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日记

胡俚

　　乡村的早晨来得似乎早一些，太阳还在山峦下沉寂，小鸟已经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轻轻地打开门，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雾霭涌动，夜色沉沦。随着东边光亮的渗透，幽微的光线勾画出村庄的轮廓，屋檐瓦角泛起亮色; 高高的电线杆衬映着灰色基调的夜空，如一柄长剑，划破黑暗，迎来晨曦。

　　蹑手蹑脚地，趟过露水弥漫的田埂，循着早已告知的方向，我去寻找朋友家的那片水果园。

　　"阿哥，俺早𠺝？" 一声问候，冷不防吓了一跳。隔田相望，朋友家大哥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本以为自己起得早，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早的。大哥在村委担任职务，每天要签到坐班，趁着上班前的这一阵工夫，抓紧时间完成家里的农活。

注: " 俺早", 音译，客家话，这么早的意思。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哥这一出现，省得我懵懵懂懂，四处寻找他家的水果园。

  一边前头带路，一边用客家话提醒我注意，大哥在泥泞小路奔走如飞。虽然自称运动健将，但在杂草丛生的田间小路却自叹不如，唯一能做的，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深一脚，浅一脚，眼看着洁白干净的休闲鞋湿透了，里外都是泥浆。

"把鞋子脱了！"大哥一边回应着我的叫苦连天，一边大步流星往前走，没有一丝缓慢，甚至没有回头，他才没功夫和我矫情。

　　白天上班，只有清晨和傍晚在家，大部分田土工夫，只能这两个时间段完成。昨晚喝酒时，大哥说除了上班，种一些水稻，还有一个水果园，种了百香果。

百香果？听到这名字，酒意即醒。现在城里人，尤其女人特别喜这种水果，据说含有大量维生素、氨基酸、以及各种微量元素，营养相当丰富; 有促进新陈代谢，排毒养颜、增强免疫力延缓衰老等功效。这么神奇的水果，当然想知道它是怎样生长的。

　　狼狈不堪地到达果园时，大哥早已忙开了。

这是一块一亩见方的溪边沙地，如同葡萄一样，搭着架子，百香果的藤蔓就在架子上攀附、蔓延。绿叶掩映间，一串串、一个个或红或绿的果实，如玛瑙，如翡翠，挂满枝头。

　　看到琳琅满目的百香果园，有些兴奋，干脆把碍事的鞋袜脱了，甩到一边，开始兴高采烈地"考察"。

大哥没那闲暇功夫理睬我，双手上下翻飞，快速地采摘，听到我欢呼，哈哈大笑: 开眼界了吧！

确实，在此之前，我没见过种植的百香果，没想到新鲜的果实如此香艳动人。虽然市场上有，但基本不新鲜，失去水分，没有光泽，视觉上没有冲击感，不知道百香果还有这么高的颜值，先不说营养价值，看着就是一种诱惑。

大哥介绍，百香果本地叫鸡蛋果，原产南美洲，最近几年才引进中国，在南方地带种植，因其特殊功效，颇受女性同胞追捧。

　　引人入胜的田园景色，让人有种冲动，想体验劳动的喜悦，分享生活的乐趣。

结果，左一扯，右一拉，果没掉，藤掉了。不要说帮忙，简直成破坏了，有点尴尬。手忙脚乱想挂上去，发现有些藤条早已断了，又是心疼又是急。

大哥告诉我，要掐住果子的上头，再捻果子，或者最好有指甲和剪刀。我似乎什么都没有，有些沮丧，没有劳动工具，就没有劳动乐趣。

因为这个话题，我们聊开了。

　　大哥认为，凡事熟能生巧，一件事做久了，肯定能找到一些窍门。鼓励我多做尝试，肯定能收获满满。

大哥早年也在深圳奋斗，搞装修，那时房地产不景气，业务一般，除了养家糊口，所剩无几。好在为人不错，每一宗业务堪称经典，口口相传，尚有能力把子女哺育成人。房地产迸发前夕，迫于生活压力，父母年事已高，回了老家，退守田园。

离开深圳时，也纠结矛盾过，奋斗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地离开，不免有些失落; 也有些难以舍弃，毕竟这么久了，多少有点感情。

　　我想，我和大哥的生活，不能以成败来论断。离开深圳，并不等于失败，留在深圳，并不等于成功，我们只是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他留恋深圳，如同我们留恋乡村，不同的感受，共同的追求，那是一个生活理念问题。

　　大哥原本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我的煽动下，讲述了他的生活故事。

回到家乡的日子，最初是喂猪打狗，耕种为生; 间中搞搞装修，养养鱼，哪样挣钱搞哪样，日子风生水起，不亦乐乎。

几年前，因为是老高中生，被推荐当上了村干部。

上任之前，觉得这份工作只是个闲职，走马上任后，发现了远非想象中简单。政策的上传下达，村民的各类纠纷，事无巨细，一手操办。原来觉得繁琐，让人不胜其烦，随着业务的熟悉，能力的提升，慢慢悟出了门道，找到了乐趣。事情虽然小，但为乡邻服务，也有成就感。

时间一长，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诱惑。用大哥的话来说，粗茶淡饭也自得其乐 ，一杯米酒也能舒爽老半天，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过下来了。

　　大哥和人聊天时得知百香果畅销，立马查找资料，打听果农消息，当机立断，今年开种。功夫不负有心人，百香果长势喜人。因为第一次种植，暂时不知道产量和效益，相信只要悉心打理，应该有所回报。就当地情况来看，一年收获三季，每斤八元，目前市场供不应求，感觉比卖力不讨好的水稻好多了。

"如果不向往城市繁华，不求大富大贵，我们这些小地方的，比你们这些大地方的人强多了，没压力。"大哥调侃。安于平淡，耐得住寂寞，是享受生活的法宝。当年如果留在深圳发展，经济上可能比现在好一些，但城市生活压力大，相比之下，并不后悔当初举措。

　　一个大地方的小人物，一个小地方的大人物，在这个霞光满天的早晨，手里采摘着果实，嘴里谈论着人生，收获各自的喜悦。

看着大哥古铜色的脸，感觉内心世界的平实，像课堂一样，水果园里让我有了另样的认识。同为凡夫俗子，我们没有太多野心和期望，即便曾经迷茫、困惑，但最终发现，我们追求的是一种修心养性的简朴生活。回归乡村，沉静自己的灵魂，恢复生活的本真，这是一种释放，这是一种单纯。

　　一次偶遇，一番谈话，收获的不仅仅是劳动果实，还悟出许多豁然开朗的思想。其实，幸福很简单，平淡的日子，一颗平常心，把看似枯燥无味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也是无人能及的境界了。前人说得好: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一个明媚的早晨，收获一个美丽好心情。我想，无论富贵与贫贱，知足常乐是一种至关重要的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