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追忆似水年华》随感

大喆

《追忆似水年华》真是一本没有欲望的书。

我缓慢的移动了半悬在膝盖上的毛毯，轻啜一口和着小玛德莱娜蛋糕泡在椴花茶里的香气，立刻浑身一震，舒适感传遍全身，这感觉让我对人生的挫败泰然自若，我不再感到自己终日碌碌无为，苟且偷生。天空上压低的黑云，让我游弋的目光穿过云层的背面，又跳过弗朗索瓦斯的厨房，斜插在贡布雷的火车站旁。此刻，普鲁斯特正急速用他的鹅毛笔打开了贡布雷生活之门，大街小巷、花园和往事像一帧帧等待编辑剪切的画面，而我正顺延复活时间，与他融为一体。

莱奥妮姑妈的卧室，樊特伊先生的钢琴，勒格郎丹那细小的蓝眼睛和镜片后时不时飘过来的笑意。盖尔芒特家——威尼斯圣马可教堂——斯万家这边。斜开在梅赛格利兹与唐松维尔邻接的小路上的英国山茶花的香味，那浅红色的山茶花瓣是普鲁斯特的初恋的味道，也是我在梦中穿越的一座滴着雨的青山。

斯万先生来了，戴着老式的圆形单片眼镜，红棕色的头发整齐的沿鬓角梳在两边。我爱他优雅的贵族气派，对艺术天生敏锐的感受力，在维尔兰迪夫人的钢琴家的弹奏声中，突然看到钢琴的雄浑音调如波浪拍岸一般跃起，形状千姿百态，却浑然一体，犹如淡紫色的波涛，在月光下无比妩媚。被这神秘又多情的天籁引领，斯万先生仿佛看见波提切利笔下叶忒罗的女儿希波拉，亦或是春神，维纳斯甚至比她们更美……波提切利的女神走向他，拥抱他，吻着他，斯万从此迷失在奥黛特胸前的卡特利兰花里。

巴贝克的海边大旅店，漂亮的火车从遥远的地平面驶入光阴的隧道，那个橙红色的傍晚，透过树篱，透过茉莉与三色堇，透过打开的香囊，在花香弥漫的彩色玻璃珠交织的竖花扇面喷泉上，棕黄头发的小姑娘抬起洒满淡淡雀斑的红彤彤小脸，用一双黑色亮晶晶的双眸对他点一下头，摊开小普鲁斯特的手掌放入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让他着魔般难以入睡的心心念念的《贝格特论拉辛》的小册子，用粉红色的缎带包裹着，白蜡封印里镶嵌着一颗在山楂树下就已经丢失的心，哦！吉尔贝特！为了你，在每日黄昏后徘徊在布洛涅林园或是迪弗街街口爱神木小道、刺槐木小道，远远的遥望行走在百合花与刺槐花花香四溢的街道上那优雅美丽的斯万夫人，Your mother。初恋的心剧烈的跳动，在贡布雷的姑妈家的小卧室里，听着远处火车汽笛的鸣叫声，异乡的街灯透过百叶窗的空隙，一如德彪西的琴声把寂静的夜晚萦绕在耳边。手里握着那本小小的诗集，童年的普鲁斯特从此彻夜难眠……

《追忆似水年华》就是这么奇怪，可以随时停下来并不会为他有丝毫牵挂。没有高潮的情节伴随着一个个时有时无、若隐若现的人物走走停停，无边际的文字成圆形发散，沿时间线前行，从原点出发到下一点左转，只是不知不觉中，又回到原点。

雨点密集的敲打窗户，吧嗒吧嗒声打断了我沉浸在《追忆似水年华》的时空里。此刻，窗前的雨已经飘了三天。再一次重温这美妙的用文字演奏的雨的钢琴曲，让忧郁、漂亮、羸弱的普鲁斯特执记忆之笔倾诉秋日里在玻璃窗上那片片枝杈与雨滴的秘密。

节选雨一：

玻璃窗上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上面，接着是一大片东西轻轻落下，犹如楼上窗子里撒出的一把沙子，然后，这下落的声音扩散开来，调节好了，有了节奏，变成流动的、响亮的、音乐般的、到处都有的无数声音：下雨了。

节选雨二：

雨滴如同一起飞行的候鸟，一排排紧换着自天而降。雨滴互不分离，在迅速穿行时不会独自闲逛，但每滴雨都各就各位，把跟随其后的雨滴吸引过来，天空顿时变得阴暗，比一群燕子飞起时还暗。

我们在树林里躲雨。雨滴的旅行仿佛已经结束，有的滴雨有点疲惫，行动迟缓，仍在下落。但我们从躲雨处走了出来，因为雨滴喜欢在树叶上戏耍，而地面几乎已经全干，不止一滴雨水仍在树叶的叶脉上玩耍，悬挂在叶尖上休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突然从树枝上落下，掉在我们的鼻子上。

莱奥尼姑妈的房子，位于贡布雷，现在是普鲁斯特的博物馆。

弗朗索瓦丝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