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的板栗

十月

他这次来是复查身体的，他是山里乡村小学的校长。

中国的发展在城市，希望在城市，未来也是由城市引领的，但这些发展，这些希望，这些未来引领，都离不开乡村的涵养。只有乡村的水丰草茂，树大林深，田野不荒芜，山川不凋零，果甜花美，城市才有生存的机会。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谁也不能否认。袁校长便是坚守与维护，让涵养城市的乡村赓续下去的一员，我由衷的敬佩着。

　　袁校长是我的学长，中学时高我一个年级，在丁中那欢乐的食堂里或许照过面，但并不相识。前几日的相见，是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见到他是今年七月份的丁中同学大聚会就餐时，他端着酒杯来到我们这一桌。一个与他熟识的同学介绍说这是袁校长，并把我们几个他不熟识的同学也介绍给了他。他举着酒杯微笑着与我们热情打招呼，我们也微笑着举着酒杯热情的回应他。我的酒杯与他的酒杯碰了一下，一是与他面虽未谋面，但在微信同学群里早见其发言。二是他曾盛情的邀请我们这些离乡的同学去他那里看映山红，那里是华东最后一片原始森林，春天映山红开的时候，比天堂还美。三是与他熟悉也与我交好的同学们常常提及他的真诚，还有那次我因工作走不开没有赴他约的红色欢快之行，向他表示久仰和感谢，但没有多聊。

　　他这次来是复查身体的。城里同学告诉我说，晚上有时间过来聚聚。我爽快的答应了，怎么不好呢？这可是故乡来客。但因我工作上的耽搁，到晚上8点钟才与同学们相见。他起身向我招手，我也快步的向他走过去，并向同学们道歉我的迟到。

　　他中等偏上的个字，背有些微弓，是“鞠躬讵肯输诸葛”那群人集体的特征。乡村小学的老师，大都是如此的，至少我经历的几任小学老师都是这样。那是七八十年代，乡村物资匮乏，识字的人不多，我们大山里情况更糟，新鲜知识余光都照不到的地方。这样的时刻，乡村小学的老师们就是整个乡村知识的发光体。虽然他们大多是放下农具拿起粉笔，出了校门又回到田野里，是泥腿子老师，在教学的同时还须回去耕地、做农活，但他们在教书的时候绝对的负责，认真，竭尽他们所有的知识和能力来教化乡村的顽童，包括因劳累而微弓的身子，还有自制的竹根教鞭。它指引着我们走出了连绵的大山，看到了山外光怪陆离，五彩争胜的世界。他们当初无比辛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播种在我们小小身体里的知识种子也在山外开花结果，成为我们建设山外世界的能量之源，也温暖着我们在异乡的日日夜夜，为我们抵达梦想的漫漫征途遮挡风雨。

　　现在袁校长们接过了他们的教鞭，继续着他们乡村知识发光体的角色。但比起袁校长们这一代的乡村小学老师，七八十年代的还是要轻松些。至少精神上的压力要小些，山外世界的诱惑要少些。那时的老师虽然多数是半农半教，但农忙的时候还有忙假放，学生也放忙假离校，帮助家人抢种抢收。对于小学生来讲，那假无疑是快乐的时光，是在广阔的田间地头、山野村溪撒欢的时刻，老师们则可以放心的回去抢收抢种。现在这种忙假早没有了。那时乡村的学校虽破旧些，教学设施也差很多，但那时学生不缺，家长也不缺席教育，从学校放了学，家长就自然的接管了，老师也就各回各家，不在操心学生的事情。

　　而现在，到了袁校长们接收乡村教育的时期，校舍和教学设施都有了较大的改善，但学生却大大的减少了，更要命的是大多数家长缺席了这场不应该缺席的教育——他们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子女成了留守儿童，成了留守学生，教育和监护同时落到了学校，落到了袁校长们的肩上。袁校长们成了真正的师长——既是课堂上教书育人的老师，又是管课堂外学生吃喝拉撤睡玩的家长——当爹又当娘，有时还当受气筒。这气有时来自留守学生的家长，有时来自自己的家人，也有时自己和自己生气，同样的山里人，外出打工的，从表面看都比自己要生活的滋润。

　　社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互联网的出现，一下子把花花绿绿的世界推到了他们面前。诱惑是巨大的，每时每刻都在袁校长们面前闪着迷人的光芒，和那些留守的学生争夺着袁校长们的心。他这次来检查身体，城里的同学们都热情的挽留他多呆几日，好好的检查一下身体。但被他婉拒了，说校里事多，等明天上午结果一出来，他乘下午的车回去，不影响给学生们上课。临了说这次来的匆忙，没有什么带给同学们的，正好老家的板栗熟了，打了些给同学们尝尝家乡的味道。

听了袁校长的话，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我看着他分发给我们的板栗，红彤彤的，沉甸甸的，饱满的很。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其貌不扬，却营养丰富，还有药用价值，行销海内外。作为一种产业，给乡亲们带来致富的希望，作为一种物美的坚果，它养胃健脾、补肾强筋，延缓衰老，称干果之王，强健了众生的体魄，美满了人间。山里人大都喜欢吃它，尤其是小孩子。对栗子树也就倍加爱护，从没有人去随意砍伐它。所以它树高形大，一树一清荫，但极其的普通，山上山下，房前屋后都能极好的生长，从不挑地方，也不计较土地的肥沃与贫瘠，更无须侍弄，就长的满山满野，春来花自开，秋到果即熟，年年如此，从不负人。

　　每到金秋时节，我们都会围在栗子树下，捡拾成熟了的从树上掉下来的栗子。因为它有壳，不似苹果、柿子等果实，从高高的树上掉到地上会摔乱，甚至不能吃了。栗树想的真周到。我们捡到栗子后，总会迫不及待的剖开不太坚硬的壳，裸露出金黄色的果肉，一下便塞进了嘴里，嚼着生果肉，就有甜甜的、香香的感觉在嘴里弥散开来，顿觉神清气爽，似乎每一个毛孔里都塞满了清甜，浑身舒坦。

这样想着，更经不住袁校长所送红彤彤板栗的诱惑，我伸手拿起一个熟练的剖好放进口里，象小时候一样嚼起来。 晚上一桌的好菜，全不敌这一粒红彤彤的板栗。抬眼看着袁校长想表达我的感激，蓦然间觉得，他好像山里一棵板栗树。他们相似的地方太多，都极其朴实，不择地点，坚守着大山，给人希望，知识的果实强壮着山里的少年，种子播种在他们小小的躯体里。谁又能说，不久的将来，滋养不成林？！谁又能肯定这里没有国之栋梁呢？这样想着，我理解了他要速回去的心情。大山没有我们可以，但绝不能没有他们，山里有万千盏希望之灯在等待他们去点亮，山外也有万千处黑暗，需要那山里的希望之灯来照亮。

　　好在他的身体复检没有任何的问题，只是过于辛苦与劳累，期望他保重。因为城市需要乡村来供养，乡村需要他们来守候。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