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你,午夜梦回,你在不远不近处。

我从不敢用力去想你,每次用力想,必定是喝醉时,我无所顾忌,使劲想使劲哭使劲吐使劲挣扎,你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我,再不肯伸出手来触碰你,我的心向着你嚎叫嘶哭,没人看得到。

当我仰躺着想过去,眼泪便会象扯不尽的线一样团团绕绕没有尽头。我想起你把我放在自行车的三脚架上坐好,你骑车,我的脑袋离你的胸口多么近,我听见你的呼吸,我闻得到你嗜酒后呼吸里的酒气,我甚至微微往后仰着靠在你胸口听你的心跳,我爱你,依赖你。

最喜欢母亲住外婆家,于是我可以从那一头爬到这一头,和你睡一个枕头,我抱着你,我爱你,依赖你。

每次你短暂离家后,我总是不声不响地等待你回家,我是多么安静地一个小女孩,盼你回来,盼你回来哪怕只是抱一抱我,我爱你,依赖你。

有时候你半夜回来,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做完便叫醒我们。我总是睡眼惺忪不肯吃,但是你知道只要你喂我,我一定吃,我爱你,依赖你。

我生病,你说,倾家荡产你会帮我看病,虽然我并没有生过严重的病,然后你问我,如果你老了你病了,我会帮你看病吗?我说我会的。我心里在说,我爱你,我要你一辈子好好的让我依赖你。

我不做作业,被老师关在学校,不许回家吃饭,你瞒着母亲塞给我两块钱。两块钱,是当时孩子眼里的巨款,那是你给我的,我真的舍不得用,我很多次饿着肚子看同学吃月亮饼咽唾沫,我爱你,我藏着你给我的两块钱,直到被母亲没收了去。

当你两手空空,买一瓶劣质白酒的钱都没有,我把一分一分攒着的零钱买来一瓶白酒放在桌上,一瓶酒,要一百多个分币,要我攒整整一年帮你买烟剩下来你给我的跑路钱,我爱你,依赖你,只要你高兴,我舍得。

当那个年前下雪的冬日,我穿着一双单薄的雨靴,你送十六岁的我去学做珍珠。那一日,天寒地冻,我的手一整天呆在水里痛到僵硬,午饭的菜是小伙伴帮我夹在了碗里。直到傍晚冻得麻木了的我踩着自行车到家,看见你的笑容,所有委屈烟消云外,我爱你,我愿意。

当母亲以死相逼,为我的婚姻。我看着你求你的庇护,你说,母亲性格倔强,不依她怕真的寻了短见。我妥协,窝在床的角落里咬着被子哭了半夜,我爱你,依赖你,我不想失去你。

每次拿到工资,我便兴冲冲往家赶,我总是一分不少交给你,看见你开心,我更快乐,因为我爱你。

你喜欢喝酒,我从不讨厌,我总是陪着你,听你说话,听你说你的过去和你的畅想的未来,我总是相信,你是一棵大树,我就这样靠着你,我不想离开,就这样,让我看着你依赖你爱你。

如果一直这样多好,你不要老去,我也不要长大。

当婚约解除,母亲再一次逼婚,我再次求救地看着你,你说,养我这么大,婚姻做不了主,你活着和死无异。那一霎,我爱的你,我的父亲,你看着我痛苦,看着我痛哭,无动于衷。我爱你,我还是妥协。

半年后,因为男友对自己的种种鄙视,终于在沉默中反抗,于是,家里不断的来人,一波又一波,我像动物园的猴子,供人调看,我受不了,你说谁养大的你?我爱你,我忍住种种悲哀继续做我的猴子。

直到遇到我的他,没钱,没才,没貌。你说,你谁都可以嫁,但不能嫁他,父母和他,你自己选。你知道,我爱你,你是我的依靠,我会妥协。但是我没有,虽然我爱你。

于是我的裸婚,裸成了身无分文。婚后,你对我冷嘲热讽,或者视若空气。我小心翼翼靠近你。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愿意。我愿意妥协。听到你偶尔向别人提起我,我会激动好几天,我知道,你还在乎我,而我始终爱你。

当后来你和我分家,我和我的他一无所有,我们上班,自己种地,他挣外快。我怀孕,在家里安胎半月,母亲指责我的懒惰,我无言,每次夜班,怀孕的我必发烧,你们尽管都知道的。我还是不肯离开你,还是依赖你,只是你视若未睹。

我生女儿,你不让我上医院,直到实在没人接生而我疼得满头大汗才最终把医生称为难产的我送到医院,我知道,你很喜欢我的这个小女孩儿------你们的孙女,虽然你为这个小女孩来到身边不肯花一元钱。我还是爱你。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磨呀磨,无论我怎样,你终究因为我的婚姻无法原谅我,你最终在某一天清早把我盖在身上的被子扔了去,你说,你走!不管我多么爱你多么想依赖你,你还是赶我走。

自己选择的路,爬也要爬下去。父亲,我一直在爬,你知道我一直咬着牙关在爬,可是父亲,你不能在女儿爬的时候,还要上来紧紧踩下去,那一脚啊,你即便是轻轻一脚,女儿拼尽心力,挣扎至今,依旧难以承受啊!

你烧了我的衣服,你说你当我死了。我抱着他,我死死抱着他流眼泪,我知道,你不要我了,我再也没有你了,不管你曾经多么爱我,也不管我曾经多么爱你。

我们无家可归,你站在不远处不停的嘲笑,咒骂,你说希望我能被车撞死,你会笑,你会开心。我爱你,虽然我的心在滴血。

那么多年,想起你,或者远远见到你的身影,我就会不停地哆嗦。一开始,我的心,我的身体,都不停的颤抖,我总是用力克制,最后我放弃了克制,那种见你的颤抖,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哪怕看见的是和你相似的身形。我开始恨你。

慢慢地,谁都知道我恨你,提起你,我便像发怒的狮子,暴躁吼叫,然后是说不出话的哭泣,每次肝肠寸断。直到没人在我面前提及你。

时间一直在走的吧,我知道时间在走,因为我渐渐在长白发皱纹,因为你的孙女已经亭亭玉立。我与你,十年未曾相见,是在心里不曾相见吗?我不愿见你,也许你不知道,我多恨你。

十年,十年啊!每一天都那么久,却又那么匆匆。十年,那么多的相遇机会,我们总是刻意交错而过。我们彼此相恨吗?

十年之后春节的一天,多年不见的亲戚们相聚一堂,我记得共九桌宴席,我也记得你六十岁了。你还是爱喝酒。

杯酒就醉的我一桌一桌敬酒。来到你那桌,我站在你对面,我看着你,你半头白发。你六十了呀!我忽然端起酒杯,对你说,爹,干了这一杯。你一仰而尽,我也是。

我听得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我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喝酒的时候,我的牙齿打架不停地撞击着酒杯,我以为玻璃杯要碎掉了,像我的心一样。我一仰头,把十年里最压抑的眼泪给甩了出来。

眼泪糊住了我的眼,我不想睁开我的眼睛。有人问我你怎么了?怎么了?我肯告诉谁?十年啊!父亲!我恨你,那样深地恨,恨得全是失落的我曾经的对你的爱呀!

续了十年的恨,其实,是爱,无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