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是一种视觉语言。

用它可以“写”诗歌、散文、小说、戏剧,也可以“写”日记、说明书和文件。前者为艺术,可以虚构;后者为记录,要求真实。当然也有介于二者之间的所谓纪实摄影,就像文学中的纪实文学或报告文学。

用镜头“写”诗歌是一种极大的冒险。诗歌(尤其是现代诗歌)是主观色彩非常强烈的文体,而我们用以“写作”的相机却是一个纯粹记录客观影像的机器。你首先必须消解视觉语言的现实性和逻辑关系,然后才能进行大胆重构。我见过诗人北岛在香港个人摄影展上的几幅照片。比如客厅窗户中一只马头,巨大弯曲的烟囱、灰暗水池中树叶般的游鱼,还有一些虚焦的大面积色块等等,这些梦幻般的场景具有超现实的、情绪化的、诗歌的特征。无容置疑,镜头可以做到一定程度地将“诗歌”视觉化,我们也经常会看到一些主观色彩很浓具有诗意的摄影作品,但是,由于图像的直观性决定了它们只能传达出诗歌的感性部分,而难以抵达其思想深处,也就是诗歌“言说”的地带。这或许就是北岛的那次影展在摄影界和诗歌界都没有产生什么影响的原因。

相对现代诗歌而言,传统散文的意境用镜头表现起来会容易一些。那些大多数的“画意派”作品,诸如美丽风光、感人场景、精彩人像等,既写实,又抒情,应该算是散文的表达了。这也是目前中国式摄影的主流。小说(尤其是现实主义小说)构建的现实貌似与现实世界一样,其实是虚构的。小说这种建立在个人生活经验基础上的创作手法,有点像摄影的后期PS,把实地拍摄来的一个个零散的素材进行重构和加工,完成一幅新的作品。当然也有人出于商业目的用PS技术制造出极其魔幻的画面,但那绝不是“诗歌”,也不是“散文”和“小说”,而是宣传广告!摄影与戏剧最密切的产物就是电影,它是摄影术的延伸,是“戏剧”的摄影。

以上只是一种简单的类比而已。摄影语言的表达优势在于其再现事物的准确性、在于其描述事物时瞬间呈现的整体性,这种优势是其它任何形式的语言都难以企及的,但在另一方面,摄影语言本身的图像化和直观性又使它无法直抵文字语言表达的思想和情感深处。这就是文字语言与图像语言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人类认知从图像到文字,又从印刷时代进入到“读图时代”,就像是一个轮回。表面看起来是一种语言媒介的转换,其核心是思维方式的变革。美国作家尼尔·波兹曼在他的《娱乐至死》中对电视节目以娱乐大众代替印刷时代的独立思考深表担忧的论述,绝不是危言耸听。尼尔在书里没有论及摄影,但事实是,除了电视外,照片已经成为这个自媒体时代最突出最泛滥的语言形式了。就像苏珊·桑塔格在她的《论摄影》开篇所说的:“人类无可救赎地留在柏拉图的洞穴里,老习惯未改,依然在并非真实本身而仅是真实的影像中陶醉。”苏珊这句话是在1977年春天说的,整整四十年过去了,今天听起来,它更像是一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