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中秋(原创)

李红斌

<h3>  在我记忆的长河里,中秋,于我最初的印象,莫过于皎洁的圆月、凌乱的星辰,徐徐的秋风送来远处的几声蛙鸣,除此之外,便是父亲烟袋里的故事以及母亲端出来的摸着烫手的“团圆饼”。</h3> <h3>  记得那时,就像盼望过大年一样,在那月儿还未圆之时,我就瞪眼看着那张被我翻了不知多少次的日历——那张红色的纸,标志着远在县城工作的父亲会赶回来,那时,我的头脑中还没有“团聚”的概念,有的只是想淘一淘父亲身上那些总也淘不完的故事。</h3> <h3> 中秋那天,鸡叫头遍,一骨碌翻起身的我会拽起熟睡中的四姐,摸着黑,向村外的桥头奔去。揉着惺忪睡眼的四姐总会一路埋怨我,我拍着胸脯向四姐保证,大不了我把父亲带回来的好东西给她分得比其他姐姐多一点,她便会欣然地陪我一起到石桥边守候父亲的归来。</h3> <h3>  通常,站累了的四姐总会到沙滩上玩起城堡来,而我,却依然站在石桥边高高的大石头上,伸长了脖子,翘望着石桥对岸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我那一眨不眨的眼睛总是把远处的黑点逐渐的放大,倘若发现不是父亲的影子,我会立即把我的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h3><h3>  终于,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熟悉的身影映亮我的双眼,我高叫着伸长了双臂向石桥对岸的小径飞奔而去。当四姐追到我的时候,我已然高高的坐在父亲的车头上,或是已听完了父亲讲的一个故事,或是已然摇头晃脑地在向父亲吟诵着他临走前布置给我的《唐诗三百首》。</h3><h3><br></h3> <h3>  到了家里,母亲自然早已张罗好了早饭,大姐二姐三姐也会闻着声飞奔出来,我便会赖在车上高叫着不下车,其实我是想让父亲一直驮着我,因为只有这样,姐姐们才近不了父亲的身,而那时的我,总会指着姐姐们,谁谁去搬桌子,谁谁去拿板凳,谁谁去帮着母亲端碗,父亲看着指挥着姐姐们的我,他那爽朗的笑声总会在小屋里回荡。</h3><h3>  整整一天,我都会霸着父亲,急急地帮着父亲狠狠地在烟袋里挖着旱烟沫子,然后又用大拇指使劲地按实硕大的烟袋锅子,再擦着火柴,帮父亲点上——因为只有烟袋的火不灭,屋里的烟不散,父亲的嘴里总有讲不完的故事。</h3><h3><br></h3> <h3> 第一次听说月饼和吃到月饼,是我在上中学的时候,那年,父亲到上海去搞外调,中秋前曾给家里写过一封信,那时,父亲的来信总是由我在晚饭前像开学习会一样给家人宣读的,但当我念那封信的时候,脸上却失去了往日的笑颜——信里,父亲说,他可能赶不回来一起过中秋了,虽说让母亲少烙一些“团圆饼”,说随信会捎回来了一盒“月饼”,但我依然高兴不起来。</h3><h3>  尽管母亲一直在抚慰着我,但那顿晚饭我终没有吃,我默默地爬上阁楼,无精打采地乱翻着父亲给我买的书。</h3><h3> 由于我在镇上上学,邮局又在学校的旁边,中秋那天早晨,母亲拦住了我,嘱我去邮局把那“月饼”捎回来,可我连看也没有看邮局一眼:那“月饼”和母亲烙的“团圆饼”能有多少区别,不都还是饼吗?但父亲回不回来,却于我截然不同,况父亲这次远行已然走了半年多了。</h3><h3> 中午,母亲看着两手空空的我,以为是我忘了,便随口嘟囔了一句,一向颐指气使的我,懒得顶撞母亲,只是又慢慢地爬上了阁楼。</h3><h3> 那时,下午一般都没有课,每天下午不是自习就是义务劳动,因了中秋,所以学校都放了假,反正待在楼下也没多大意思,还不如埋在书堆里“啃啃”那本线装版的《红楼》。书上的繁体字虽然很多,但大部分的故事都已被父亲嘴里喷出的烟浸染过了,只不过没有书上的细致而已。</h3><h3> 这一看,已是日落西山。</h3><h3><br></h3> <h3>  母亲喊我下楼的时候,我并没有理会母亲,心里正在为书中宝玉挨打的事而担忧。忽而,鼻子一蹙,一股浓烈的烟味儿,抬起头,父亲已笑吟吟地站在楼口。欣喜得我忘了夹我珍爱的彩蝶标本书签,扔下了书,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边捶打着父亲边向父亲索要着积攒了半年多的“空头支票”,直到父亲吟吟地笑着,冲我连连点头之后,我才高昂着头,学着父亲的样子,倒背着手,跟在父亲身后,边下楼边畅想着即将到手的《镜花缘》、《列国志》《三国演义》,还有那梦寐以求的父亲说能随便讲故事的“收音机”。</h3><h3>  下了楼,母亲的“团圆饼”正好出锅,我便抢了过去,拣了一个最圆的,笑嘻嘻地一边倒着手一边讨好似地递给了已然落座的父亲。父亲接过了饼放在了桌上,朝着母亲喊着,把“月饼”拿出来,我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h3><h3><br></h3> <h3> 当父亲得知还没有取回“月饼”,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就往门外走。当我追出门外时,父亲已骑上了他的自行车,我紧跑几步,飞身一跃,已稳稳地坐在后座上——那张取“月饼”的小票还在我的口袋里装着呢。</h3><h3>  夕阳已沉,暮气越来越重,我们父子第一次一路无语。</h3><h3> 幸好邮局还有人值班,当父亲接过那个大红色的四方的铁盒子的时候,凝重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而后,塞在我的怀里,嘱我拿好,飞身上了车。</h3><h3> 此时,明月躲在了树梢,偷眼看着旷野中披着银辉的一对父子。</h3><h3><br></h3><h3> 或许是父亲感觉到了他那反常的行为吓到了我,于是,边瞪着自行车边吟起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而后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故意等着我应和似的。我立即坐正了身子,也像父亲那样摇着头,几乎是在同时,我们父子一起吟诵了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h3><h3> 我看见,那树梢边的明月已然欢快地跳了出来,在我们父子的身后追赶着我们。</h3><h3><br></h3> <h3>  车到了门口,倚在门框上的母亲早已走了过来,接过父亲手中的车子,替父亲停好。我正要下车,父亲却突然抄起了我,一下子把我架在了肩膀上,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已经好几年了,我都没有上过父亲的肩膀,于是也便得意起来,一不留神,“咣”的一声,我的额头碰在了门楣上。父亲立即把我放下来,抚摸着我的头,尽管我的头有点疼,但我和父亲都大笑了起来。</h3><h3> 饭桌上,母亲按着父亲说的方法,慢慢地打开了那个大红色的四方铁盒子,我凑上去一看:黄色的绸缎上,赫然地摆放着六块圆饼,中间的一块最大,其余五块紧紧围绕在大饼的周围,而六块圆饼恰好围成了一个圆月的形状。细看那些饼,每块饼上都镂刻着不同的花纹,这远比母亲用我的钢笔套在那“团圆饼”上摁出的图案漂亮,且那黄中带绿的色彩勾引着我舌下的涎水。我偷眼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吧嗒”着烟锅子也看着我,吐了一口烟,朝我努努嘴,我立刻拿起了盒中间最大的那块饼,试着咬了一口——一种从未有过的甜香沁入我的心脾,那滋味远胜母亲用芝麻末做陷的“团圆饼”。看着姐姐们一个个垂涎欲滴的样子,我又咬了一大口,方才从盒中取出了四个饼,一一分给了急不可耐的姐姐们。</h3> <h3>  当我的眼光再回到那盒子的时候,我却停下了口中的咀嚼——盒中只剩下一块饼了,我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目光锁定在烟雾中父亲依然笑着的脸上。</h3><h3> 父亲又吐了一口烟,说他已经吃过好几个了,让我递给母亲,母亲会意地看了一眼父亲,接过了我手中的饼。</h3><h3> 腾出手来的我,两只手小心的捧着那饼,生怕掉下哪怕是极微小的一粒渣子。那饼迅而便从我的手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是掌心里那饼上残留的油腻,我伸出了舌头仔细地舔着、舔着。抬头,姐姐们正在嗤笑着我,我本来想发怒,但看到了她们一个个手中的饼都还没有吃完,便没了底气,伸长了脖子,好像嗅也要从姐姐们那里多嗅一下那饼的味道似的。</h3><h3> 母亲叫了一下我的乳名,将她手中的饼又递给了我,我诧异的看了母亲一眼——这么好吃的东西,母亲竟然连动也没有动一下,或许是母亲不知道这东西好吃吧?当我喃喃地对母亲说这饼如何如何好吃之后,又把饼递给了母亲,然而母亲并没有接的意思,只是像父亲那样吟吟地笑着。</h3><h3> 我猛然领悟到,那是母亲舍不得吃的缘故。我忽然想起,每年的中秋晚上,母亲除了给我们烙那些“团圆饼”之外,总会再烙一个稍大一点的“团圆饼”,并将它均匀地切成七份,不管我们吃得再饱,都要以命令式的口气让我们将分给我们手中的饼子吃完,说这样不管我们以后天各一方,心,总会连在一起。</h3><h3> 我站了起来,到了案边,笨拙地拿起刀,将那块饼像母亲那样也切成七份,而后小心地捧在手里,分给了父母和姐姐们。</h3><h3> 我突然看到,父亲在吃那饼的时候,比我吃的时候更小心,几乎是舔完了那块残饼。</h3><h3> 从那一瞬间起,这“月饼”就走入了我的记忆,我深深地感知到,我们吃下的不只是这美味的月饼,而是在咀嚼品味着浓浓地亲情。</h3><h3><br></h3> <h3>  又到中秋,寒蝉凄切,秋雨缠绵,更无月圆。父母大人均已作古,临窗听雨,怅望苍穹,那夜的深处,父母大人可否安康。</h3> <h3>图片来自网络,若有侵权,烦请告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