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都行(三)

野径芦深:诗遗坪埔

大片地林业检查站的下一个邮件投递点是坪埔村,一条机耕道(农村走拖拉机的便道)沿着梅溪河通往村里,单趟8个公里,来回就是16公里了。顾名思义,机耕道是耕田机器走的,所以道路坑坑洼洼自行车异常的难行走,下坡人骑车,上坡车骑人,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碰到大冷天落雨,那种苦头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1987年冬,县里着手在梅溪河靠近坪埔村的上游筑大坝蓄水发电,坪埔水电站的发电量居全县首位,是当时县上的重点工程。由于要淹没不少山场林地,小金伐木场抽调了好几个班组进来突击砍木头和清山。

那时机械很有限,溜索、抬木头、装车等均要靠人力,承包班组的工头大多是莆田、泉州留下来的知青,他们肚子里有墨水、人活络又能吃苦,但也都得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像现在的小老板,裤兜里有几张“老人头”纸票就腰都弯的,动不动就吆五喝六、目空一世。

  记得在那年的冬天一个中午,天下着大雨,电闪雷鸣,乌天抖暗的。临近中午吃饭时间,我又冻又累又饿地经过坪埔路边的伐木作业区,工人在作业区就地用油毡毯搭建了简易的临时烧火房。一大群我不认识、更叫不出名的伐木工人在烤火、喝热姜汤驱寒,他们热情地唤我快进棚子里避雨。看我浑身湿透了,师傅们一个劲地把木头往火堆里添,不一会儿我身上就蒸腾出了水气,整个人笼罩在雾气中,成了最生动的“我从雾中来”景观。


  负责烧火的大姐很是高挑和壮旺,看上去不到30岁,穿着当地人的侧襟衫袄,身材模样很是好看。壮旺大姐看我冻得哆哆嗦嗦,心痛地说“造恶造孽,寒风雨雪盖冷的天时,一个读书的眼镜细哥子还要走脚送信”,并飞快地端出大碗头,盛满了滚汤的姜汤催我喝。


  我的双手由于长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抓握自行车把骑行,一时出现轻微的痉挛,冻僵的双手不能屈伸,还有规则的机械般抖动,不但两手捂不稳大碗,抓拿勺筷更是困难。大姐察觉后,不作声响地把盛满热姜汤的碗挪推到桌子的沿角,好让我不用手端低头就能吸嘬。这一细心、贴心的动作,引得伐木工人们一阵哄堂大笑,他们打情骂俏起来,并起哄要大姐喂我喝。工人师傅的笑脸脏兮兮的,但皱纹间布满了真诚。大姐的脸在篝火的映衬下,更加红扑扑的,很是好看。

  烧火房的吃饭桌子厚厚的,是就地取材用当时最不值钱的松木马钉起来的,显得非常简陋和夸张。“桌面”上摆放的碗头也是五花八门,有碗有缸、有大有小。我们就着火堆开始吃午饭,大桶的木桶蒸米饭、大盆的红烧肉、大盆的香菇煮挂面、大盆的猪油渣炒青菜、大盆的瘦肉炒辣椒。说真的,伙食比我平时要好上数倍。


  好看的大姐不时地催我快吃和添饭,半开玩笑地说他们是伙大吃鬼,不抢的话等下就没有饭了。我尴尬又幸福地发现,大姐还时不时地往我碗里加大块的红烧肉,动作看上去大大方方的,但她给我加肉时,夹筷子的手分明有点儿微微的在颤抖。我留意到,大姐给我的碗要比其他工人的碗大好多和整洁好看。


  当时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尽管感动的不得了,但我压根儿真没有过多的去想些什么。几个月后我调回县城,很快就忘了坪埔得这餐饭和这伙伐木工人,也忘了这位大姐姐。只是在多年后年长起来,才开始会时不时地怀念起给过我帮助的每一个人。

或许是在坪埔有过这一深刻的感动吧,后来我慢慢地特别喜欢吃大块肉、面条、猪油炒青菜或辣椒,并对坪埔格外的关注。

  我的发小杨林画师的妹妹叫杨红,她也是老家汀州的才女和画师。杨红有位同学叫汤玉华,在坪埔电站工作,才华横溢,诗词非常了得。在上世纪90年代初中期间,杨红向我推荐汤玉华的诗歌。在一个夜晚,我央杨林兄妹引我慕名去拜访了女诗人。尽管有点突兀,但有着相同的文化情结,我们畅谈了很多,自然少不了坪埔。


  记得那晚我被汤玉华填写的词怔住了,“笑书海浪迹十年游/空负少年头……把笔凄凉望/春晖何时酬”、“独抱西风零落苦/野径芦深/点点夕阳暮……”。诗词隐隐约约写出了某种的“苦”和苦中的抗争,就像厦门鼓浪屿知青舒婷在我们老家福建的上杭县插队时吟唱的《惠安女子》:“……天生不爱倾诉苦难/并非苦难已经永远绝迹/当洞箫和琵琶在晚照中/唤醒普遍的忧伤/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于是,在封面和插图中/你成为风景,成为传奇”。汤玉华的诗写的是我和我们这代人,当时也让我立刻就想起不知名字、想不起容貌来了的那位壮旺的大姐。


国庆节的第四天,我一路回访并终于来到了坪埔村。坪埔因为有拦河坝,呈现“水在树中流,树在水中生”美景。人家说邂逅天清水碧,一定会婉转了音律,但我重走坪埔,却感到格外的陌生和凉意。一来到这里,一进入坪埔,耳目和心智告诉我:除了颠簸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外,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坪埔电站还在运营发电,电站办公及生活区同在一个极大的院子。院子依山傍水,非常宽敞。电站在被出售之前,党政工妇团部门齐全,一百二、三十号干部职工发扬唐义贞们的苏维埃精神,热火朝天干着共产主义。我在想:那时节的那一大伙人一定是沸腾了群山的。


  然好景不长,效益极好的电站还是在2000年被出售给了私人老板。资本家的眼里只有利益,保留下来发电的工人没有几个。大院子一圈走下来,除了几只鸡非常有机和壮旺外,偌大的院子居然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一个活体或活物。和资本家讲情怀、谈人气,是痴人的奢想?


  厂长办、财务室、安全办、会议室等有着浓烈的大集体、计划经济特色的牌子还在,歪歪扭扭地钉在废弃大楼的房间门框上。集体食堂、工人浴池变成了猪圈。楼房常年没人使用和维护,大多数的窗户和门板早已不在了,龇牙咧嘴的黑洞让大楼看上去有点阴森。


  进出坪埔的一路上,连像样的大树都找不出几棵,更不要说当年的简易伙房和伐木工人了。而那位壮旺、高挑的好看大姐更是无影无踪。只有当年坪埔电站的那个小女孩、诗人汤玉华的唱音还在群山中飘荡:题墨红笺难尽赋/思怀默默和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