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辞世满七的那天,老家庭院里的几棵丹桂仿佛在一夜之间花开满枝,芳香袭人。二娘的子女和乡亲数十人就在这个丹桂飘香的庭院,虔诚地为她做完了最后一个满七仪式。晚上告别亲友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转身想跟二娘打个招呼,就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送行的人群中再也不会出现二娘的身影和微笑了。我意识中之所以出现这种瞬间的恍惚,是因为我几十年来在无数次返回和离开故乡时已经习惯了二娘的亲自迎接和送行。对我而言,二娘的迎送是我返回和离开故乡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二娘带着浓浓乡音的招呼就像这满院丹桂的暗香,默默向我传递着故乡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我们常常以为故乡的亲切感是来自故乡四季的景物和声音,那是因为我们忽略了这些景物和声音中的人物和事件。正是他们赋予了景物以情感和灵魂,才使故乡成为了我们“内心的风景”,才让我们如此魂牵梦绕。无数次在我梦中出现的是村庄东头的董塘。已入深秋,在种植着大片晚稻的丘陵起伏之间,静卧着一方清如明镜的董塘,我一直认为这是村庄最美丽的部分。董塘旁边的小竹林中有我曾祖父的坟茔。清明时节,水面倒映着满山坡粉黄的油菜花和像旗帜一样飘扬在坟头的彩色纸幡;遇上雨天,轻浅的涟漪把水里村庄变幻成一幅色彩缤纷的图案,如诗如画一般。许多年前,董塘平静的水面反复映照着我二娘年轻健壮的身影。二娘几乎每天早晚都要到董塘挑水、洗衣洗菜。靠西不远的小山丘上有二娘四季充满生机的菜园,她常常会先去菜园摘菜,然后走下田埂来到董塘清洗。路上,二娘每天要和一株桃树擦肩而过。桃树不高,春天花繁叶茂,夏天会结几颗青涩的果实。二娘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这棵桃树下有我出生的胎衣罐,是当年我祖父按照当地习俗亲手埋藏的。
我的祖父祖母和我父亲均在六十年代初相继去世,对于我们这支家族来说,二伯和二娘便成了故乡土地上最后的守望者。我第一次返回我的出生地见到二伯二娘是1963年初的冬天,那年我六岁。半年前的夏天我父亲在A市病故,因此母亲这次带我回乡过年是带有很浓的悲剧意味的。后来听二娘说起,那天下午她和二伯在地里干活,得到我们母子回来的口信就急匆匆赶到村口迎接。老远见到我母亲站在村口的枫树下,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在不停地抹眼泪。这次回乡的经历我已记不太清,但有一个场景像刀刻般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入木三分。离乡那天上午二伯二娘一直把母亲和我送到村外那条通往青草镇的黄土大道上,眼圈红红的二娘和母亲拉扯了半天硬是把家里一只生蛋的老母鸡放在我的怀里,然后顺手在路旁拾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贴在鸡屁股下面要我抱紧。多少年来,二娘送行的身影一直站在我记忆中那个冬天的岭头,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棵树。这一送别场景的印象之所以如此深刻,是因为它在此后数十年的时光里曾经被无数次地上演。
那天二娘嘱咐我过河的时候一定要把鹅卵石贴紧着鸡屁股,说这样才能使背井离乡的老母鸡继续生蛋。这是故乡延续多年的习俗,大约是因为河流会隔断地脉地气,而那块替代鸡蛋的鹅卵石在过河时会及时提醒老母鸡不忘生蛋的初心。在这里,河与鹅卵石都成为了乡间的象征物,分别象征着遗忘与铭记、阻隔与延续。我们为什么会不辞辛苦跋山涉水不断地返回故乡?我想起许多年前祖父埋藏在那株桃树下的胎衣罐和二娘给我的这块鹅卵石,也许是灵魂深处的它们在时刻提醒着我们,召唤着我们。每当此时,我就会看见1963年冬天以及后来的年代二娘站在高高岭头上送行的身影。
2010年以后,二娘因脑梗行动不便,不能到村口迎送我们了,但每次告别时还是坚持拄着拐杖把我们送到大门口。除了温和亲切的叮咛,还有她为我们准备的家乡土产,诸如清明时的蒿子糯米粑、年关时的家禽鸡蛋等等,像过去每次回家一样,二娘总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二娘去世前几个月的清明节我们回乡祭扫。那天二娘气色很好,临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门口,像往常一样叮嘱我有空就回来看看。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竟是永别。二伯也没有想到二娘会先他而去。在二娘去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独坐一隅,长久地望着窗外发呆。随着二娘的离世,故乡似乎也在一夜之间老去。
今夜,我在远离故乡的家里写这些怀念文字的时候,又闻见了从故乡庭院飘来的一缕缕丹桂幽香,它渐渐浮起了我二娘一生的笑容和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