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生活，高尚思考

毛歌

红薯和南瓜，照例是我人生中特别喜欢的食物，和我的书一样，少了，或者不见了，会心神不定，总觉得不踏实，得把一切放下，去找到才打止。

小时候，家里很穷，在一个两面都是群山环抱的山冲里。人户挨着山窝，对面扯起嗓子喊，就可以听见不愿落下去的回音，各自住着土砖的茅屋，后来有了极不匹配的瓦片，盖在上面，茅草不见了，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最有印象的，就是茅草的缝隙里，总有麻雀的窝，一年四季它们在那里过着很美好和热闹的生活。有时候，会搭个梯子，上去伸手摸一下，便有鸟蛋，看看，又放回去，到了秋天，小鸟就待在里面，嘴巴张着，母亲说，它们在等妈妈回来。

麻雀似乎知道我们这些孩子在做什么，就停在树丫上，等我们离开，搬走了梯子，就迅速地飞回去，好像检查官一样，我们就在屋檐下，等它的头，滑稽而骄傲地往外看。

鸟的窝里，有些黑色的头发缠着松针，很柔软舒服。我们就会问母亲，里面哪一根头发是她的，哪一根头发是对面婶婶的。她就笑，一排牙齿，是乡下最白和最美的。

　　南瓜是堆放在堂屋里的，乡下的南瓜，特别结实，可以放一年。隔了年，还有南瓜吃，乡下人以为是一种福分。南瓜煮熟了，甜味胜过一切，倘若遇见粉粉糯糯的，就一家人当肉吃一样，吃的时候，不断赞美。爸爸便会把南瓜籽用了棕榈的叶子包裹着，放在转墙的缝隙里。妈妈这个时候，就会很朴实地对父亲说：明年多种一下。父亲于是点头。

红薯的储存方法，最简单有效。就是放在灶屋里放柴火的一个土围里。长方形的土围子，堆着干柴或者一切树的叶子，以松树的松针最多，所以，灶屋里就总有松香的味道。红薯就放在这些松针里面，夜里，会有老鼠过来，偷吃一点，是我们整个乡下生活明显得不可以分割的一部分，后来妈妈请姨妈给我们带了一只猫过来，据说很厉害，就睡在这些红薯和松针的附近，烧饭放火的时候，猫的眼睛泛着漂亮柔和的光，背弓起来，会睡在我放火时候的大腿上，火焰闪耀，乡下一切的时间都是按部就班的。

母亲应该是最会做红薯的女人了。大学四年，我去学校时候的背包里，都是红薯片子。母亲用了极好的米糠，文火的锅里翻炒，直到脆脆的，才会出锅，等到冷了，味道更好，就会给我装好，告诉我送给老师一些，送给同学一些，到了学校，我就拿红薯片子，换同学的邵阳猪血丸子吃，或者就直接分了。自己留的一部分，便当了零食，晚上读书，饿了，就吃十来片，很饱，很甜，回味都是香的。

　　不过最好吃的，是母亲做的烟熏红薯，煮好了，用竹签子串起来，风干，然后和腊肉腊鱼挂在一起。乡下人喜欢夜里围炉，一堆火，一些烟，一些话（我们老家叫做“打港”），这就是能够看得见的日子。有时候父亲会加一点湿的木棍子，于是有了烟，往上走，就会熏着红薯和鱼啊肉啊。红薯熏好了，到了冬天，外面飘着雪，远处的山脊安静得像一幅风景画。母亲就会洗干净红薯，开水泡发，然后切成极薄的片，和后来我知道的四川灯影牛肉干一样的透明，有一种说出来奇妙的铜色光亮。这样的腊红薯，和腊肉一起炒，起锅的时候，加一点大蒜苗，颜色好看，一切肉里面的油都会被红薯吸收，于是，红薯的味道就胜过一切腊肉，回甜，柔软，还带着一点讨人喜欢的韧性。

我是家里最喜欢吃红薯的孩子，母亲总对人说，我应该叫做红薯伢子。所以，直到今天，依然可以早上吃七八个小红薯，差不多一大碗，觉得比什么都好。

　　杨绛和吴学昭，都喜欢华兹华斯的名句“Plain living and high thinking”。简单生活，高尚思考。这句话，之前是被1860年代英国牛津运动期间，作为牛津大学基布尔学院的校训的。那是为了照顾家境并不好的孩子的，鼓励他们去完成自己的学业，讲得实在一点，也就是吃红薯的孩子们的。对于自己生活艰难的接受，一方面是基于存在的事实，一方面也是一种人生纪律的深刻内容。后来看电影和书《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就明白了加油站的苏格拉底为什么给那个立志要成为冠军的年轻小伙子的第一堂课，就是控制生活的细节性内容，比如不能吃土豆片这样的垃圾食品，不能做爱来节约生命的能量，不能熬夜或者随意打发自己的身体来耗损生命的元气。

简单生活，是为了把生命的能量和精神用在自己所热爱追求的事情上。一方面是简单生活，一方面是高尚思考，你不能作秀一样的显示出来。这乃是一种生活的要求，并非人人可以做到，于态度上，则能体现一个人精神世界的高度，这一生，走到最后，就看人生的平静和安顿，就看生命骨子里的清澈和明晰。乔布斯是简朴的，甚至是简单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懂得如何安排人生重点的智慧导师，把空间腾出来，给了想象，把时间腾出来，给了创造力，然后是把人生腾出来，留无限透明的结构，就洞察到技术的文明与进步，就洞察到生死之间的能量安排。你去看梭罗或者沈从文的世界，那里都是简单，都是极致的单纯，一切自然的繁复和人事的起伏，甚至是边城一年零四个月所见的七百人头落地的事情，都来得那么自然，单纯。生命单纯到量子的时候，你就会把一切删除，你就会腾挪自如，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存在感吗？一切大餐或者龙虾鲍鱼，只能是点缀和热闹，回到生活里，生活就会让你踏实到一碗稀饭，加一份小炒出来的加了一点花椒和辣椒的泡菜，放在自己的面前，别人怎么说不重要，你自己把属于自己的生活照顾好了，得着清泉一样的兴趣，才是最幸福的时间。那时间里，流动着归属感，平静的湖面，看得见自己精神和心灵的模样，你会很安静，自由，甚至带了一点超然的神秘，遇见人事的纷至杳来，会从容自若，——一切都以你的存在真实作为生命的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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