晰地可以看到黄色海绵的黑色折叠凳上,‘斑驳’大概就是这张折叠凳的样子,他说最喜欢的文人是辛弃疾,而后兀自吟出‘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背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他长叹一声说:“哎,其情可悯啊,可悲可悯……。哎……。”一晚的星月仿佛都为这一声叹息,忧伤地坠落到地上,“睡觉吧。”</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为什么会是辛弃疾,至今我还没走到他那时间的函数。大概对现状不满的时候,就会怀才不遇吧。</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而在我眼中,他从来都是大雪封山时,把我绑在裤腰带上风雪无阻的老爸,纵任不拘、大情大性,时而温柔如水,时而风骨难求。</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生命终究不会像x轴一样可以延展到正无穷,只是,直面它的时刻,树已摇风。</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终有那么一天‘一岁枯荣几世哀’。</b></h1><h1><b style="font-size:18px;"> 终有那么一天‘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b></h1><h1><b style="font-size:18px;"> 终有那么一天‘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指挥长说‘人生是时间的函数’,我脑袋里慢慢堆叠起无数的画面,刹那间懂透了你许多时间上的y点,可我依旧贪婪地渴望着你那滚热的胸膛,如同坐标线上的函数,永无终点。</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残阳卧雪,临风对月,老爸,我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慢慢儿地懂你。</b></h1><p class="ql-block"><br></p> <h1><b style="font-size:18px;"> 2017.10.25</b></h1><h1><b style="font-size:18px;"> 于吉李於青海玉树</b></h1><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