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把京胡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儿时记忆里,父亲房间的墙上总挂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把京胡。父亲待它如珍宝,从不让人触碰,更别说见他拉奏了。后来才懂,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心底的弦早被生活的重负压得紧绷,哪里还有闲情拨动琴弓。</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一天,邻居上门来,说儿子要考部队文工团,急需一把京胡应急。父亲捧着布袋子摩挲许久,虽万般不舍,终究碍着多年邻里情分,还是把琴借了出去。对方拍着胸脯保证,等孩子考上就立刻归还。</p><p class="ql-block">可那京胡一去便没了音讯。邻居的儿子顺利进了文工团,当了几年文艺兵,转业回地方,始终没提还琴的事。父亲嘴上不说,眉头却日渐锁紧。我后来听哥哥讲,那把京胡是父亲当年省吃俭用攒下15块大洋买来的,宝贝得紧,连我们这些儿女都碰不得。可想而知,那份惦念里藏着多少焦灼。</p><p class="ql-block">终于有一天,父亲实在按捺不住,让哥哥去问问缘由。谁知邻居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把旧京胡吗,还非得要回去?"这话传到父亲耳里,他气得发抖——当年解人燃眉之急,如今换来这般凉薄。"一定要把琴要回来!"父亲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p><p class="ql-block">几番上门催讨,对方才不情不愿地送来一把京胡,琴身斑驳,弦轴松动,与父亲那把差着云泥之别。原来的京胡,早就不知所踪了。</p><p class="ql-block">一把琴,断了两家人的往来。此后再在街上遇见,彼此都别过脸去,像从未相识。哎,人心这东西,真是说不透。</p><p class="ql-block">转眼到了八九十年代,日子渐渐松快起来,父亲的眉眼也舒展了。高兴时,他会取下那把赔来的京胡,拉上几段《夜深沉》、《武家坡》、《一箭仇》、《 二进宫》、 《三岔口》、《四进士》、 《五人义》、《六月雪》、 《七星灯》、《八大锤》、》《九江口》 、《十字坡》等等。母亲总在一旁择菜、缝补,琴声里混着她的碎语,成了家里最温煦的背景音。我们看着父母相视而笑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若是那把原装的京胡还在,父亲的琴声会不会更清亮些?</p><p class="ql-block">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亲过八十大寿那天,全家在酒店祝寿后回到家,父亲拿起京胡,缓缓拉奏了一曲《梅花三弄》。琴声虽不似名琴那般清越,却浸着岁月的温润,博得大家一阵阵掌声。后来我们特意把这段录音送到音响店,刻成光盘,竟还在市中区电台播放了。</p><p class="ql-block">这把京胡虽不是最初的模样,却陪着父亲走过了后来的岁月,直到他离世,都被好好地收在那个布袋子里。</p> <p class="ql-block">注:图片里的这把京胡,便是当年获赔的那一把。虽说它并非父亲原本的那把,但父亲始终将其珍藏于心,直至离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