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好时光——川西行

碎影

我那可怜的吉普车（吉姆尼）

很久没爬山也没过河

它在这个城市里

过得很压抑

虽然它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它很难过

——郝云《活着》

距离上次六月短途旅行后，已经三个多月。暑假中抑制不住的焦虑，工作的忙碌无序，网页推送的各地旅游宣传，都让我心中不断长草。

以前出游都避开黄金周，现在假期有限，不得不加入国庆出游的浩荡大军。

依旧是单车，双人。

行程两千四百公里，最高海拔四千五百米。

为避开汹涌的人潮，赶在黄金周前三天出发。

第一天到理县，除了油灯亮加油站关闭，余下七十多公里让我小紧张了一番之外，一切顺利。

毕棚沟

毕棚沟是米亚罗重要组成部分，据说是川西最早进入秋天的景区。虽然知道今年入秋晚，要赏秋时间还早，还是抱着看到什么是什么的心情去了。

昨晚GC闲着没事，查看了新浪微博毕棚沟的时实图片，最新照片是五小时前发布的，沟里绿意盎然没看到一片黄叶。这让他有些沮丧。

景区离理县二十公里，坐区间车进去后还有三段可以坐电瓶车。

我们选择了步行，天气阴沉沉的，云雾中的高山有一种蒙着面纱的感觉，比起阳光明媚时，多了几分柔情。

一切安静祥和，没有嘈杂的人群，周围也没什么游人，可以放肆地霸占美景。

树丛里已经有很多黄叶，虽然黄得不够，但被昨天微博的照片打击之后，简直有点喜出望外。

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位博主是如何做到九张照片都完美地避开了每一片黄叶红叶，呈现出了一派盛夏风光。

三点多云雾散去，天空越来越明亮，一切阴冷转为明媚。
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连绵的山峰衬映着蓝天白云，远处可清晰地看到雪山在阳光照耀下熠熠发光。小河的水清澈见底，栈道两旁的灌木丛虽然没有层林尽染，但阳光下黄叶通透，红叶艳丽，夹杂在大片绿树中倒也色彩飞扬。
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回到车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开车去往米亚罗，建高速的缘故一路很多大货车。GC有次超车时对面冲来两台大货车，我们前面的大货车偏偏突然死火，我们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好在对面大货车刹车及时，吓得我心惊了好一会。
米亚罗是一个镇，前年十月来那晚刚好停电，那个冷让人至今难忘。
这次我们选择了镇子旁一个新的酒店。携程三百多的房间到店两百。
这次出行发现一个现象，很多酒店，到店比网上便宜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临近国庆的缘故。

色达

早饭后出发去色达，米亚罗到马尔康路都挺好。过马尔康后路况极差，伴着很多大货车一直颠簸到观音桥路才回复正常。三百五十公里开了六个多小时。

距色达县城二十公里处，有一条山沟叫喇荣沟，顺沟上行数里，深藏着举世闻名的五明佛学院。在这里，有成千上万的人虔诚修行。

到喇荣沟四点多，沟里不允许自己开车进去，必须从停车场坐公交，而公交只有一辆。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和天色，摄影师表示很着急。

旁边一名全身户外装备的女子，在打听包车进去的事，于是决定拼车。司机告诉我们得去停车场外上车，跟着他七弯八拐走了一段人却不见了。我们正东张西望寻找司机，那女子又和几个穿着红色僧袍的觉姆指手画脚起来，几分钟后她向我们不断招手。我们赶过去后，几个觉姆把停车场的一扇小门打开。门外面包车旁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长队。觉姆使劲把我们往车上推，队伍里有人喊“怎么插队哦！”我们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后面的几个觉姆不管不顾一个劲推我们，我们身不由己被推上了面包车的第一排。

我转过头问同样被推上车的女子什么情况，她说“不理，上来再说。”我们于是安静地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司机抓着一大把零钱上来。他把钱扔到仪表台上似乎是专门放钱的一个凹陷处，发动了车。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他连车费都不收我们的。但也不敢开口，怕被赶下车。

车到终点，同行的女子得知我们要去拍照，特意把我们领到上山的路口。

她昨天已经去过山顶，今天是打算四处逛逛。

这样独自一个人毫无畏惧潇洒的旅行，一直是我向往却没法做到的。所以，除了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之外唯有不断道谢。

网上看过篇文章，色达海拔和拉萨一样，拉萨高反比例是百分之二十，色达是百分之七十。原因是色达四面环山，空气相对来说没有平原流通。再加上这里人口密度太大，周围没有绿色植物，所以这里的空气含氧量比拉萨相比会低很多。

与女子道别，GC背着相机赶去山顶拍照。我喘着粗气扶着栏杆艰难地向上挪动脚步。旁边一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女子对着我微微一笑。她是浙江过来一百人的大团中的一员，其他人已经上山。她送同队一个高反严重的人去县城医院后独自返回。

一路上，我和她边聊边走。到山腰时她们大部队的人刚好下来，虽然我再三表示不用陪我，她还是坚持把我送到山顶，看到我和GC会合才转身下山追赶队伍。

旅行路上，每每让我感动的都不是风景，而是遇到的这种种无私给予的温暖。

上到山顶远望，喇荣沟连绵数公里的山谷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木棚屋。那壮观的景象，足以震撼人的心灵，让人只看一眼就难以遗忘。

色达是一片沉稳的红。红色的经幡，红色的木屋，红色的宫殿，红色的人群。与山体连成一片，深沉的红色从视野一直冲击到心灵。

我知道色达并不适合拍人，所以只打算留一张“我来过”的照片。作为一个业余摄影师，GC很快发现有个屋顶适合站立拍照。问题在于，屋顶虽然与我们所在的地面平行，却有很宽的距离。

屋后有一块木板，估计曾有人尝试爬上去，我试着把脚踩上去，三层的薄木板咔嚓一声就断了。

GC二话没说一把把我抗到肩上，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屋顶。

站定之后还没来得及摆好姿势，后面有人喊“拍照的快点，别挡着我们拍风景。”赶紧胡乱拍了几张溜下来。

山顶狂风呼啸，GC一拍起照来就沉浸其中。我找了堵背风处靠墙坐下，吃东西喝水打发时间。慢慢的，过来避风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都等着天黑观看夜景。

七点半，山下的灯次第亮起，大家赶着去拍了照后渐渐散去。下山路上开始下雨，到车上时雨越下越大，几近瓢泼。

天葬

天葬是藏族的传统丧葬方式，过程写出来审核不予通过，不了解的童鞋请自行百度。

二十年前，第一次看藏区的描述，印象最深的就是天葬。从那时起就一直期待亲眼看一次天葬，体会生死的无常，肉体的虚无。

出行前得知色达可以观看天葬我又很是纠结，因为不确定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担心自己独自面对黑夜时会恐惧。

色达墙角避风时听旁人说，天葬台的天葬肢解过程并不让观看，能看到的只是秃鹫争食。

这才下决心前去观看。

沿途草原上很多鼠兔，我一直很喜欢这些肥滚滚圆溜溜跑得飞快的小东西，却从来没拍到过它们一张满意的照片。

到天葬台时间还早，参观了一圈之后人越来越多。

人们争着抢占前面利于观看的座位，我们特意选了很后面的位置。

仪式还没开始，成群的秃鹫在天葬台上空盘旋，喇嘛拉起一条黄色布幔。诵经声响起一阵之后，布幔打开。解剖好的几具尸体摆在地上，随着骨笛的吹响，早已聚集成群等候着的秃鹫一拥而上。

藏族人看来，尸体被吃得越干净，灵魂就越能转世。

挂经幡

色达到炉霍有一段土路，中间会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垭口。我们到垭口时天气极好，空中大团大团的爆炸云。

GC将车开到爆炸云下面的坡顶，赶着给小鸡拍了一组照片。

小鸡一路爬山涉水满身斑驳，但阳光下依然傲然挺立，俊俏水灵。所以谁说必须衣着光鲜浑身名牌才能彰显气质？保持本真，哪怕残缺，才是最美！

拍完照片下去，恰逢一群藏人在垭口挂经幡。

去过藏区的人都知道，除了玛尼石，藏区每个垭口都会有经幡。在信奉藏传佛教的人们看来，随风而舞的经幡每飘动一下，就是诵经一次。在不停地向神传达人的愿望，祈求神的庇佑。这样经幡便成为连接神与人的纽带。经幡所在即意味着神灵所在，也意味着人们对神灵的祈求所在。经幡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望。

据说藏人挂经幡是要看藏历的，必须要在吉祥的日子悬挂。所以能亲眼看到挂经幡也算是可遇不可求的。

几个藏人抬着经幡，先将一头固定在垭口的经幡堆，然后合力将长长的经幡拉直后又折了几折。整个过程中一直有几个着红色僧袍的喇嘛在诵经。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拿着龙达在撒，我下了车跑过去，捧起地上纸盒里的龙达，在不绝于耳“嗡嘛呢呗咪吽”六字真言中，迎风挥洒。

那一刻，突然就热泪盈眶流下泪来。

下山的途中，远远望见很远很远的山顶，一台车，一顶帐篷静静地立着。蓝天白云下，那么的安静，那么的，遗世独立。。。

流淌的玛尼石

今天行程比较悠闲，不用赶路，不用和大货车比速度，不用担心天黑到不了目的地。

途经塔公草原，GC随意开到一条小路，进去后前面豁然开朗。循着车辙开到山顶，蓝天白云下雅拉雪山清晰可见。

塔公到新都桥的路上，有一条堆满玛尼石的河谷。整条河谷的山崖上，河水旁，礁石上，灌木中，雕刻有六字真言的玛尼石随处可见。或成堆，或独立；或白字，或彩绘。曾经在河道内冷寂的巨石洪流，已经被信徒们赋予新的生命。流水抚过石头上的经文，仿佛把真经吟诵了一遍又一遍，连水声也变得更加悦耳并神圣起来。

到新都桥的车比我们想象的少很多。但进入镇子就是另外一种景象，车多人多热闹非凡，很多客栈院子里已经被帐篷挤满。

我们去市场买了肉菜，前行甲根坝驻扎。

甲根坝是木雅藏族的聚集地，它用高原宽谷，亚高山草甸和木雅风情建筑构成了一副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风光。

沿途一座座特色的藏式民居，繁盛的杨树林，奔腾的河水，金黄的草地。可惜的是树叶没黄，天色已晚。

这夜入住的客栈是新开的，房间物品连包装都还没拆，只是电压一直不稳。晚上就着闪烁得让人眼花的灯光吃了一顿自制的美味牛肉汤锅。

子梅垭口

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开车前往子梅垭口。

子梅垭口海拔四千五百五十米，与蜀山之王贡嘎雪山主峰直线距离仅仅五公里，是贡嘎西边最好的观景台。当然，能不能看到贡嘎完全要看运气。

太阳还没出来，空气新鲜清冽。路旁潺潺的小溪，高大的胡杨林，连绵的山峦，红、黄、蓝、绿、黑饱和色块的木雅藏居如浓墨染出，散落在黄色的草地，一副人间烟火的模样。

我们没有多作停留，打算子梅下来再在甲根坝住两天，那时再随处走走拍拍照。

车到路口，被告知里面施工，十二点才开始放行。说了半天好话，无果。

掉头返回时找了一处临水的开阔地，架上炉头煮了早饭就着美景吃得心满意足。

去附近寺庙闲逛时得知乡里的色拉绒小学有个活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跑到学校看热闹。

街道上人群熙攘，人们穿着节日盛装成群结队去往学校。到学校了解到，色拉绒小学和之前我们逛的寺庙是遂宁一家企业赞助修建的，今天有物资捐赠。学校为了表示感谢组织了一场表演。

我是第一次看见整齐划一的校服队伍和红色僧袍的喇嘛们在一起，却又那么和谐。

参观了藏族教室后我又混进围观群众队伍里拍了几张照片。我们没来得及看表演，赶去路口排队。

路口到子梅垭口七十多公里烂路，GC打了鸡血似的一路狂奔。比起三年前，路上少了落石，河水不再是泥浆。新路一直修到垭口，估计子梅垭口很快会成为景区，上面有了小卖部。

到垭口两点，贡嘎被浓雾包裹着，什么也看不见。小卖部老板说早上到现在贡嘎一直没露出来过。

又等了很久，浓雾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于是找了处背风的草地搭帐篷。

帐篷搭好正在烧水，听到GC大声喊我，赶紧狂奔过去。老天开眼，在人们的一片惊呼声中，浓雾散去，贡嘎露出来了，虽然峰顶还是看不到，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但也就拍了几张照片，浓雾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贡嘎再次隐身。

好在浓雾不是一直有，时不时要消散一下。

傍晚开始下雨，三年前在子梅露营，夜里下了整整九个小时的大雨，没有停息过一刻。那晚我因为初次露营太过兴奋上窜下跳导致高反，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而GC，守了我一夜没有合眼。

之前搭帐篷时发现防水胶条有些脱落，GC担心渗水，又将外帐重新搭了一次以隔开和内帐的距离。弄完这些进帐时，我听见他不停喘着粗气。

守着炉头吃完热腾腾的牛肉蔬菜汤锅，雨终于停了。

随着气温降低，天空尽管还残留一些雾气，但毕竟越来越透明了。月亮出来，洒下一片银辉。

我们坚信明天贡嘎会露出峰顶，让不辞劳苦跋涉千里的我们感受到它蜀山之王的宏伟壮观之势。

这夜，雨时断时续，贡嘎时不时露出山腰和旁边的小山头。GC不断跑出去拍照，我闭着眼打盹。

夜奔

不知过了多久，GC突然说“七，我们下山好不？”

我一惊，睡意全无，两次上子梅都是GC最期待的。如果不是特别难受，他不可能提出下去。我知道他在四千五的海拔会有反应，也一直听到他在呼哧呼哧喘气，但看他频频出去拍照，以为他情况还可以。却不知他其实已经到了极限。

草草收拾了东西，帐篷地垫全部留在原地。十二点开车下山。一路都是大雾，GC开得极为小心，以龟速到山下一点半。路上倒不少客栈，但能敲开的都已经客满。

坚持着开完烂路，路上遇到一个独自开车上子梅的男人。他向我们打听路况，我们拜托他把我们的帐篷送给小卖部。

到色拉绒小学时，GC把车停在学校围墙边，放斜靠背他立马就睡了。

我斜躺在副驾，身上盖着被子，用睡袋紧紧裹着脑袋，感觉疲惫却毫无睡意。学校周围有几栋民居，民居窗口有零星的灯光。白日里漂亮醒目的藏居在那一刻的我眼里如同一个个长着獠牙的怪兽，似要将我们连同小鸡吞噬。

我莫名地感觉恐惧，不是害怕鬼神的那种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一刹那，天葬台那股浓烈的死亡气味突然出现。奇怪的是，伴随着那股气味，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嗡嘛呢呗咪吽”的六字真言。

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拼命忍着不去叫醒GC。一天的奔波加上高反，我知道他已经累得够呛。空气中笼罩着臆想中刺鼻的气味，很快我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心跳得几乎要爆炸，完全喘不过气来。

我赶紧摇醒GC，但没告诉他我的恐惧，只是说头痛。GC拿了两颗药倒了水叫我吃，我知道自己不是生病不愿吃。GC不明就里劝我吃药。他再劝时我突然一下崩溃了，我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着说“GCC，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GC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停拍着我的背一迭声答应说“好，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三年多来我们出行了无数次，每次都巴不得一直在路上不回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回家的念头如此的强烈。

等我情绪平复后GC发动了车子，路上他问“七，在路边睡觉是不是很害怕？”懂我如他！

我沉默，不想在黑暗里和他谈论我的恐惧。

到新都桥六点多，问了几个客栈均无空房。

GC再也支撑不住，把车停在客栈院子倒头就睡。我的恐惧随着天亮消失殆尽，也蒙着头睡了过去。

我是被太阳晒醒的。高原的阳光，即使早上隔着车都火辣辣的晒得人脸发痛。才八点多，客栈依旧没有房腾出来。

睡了两个小时GC精神了很多，新都桥太火，我们决定去康定休息。

出新都桥短短两公里我们用了一个半小时。翻越折多山时，对面车队堵了差不多三十公里。看着对面浩浩荡荡看不到头的长龙，不由感叹黄金周出行的不易。

后记

这次行程，原本计划在子梅再呆半天，下山后在甲根坝一带住下，拍拍草地拍拍藏居，虽然叶子还没黄，但景色确实迷人。

作为一个喜欢越野的摄影爱好者的女人，日晒风吹没怕，风餐露宿没怕，雨雪风霜没怕，饥肠辘辘没怕，蚊虫叮咬没怕，高反难受没怕，一场自己向往N年的仪式。。。却怕了。

有很多遗憾，但正因为有遗憾，才会有再去的动力。

GC回家后感冒了很久，高反加体力透支所致。藏北无人区骑行加自驾西藏几次的他最终被子梅打败，他说“再也不去高原了！”

但我们都知道，唯有经历路上的艰辛，才能观赏到那些动人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