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19


幼时的记忆很少,对车也是。

记得最早的一辆车,是在四个轴承上架了一块大木板,那是村上几个大男孩的作品,像我这个当时还流着鼻涕扣着鼻孔的小女孩来说,上去坐一会都是一种奢侈。车前有一根粗绳子,总有一个人拉着拼命向前跑,车上坐着好几个大笑大叫,还有人喊着快点再快点。然后有一种似火车般雄壮的轰隆轰隆声响彻整个黄昏的村庄。

终于有一天堂哥抱着我坐上了那辆车,在当时对自己来说,就是蜗牛坐在乌龟背上的感觉-------那叫一个风驰电掣!以致在所有的回忆中,成了最早的记忆。那时该是79年前后。

然后就是爷爷的一辆小三轮,那时差不多是85年了,我十岁。村上很少有三轮车,即使有,大人也是不肯给小孩骑出去疯,我的爷爷也是,会大声斥骂,但渐渐摸准了爷爷只骂不打的脾气,于是爷爷的斥骂还不如耳旁风。爷爷的小三轮每次要坐上五六个孩子,天天从村里骑到村外的大马路上,那时候那辆小三轮承载的不单单是一群孩子,还有一群小孩的快乐。
到这里要穿插一下记忆中的第三辆车,那是父亲的一辆重型脚踏车,脚踏车后座两旁挂着两块又黑又重的橡胶皮,我就是在那俩摔倒了就扶不起来的脚踏车上学会了如何驾驭它,并且以后驾驭了每一辆和它一样或大或小的脚踏车。

然后回到那辆三轮车上。自从学会了骑脚踏车,自己居然一夜之间再也无法得心应手地控制那辆小三轮,这让我当时深受打击,看着喜欢的东西却触摸不得,那种痛苦让当时还是孩童的自己颓废不已,直到有一天,不知怎么的让当时只有四岁的妹妹坐上三轮的凳子上,悬空着两条腿扶着把,自己骑跨在后面伸长两腿使劲蹬,这下又是每天几个小孩,坐在三轮上欢乐着自己的欢乐。到有时上坡或我实在蹬不动时,自有伙伴从车上跳下去帮着使劲推,每天玩得乐不思蜀,总是要等到天暗下来各家大人在村口叫急了才肯回去。

某一天下午,早早吃过午饭便和妹妹骑车出去,村里通向村外的那条路是个斜坡,路边下面是条河,我和妹妹就在那马路边精彩了一下。对,没猜错,我俩掉河里了。

在冲向大马路的斜坡上,我踩不动了,后面也没有帮着推车的伙伴,于是大叫妹妹刹车,妹妹也喊,刹哪一个,没等我回答,小三轮以平常小伙伴推车冲刺的速度后退,清晰地记得当时掉进河里一刹那心里的呐喊,完了完了,掉河里了,然后听见自己的尖叫,再然后是掉河里后满耳的轰轰声,伴着轰轰声我大口地喝水,还在想着妹妹在哪里。等到像狗刨一样钻出河面的时候,耳边就响起了妹妹的哇哇大哭。妹妹被甩到了远远的河心。到后来一直想妹妹运气咋就这么好,水都没喝到一口。河心有个很大的米囤,以前用来囤米的用稻草编织的那种,四岁的妹妹不偏不倚从两米高的马路上被甩到那个米囤里,我看见她时她正双手撰着米囤口放声大哭。

然后我才看见我的身边全是废弃的农药瓶,死猫死狗,因为风向对着这个河角,整条河的的脏东西都包围在我身边,包括一只灌满了水的淡黄色的鼓鼓的橡胶手套,然后所有的惊吓一哄而上,于是也撒开喉咙和妹妹此起彼伏放声大哭。

等到到家后家人惊异地发现我和妹妹两人毫发无损,反倒是我白喝了一肚子河水。后来才知道那条河因为养珍珠布满了木桩,有人之前和我一样掉下去结果木桩扎进PP整整趴在床上一个月,而如果没有那个米囤,妹妹永远不可能从那个刚刚清过淤泥的深深的河底爬起来。爷爷假装幸灾乐祸地喊阿弥陀佛,他的小三轮总可以安静下来了。到傍晚,禁不住脚痒,那是一种用三九皮炎平也止不住的痒,于是和妹妹又开始了协作,蹬着三轮冲起村里,不过终究没敢再去过那个斜坡。

后来,去邻镇读初中,骑上了父亲的那辆挂着两块橡胶皮的重型脚踏车,把椅子放到最低,我还是每天以跳迪斯科的姿势骑一个来回,因为实在不好意思把脚伸过三角档里骑车,我毕竟是个初中生了。我知道它虽然比我矮一点,但绝对比我重。每次到学校下车后的停车,就是对我的一种折磨,我总是要咬紧牙关费劲力气才能把它停好站稳,每天郁闷啊!

我的郁闷还有一个原因,那时候母亲和我是一起学的脚踏车,父亲说,你们谁先学会骑车就给谁买一辆金狮自行车。于是以后的每一天父亲都要跑好几公里的路跟在母亲后面教母亲学骑车。我只能自己学,老是摔得身上乌青破皮,抹泪抹汗继续学,为了心中那一辆崭新的金狮自行车。

等到我学会,父亲还跟在母亲后边跑。再等到金狮到家,居然是母亲的,那时候自己咋那么傻的,没去和母亲抢,所以说这么傻的人也只能补考两门才能初中毕业。

我们家在野外浓密的桑树地旁有块水稻田。

一日父亲去稻田看看,忽然发现一辆自行车,拖出来看看,是那种没有三角档的最小的自行车,而那根唯一连接前后的弯弯的杠子断掉了,父亲找人电焊了一下,它就成了我生命当中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辆车,虽然它是两段焊接,虽然它只锈成了一个颜色----铁锈红,它还是成为了我当时的挚爱,因为我从此不必再像跳迪斯科一样骑车,再也不必为它的停放问题伤神。

直到半年后的一次放晚学归去,骑着骑着,莫名其妙被它甩到地上,爬起来一看,又是尸首分离。

这对于当时一米四体重不到六十斤的我来说,能怎么办?推也不行,拉也不行,扶了前面,后面还躺着,当时也没电话通知,离家还有好几里路,不得已只能赶紧往家跑,等到父亲骑车来到自行车躺着的地方时,地还是那块地,车也没有那辆车了。

幸好那时母亲不上班了,那辆还是崭新的金狮自行车就暂时属于我了。

因祸得福我曾偷偷得意了一晚上,激动得就像现在睡不着觉一样的失眠。

那会儿,上初二,十四岁。我晚熟,当初二很多女同学情窦初开懂得偷偷摸摸爱慕某个男同学或者老师的时候,我还在为她们的那种爱慕感到莫名其妙。譬如我们的班主任,是位男教师,据说还没女朋友,女同学们私下议论说他年轻潇洒,那时候潇洒两个字是女同学对异性最高的褒扬。我因为总也不懂女同学们的感受一度被他们排斥。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的同桌是个矮矮胖胖黑黑的女生,我到现在都能记得她除了胸部发育得比较好之外其它一无看点。我记得她是因为她看班主任的眼神,那种痴迷的样子,让我过了好几年才体味到她当年痴迷过程的美好。又要说起我的金狮。第一天骑到学校,我有点炫耀地把几辆灰不溜秋的自行车挪开,把自己亮闪闪的金狮推进去,一看一比较,那叫一个爽。

上了一天课,也真是累。到晚上放晚学,成绩差运气又不好的同学老师就请吃晚饭,而我那天可能因为骑了一辆新车的缘故运气格外的好,早早就放出来,拿着金狮的钥匙圈套在右手食指上晃呀晃,那种悠闲,就只差不会吹口哨了。

因为还知道自己是女孩,必须要保持女孩子的形象,忍住了想摇头晃脑的欲望走到自行车旁,很惬意地叹了口气,书包放进前面篮子里,弯腰,钥匙塞进锁孔,旋转,居然打不开!哦,那也没关系,可能第一次不熟练。拔出来,再来一次,还是不行,再来,仍然不行,开了大概十分钟,弄得满头大汗。你说金狮你也不要这样排斥我吧,至于吗?再五分钟过后只能硬着头皮去找那个还在教室的班主任。

到现在想想我的勇气多么大啊!几乎是一种视死如归。记得自己当时面红耳赤,我不得不冒着被全班女同学几十个手指的指戳的危险叫的班主任,我一点也不想我这个还没有发育迹象的小姑娘被一群开始发育和已经发育得相当好的女生群起而攻之。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印证了我的想法,我形单影只直到初二结束,初三是重新分的班。

就因为如此,我记得了初一初二两年唯一能记住的老师的名字-------郭帅。

然后是这位郭帅帮我开锁,重复我刚才的动作十分钟。天开始渐渐暗了,我甚至看见了郭帅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我站着无可奈何,他一脸歉意对我说,打不开,只能砸锁了。估计我那失望的眼神让他觉得倒过来欠了我点什么,眼睛往别处斜过去看。忽然他说,要不到那边试试。他指了不远处的一辆自行车,天虽暗了,但还能看得出来那车和我的差不多。

于是郭帅走过去,钥匙捅进去,旋转,啪嗒一声,锁打开。于是我这么久的记忆中,郭帅再也没逃脱过。虽然我一如既往地没有像其他小女生一样痴迷地喜欢过他。

不过这辆自行车后来就一直是我的了,我踩它上学,踩着它上班,直到踩着它恋爱结婚。

日子就这样跳跃式地过去了,下一辆车的出现是几年之后。

那时已经结婚三年,和老公同在一个单位上运转班。但凡上过夜班的都知道,夜里骑自行车两腿有多么的酸软无力,和喝醉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醉酒后两腿的感觉是飘,轻。夜班出来的是粘,重。于是心里一直渴望买一辆摩托车。不过这样的渴望一直压在心里,不说。为什么?为我的他。

他喜欢喝一点老酒这不算坏事,但他钟爱抽烟,这就让很多妇女同志和我有了一样的愿望--------戒烟。按说抽烟和摩托没什么关系,但关系有时候就是需要自己努力去扯的。

譬如有一天,看灌篮高手中流川枫进了一球,我在床上跳着大声喊流川枫---我爱你。看到这里你们别笑话我,我早婚,年龄不大,还是喜欢看动画片。在我跳完重新坐到被窝的时候,他满脸堆笑来吹枕边风,他说老婆,咱买俩摩托。我说不行,钱在你那,够么?他说现在不够,攒够就买,到年就行。我继续看着流川枫投进球后激动万分说着不行。他急了,问为什么。我说就是攒够了钱你嘴上冒烟屁股冒烟,那烟,我烧不起,是嘴上冒烟还是屁股冒烟我不管,总之只许一头冒。在灌篮高手的片尾曲中他狠狠抽了一支烟,然后说-----------戒!

年底不到,如愿以偿一辆踏板摩托车就开回来了,当然,他很不遂他愿地把烟戒了,不过,他依然欢天喜地。

摩托买回来的两个月后,他要我学开摩托,他说很容易,而我总是不肯,想想以前那辆重型脚踏车,学的时候倒下去几乎把我压扁,现在居然要我学骑这么大的一个铁疙瘩,那是万万不敢的。

一日,他忽然下狠手把我拖到车上硬要我学,我各种挣扎,就像电视中常有的被绑架而拼了命逃脱的镜头一样,可是这也丝毫不能动摇他把我按在车上要我学的决心,终于我撕心裂肺般地大哭。然后我赢了。他立马慌了神地各种安慰,从此再也没有叫我学过开摩托。这让我以后的日子受到了他很多的嘲讽。

于是这辆车虽然是我和他的共同财产,但我总是很强悍地和他说你是我的,所以车也是我的。就是这辆属于我的车,我只看只坐,绝对不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会开任何一辆摩托车,但是,电瓶车除外。

自然而然地开始说起电瓶车。

在买回摩托车的两年后,老公去外地打工,那辆摩托车,只能天天让它呆在我的眼前让我看个够。我曾无数次默默无语用自己哀怨的眼神看着它,它就在那里,我却始终不敢去驾驭它。我想如果它也懂感情的话,估计它会觉得这个良家妇女空闺寂寞而跟风来个第三者插足。
我终究毫无悬念地没敢去驾驭它,虽然我无数次梦到自己开摩托时的飒爽英姿。偶尔看着眼前的它,忍不住坐上去闭上眼睛挥动痴心妄想的翅膀感受那种风驰电掣。而睁开眼睛回到现实里,最终选择了放弃,虽然至今它还在,成了姐夫的座驾。
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开始踩自行车,虽然是新车,可是,已然没有了上学时骑车的欢喜和动力,就像从恋爱到婚姻,从手指触碰的颤抖到拉着手狠狠咬一口才能有唯一的疼痛感觉一样。于是我想买一辆电瓶车。
在自己日思夜想的极度渴望之下,终于叫上了一辆小面的往城里赶。其实乡下也有很多的电瓶车,可自己总也找不到那种一看顺眼二看顺意的感觉,我想要的,必须像我本人一样的精华。这句话,我是听见某小品演员说的,浓缩的都是精华,所以,我浓缩,我精华。想想我如此精华的人物,必定配有精华的座驾。
我是个路痴,不记得当时面的车师傅把我带到了哪里,只知道就是在江阴某个地方某个店里,我终于看见了我的小毛驴。
当我走到店门口,当我看见我的橘红色小毛驴,当我看着我那梦寐以求的小毛驴,当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我的小毛驴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到来,它正在用仓央嘉措的情诗在无语地向我倾诉--------------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于是,小毛驴住进了我的心里。不说笑话,以前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直到遇见我的小毛驴。
小毛驴有个响当当的大名,叫雅哥弟,而我始终喜欢说它是我的小毛驴,那种喜欢自然而然,就像鼻子痒痒后举起手把小手指塞进鼻孔一样的自然惬意。
我的小毛驴是迄今为止我看到的最小的电瓶车,当我把它带回家到现在,我再没这样钟情过其它任何一辆,我对它,可谓此心不渝。锂电池的小毛驴,折叠型,能跑20公里,平把。坐上去,两脚放地上,膝盖120度弯曲,就这样的弯曲度,给了我无尽的安全感,虽然我还是在门前屋后整整转了三天才开始遛着它四处炫耀。
后来又买过电瓶车,都是在小毛驴罢工之后,但至今,我还是念念不忘小毛驴,虽然我不知道它化骨成铁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