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景象（小说）

一座寂寞的高峰

窗外，一排排树木飞驰一般地往后倒去。

“离家乡快了么？”女人瞅着窗外，对男人说。看得出她心情的急切，但又掩饰不了面色的狼狈。

“快了。”男人轻轻地答一声，显得有些索然无味。只是底下紧抓着女人的手里，传递着同样的心情。

他叫李城石，女人叫芹子。

他们，已经有三年没回家了。三年前，当村里的最后一块良田被逼着交給下来圈地的有钱人之后，他这个承袭了祖辈经验与精神，把土地伺候的肥沃流油的庄稼汉子，偷偷地夜里跪在已被准备建“养鸭小区”被大型机械推得面目全非的自家地里，放声地痛哭了一回，为生存计，便带上女人往外地“打工”去了。外边的世界对他们是陌生的；而且“打工潮”也已到了末期，大城市的灯红酒绿难掩凋敝。实业消亡，未建完即停工的楼房脚手架被绿色的网子围着，一簇簇的象马蜂窝。他就和芹子只得到郊外一些“僵尸”作坊里挣点血汗钱，免强糊口…… 这次打工的经历，虽然没挣到钱，但却大开了眼界。使他对这个世界有了重新的认识：这哪里如在家时电视里铺织的美好世界？却正如“动物世界”里森林王国中的弱肉强食，吃人者甚至连骨头都会嚼碎，把里边的髓都给吸出来。袭入他心中的，是由淡渐深的恐惧……

他的女人芹子的遭遇，更加深了这种恐惧感：她原本在一家造山寨东西的“电子厂”上班，后来厂子要关门儿了，大半年的工钱没有讨到手，却被门卫报警差点儿拧断了脖子；头发被大皮鞋踩地上达一个小时。

更让他恐惧到惊心程度的是：一次晚上，和他同居一个“工棚”的新来的几位围到铺上喝酒。酒酣耳热，他们竟在笑谈中告诉起他们在一家私企煤窑打工时，曾将一个一同出来打工的家乡人在矿底下砸死，再用雷管引爆制造“矿难”，而后冒充他的家人及亲戚冒领了四十万元陪偿的事儿；而且说这已是第三个！而后举杯痛饮，开怀大笑，前仰回合，把铺板子折腾得咯吱咯吱地…… 在这如猪狗样男女混住的“工棚”里，虽由一张布单隔着，昏暗中，未睡的两人还是骇怕地抱在一起。城石压底声音地説：“芹子，咱们回家走吧？”芹子没敢出声，赶紧点点头。

他们终于走了，而且归心似箭。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年近七十的母亲，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回到了家里，然而，在一路上憧憬着的应该出现的亲人相聚激动人心的场面并未出现。院子里静寂寂的。李城石不顾顿时袭上心来的疲惫，要到母亲的屋子里去看看老娘了，芹子则去找一见到他们就缩头溜走躲起来的女儿。

三年里，母亲的房子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有些破败了，屋沿上塌了一块，和里边相通了，顶上的瓦缝里长满了些许的青草，靠房脊一块，还有塑料布在上面盖着。他不知道，就是他们走后的那年，他六十七岁的老母亲就中风了，一条腿已拴住，现在柱着拐棍免强挪动。李城石闯进去，赶紧去扶她，她撇撇嘴，想哭出来，苍老的面孔上向儿子现出愧意。母子俩只是手攥在一起紧紧地依偎着，在无言中交流着彼此的际遇。

一会儿芹子进来，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叫走。在自己屋里坐下，她才轻声告诉他：

“女儿怀孕了，……”

“啥？！”他几乎惊得蒙了过去。

“已经大约有四个月了。”芹子讲述了从十三岁的女儿那里获取来的信息：自从奶奶偏瘫后，已经不能接送她上小学了。她就自己去，虽然只有里半地，但终究不在自己村里。那里是“新农村”的社区，放学后，別的有人接的孩子们都围到在校门外做食品生意的小摊上买东西；在村里也一样，看着别的同龄的孩子都往经销点里跑，她没有钱，只得咬着袖口流眼泪。你知道，由于久年的“一胎化”造成的性别比例失衡，村子里有一大群游神一样的光棍子，他们开始就不断给她十元八元的零花钱，就把她奸了。三年里，多次和她睡的一共有二十八个；有三个是外村的，她不认识，是在上学回来的路上，被拖进玉米地里的。在一年前，孩子也不上学了……

李城石听得象掉进了恐怖的万丈深渊！

“怎么办？我们想办法去给她赶紧做掉。”芹子说。

从恐怖、愤怒、羞辱中缓过神儿来，一种恶毒的意念从心底生出来。他站起来，用示意制止住芹子的话。

“不。”他对妻子说，“你去找女儿，叫她说着，你把咱村二十五个家伙的名字在纸上写下来，而后交给我好好保存。”

芹子开始疑惑，毕竟打工的经历叫她认识了真实的世界，继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走出去了。

到秋天，女儿生产了，李城石便将那“名单”递到警局去；结局是一人获刑，并获民事赔偿二十万元。那人家里没有，亲戚朋友借不够便上银行贷，乖乖地交到他手里来。他令芹子带上孩子回南方娘家“养”，他也出去打工，因为没有土地，呆家也无生路。况且，他知道外边挣不来，只是为了创造某种契机。

再回来时，芹子也回来了，带回卖娃子的十万元钱。而且，发现女儿又怀孕了！

他们四目相对，脸上露出了笑容。

201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