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上学,像毛驴拒绝河水,拼力往后躲。不念书怎么成?从没动过手的爸,毅然决然举起了手掌。从此,我恋上了学堂,像燕子恋上农舍,像青草爱上池塘。爸看在眼里,像看见早晨鲜亮的太阳,逢人便讲我的好。迷失,小孩子离不开惩戒,向好,夸奖的力量比天还大。
  秋后农闲,爸去盘锦拉苇草。爸说,苇草成片,望不到边儿,里面,见水就有鱼,可多啦!远方,浩浩荡荡的芦苇在我的梦里飞扬,芦苇荡当中,苇塘里的鱼在梦中争着跃出水面。
爸是赶车的行家,提前几日做准备。骡马四蹄先挂好掌,预留出恢复期,等待走路正常后启程。赶着空车到村外,胶皮轱辘充足气。精选细软草料,一大袋一大袋装满备足。重新拴一遍车辆是重点。车闸反复检修,各处铁环铁钉反复敲打,牲口套反复拴结实,夹板系牢靠,辕马身上的小鞍、肚袋、搭腰,抻了又抻,铆了又铆。村里人都喊爸掌包的,掌包的,啥时走啊?爸高声回应,快啦!一场庄重的仪式后,选一个好天儿,领上几人,车闸咣当一放,红缨鞭子一甩,一声脆响漫上云天,马蹄声亮,昂首向远方。
爸一走,我的心空空落落的。
冬天说来就来了。暖阳变得惨淡无光,风从光秃秃的田野窜出来,把路上的草屑吹得干干净净,冻得结结实实裸体的土路泛着冰冷的寒光,风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墙头上短茎的枯草呜呜响,奋力停落在院中的麻雀,瑟索着娇小的身子,蓬松着的羽毛倒向一侧,站都站不稳。乡村的冬天是真正的冬天,冷得让人害怕,妈佑护着家,我和姐蜷缩在妈身边。要是爸在家就好了,爸说过,冬天不冷,春天就不会暖和。
晚风暮色里,羊群走下山,涌进村子。牧羊人传言,山里来了狼,还说,寒冷饥饿,说不定今夜就会下山取食。在大人口中,狼比狗狠十倍呢,行走如飞,一跃十八根垄。夜幕四合,天地茫茫,眺望朦胧黝黑的山峦,心中藏了说不出的恐慌。央求妈早点儿关门,门拴插结实,里面用粗木棍狠狠顶死。夜里,不敢下地去,妈点亮灯,昏黄的灯光里,北墙白花花的霜花闪闪烁烁,诡异地眨着眼,寒气逼人,鼻尖凉如水,拽住被子用力往脚底缩。要是爸在家就好了,爸会说,不用怕,啥都怕人。
最让我提着心的,是妈到井边打水挑水。 铁水桶叮当作响,刺耳的响动尖利寒凉。水缸见底了,妈去井边挑水,我抖着腿跟在身后。绕过一条街,紧临沟崖,井口上架着辘轳,辘轳上一圈一圈密密地绕紧绳索,提水洒落,井旁结满了冰,冰封的井口白花花,吐着瘆人的寒气。妈走向井台,回身叮嘱我别靠近。她站在冰上,空摇一圈辘轳,放出一截绳索,用井绳末端的铁环把水桶扣牢,一圈一圈把空水桶摇到井底,水桶撞击井水的声音从井口传上来,像要把什么东西击碎。妈稍稍歇一下,稳住神儿,开始向上摇辘轳。她憋住气,双手用力摇,摇一圈,歇一歇,摇把离开胸口距离最远时,人像要扑到井里去。水摇到井口,盛满水吊着的水桶晃晃悠悠,妈一手死死压住摇把,另一只手伸出,探身去拽摇摇欲坠的水桶。这样的场面,每看一次都怕极了,至使多年后一直揪着我的心,妈上井台,我总跟在身后,生怕有什么不测,我纹丝不动,冻僵的脚不敢跺一下,眼不敢眨一眨。离开井台,紧跟在妈身后,两桶水在妈的肩上晃晃悠悠,挑水回去的路上,妈至少要歇两歇,水桶落在地上,抱着扁担望着家门直喘息。要是爸在家就好了,他能脚底生根稳稳立在井台上,他能一路小跑把水挑回家。
寒冷的季节,清苦的岁月,屋顶升起特殊年月不绝如缕的人间烟火,妈领着我和姐,一家人在缺衣少食中,相依为命。
爸在外面怎么样了,他冷不冷?赶车安全不?盼爸,出门张望,大路上总是空空荡荡。盼爸回家,盼他挡住外面的风,赶走黑夜的恐惧,盼爸回家,盼他替妈站上结冰的井台,盼他粗糙的手抚摸我甚至盼他打我。临近年底,妈也说,爸该回来了。
马车铃由远及近,在叮叮当当响亮清脆的铃声里,我和姐疯跑出门。大路上,骡马高扬着脖颈,掩不住归家的兴奋,铁蹄刨着村路铿锵作响。爸从车前跳下来,爸穿着大衣,双手扶定长鞭,双肩明显一抖,寂静的乡村,一声脆响空中回荡。许多人闻声迎出来,我和姐夹在人缝里,热切地盯着,生怕一不留神爸从眼中走失,却又不敢上前。
爸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悬着的心稳稳地落了地。我睡得实,吃得香,一门心思扑在我的小学书本上,睡梦里,天上升起了春天的太阳。
美好的向往让贫寒的岁月放射出灿烂无比的光华,满屋腾腾的炊烟,正把一个漫长冷寂的寒冬驱走。
年来了,爸和妈淘米压面蒸豆包,炊烟里弥漫着诱人的黄米香。我和姐出村越过冰河买年画,一窗阳光,贴上年画的家清新明亮。爆竹脆响一村,大红灯笼新春联里掩饰不住喜悦的笑脸。
鞭炮是喜庆的载体,快乐被送达顶峰,夜幕里,划亮火柴,点燃引信,在哧哧的引燃声中,火花一闪,夜空升起一颗明亮的星星。
明亮的夜空,群星在闪烁,密密麻麻的星星,汇成一道明亮的河,装满了爱,温暖和欢乐。
诗说:
严父情知勤学早,举掌催我入学堂。   马蹄踏碎清寒路,痴儿遥盼父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