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琢磨如何提笔,便听见爱人用恐慌及微弱的声音说:媳妇儿,救我!我赶紧过去问他,他说右腿和后腰疼得忍不住了。无奈,我只好给他服了半粒泰勒宁,还不错,管怎么着这会儿算是在睡着。

今天胸口一直很堵,好在刚诵读完《金刚经》,初次诵读,仅有星星点点的浅识,大多半,都为晦涩。但其中无法明说的,却成了我眼下唯一的信念。

手机里你微笑的照片很多,我却选不出一张作为背景,因为相比现在的你,判若两人。眼泪又要涌出,我只能生生把它憋回。因你就躺在我的对面,故我不能让你看见我的悲伤。

  爸昨天没怎么睡,今天也没什么胃口。此时,我的胃也疼了,什么也吃不进,明知照顾好自己,才有气力照顾你,可看你在旁边就这么躺着睡着,我吃不下。

  从2016年六月份发病,到现在有一年多了。我们的婚后生活,就这样一直在医院和家两头跑。

今天你看上去还是很虚弱,补进去的远比不上肿瘤在你身上消耗掉的。对于你的病情,我了然于心,可我不会放弃。你每时每刻对我的依赖和交付,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老公,是不是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什么都不怕?""谁都可以丢,就媳妇不能丢。"我瞬间泪如雨下,说你,"你咋这么傻?"你也哭了,哭的像孩子。你说"受不了了,折磨死我了。"我知道你爱面子,赶紧用敷在额头上的毛巾盖住了你的眼睛。我止不住泪,就只能贴你的脸,亲你的脸。不停的贴,不停的亲。

尽管你输着血,脸和手脚都还是惨白的,肿瘤太肆虐了,它疯狂到不择手段,每日每夜地榨取你。

天黑了我不能哭,因为我需要休息才有精神;天亮了我也不能哭,因为你的眼睛大多数都在看我;我哭的时间极少,因为流泪容易耽误照顾你。

我跟爸妈照顾你的时候,我觉得咱们是最亲近的,因为我们都在用爱陪伴你。

  刚才大夫告诉我,你的生命期可能只有一到三个月,随时还有生命危险,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狈,鼻涕全都抹在了衣服上。之前总是劝妈,不要哭,哭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越来越怕失去你。即使再逞强,眼泪也已经出卖了我。

冷静下来,回到病房,看窗台有阳光洒进来,好像上午的天晴了。转头看见你在看我,我知道,你是否能活下来,或者说,你是否会活下来,也或者说,你是否会倒下去,又或者说,你是否会放弃,多数会取决于我。我想,这可能是上天安排你我在一起的缘由,过去是我依附于你,现在是你依附于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每天从早念到晚,希望菩萨能保佑你,我的爱人啊!你的心地多好,好到老天爷都想带你,到另一个地方,当官也好,行善也罢。可是菩萨呀,您能不能再给他多些时日,让我对他再好一点。

  今早状态还不错,能聊几句,也还能开几句玩笑了。我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你说做一棵参天大树,保护所有人。老公,你真是我的傻老公。你现如此病重,却还想着保护所有人。可如今,你这棵树,都自身难保了。

  相识到现在,将整七年。记忆时不时地扑面而来,所有的,五味杂陈之后所沉淀的,均是满满的幸福。而此刻,在你身上的,日复一日的病痛,又如何能与幸福,相提并论。

  这几天呕血的次数多了,血小板数值不到20,持续发烧38度,根本无法进行输血。我们不停的给你做物理降温,才勉强输了两袋红细胞血。昨天状态算是好了点,今天又吐了一天。晚上又开始疼痛,这疼痛让你接近歇斯底里,接近疯狂。你说我生不如死,你说大夫怎么不管我,你说我的疼你们谁都不懂。

  该准备的东西都买好了,爸妈让我选一张照片,我反复挑选,定下了这张,背景是一只孔雀,孔雀是最善良、最聪明、最爱自由与和平的鸟,是吉祥幸福的象征。你看,多符合你的性格。我相信你会喜欢我的决定,一如既往的。

这一周左右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尽心照料你。所有人也都在努力撑着。爸、妈以及二姨,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爸的话很少,因为他既不想延续你的痛苦,同时又不想缩短你的生命,所以爸很矛盾;妈每天都恍恍惚惚,神智已经快不清醒了;二姨临时改签了从英国回来的机票,为了能多照顾你几天,多看你几眼,每天白天都会来,偶尔会自言自语的嘀咕,也听不清是什么。其他亲戚,都还好一些,晚上熬夜,白天补觉。但几乎都已身心疲惫。

  你的消化道出血已经持续十天左右了,每天的血常规指数都在掉,不得不靠输血来维持。骨转移造成的后果,就是造血功能受到严重影响,甚至消失。我每天都在想,等你消化道出血止住了,你就能吃饭了,能吃体力也就恢复了,体力恢复以后,我们就能去省肿瘤化疗了,治疗上去了,你的腹水、胸腔积液就都能得到控制并缓解。可是,该死的骨转移!该死的不可逆!!它深深的让我绝望。

骨转移让你疯狂的疼痛,夜不能寐。贫血让你每天都濒临死亡的边缘,心衰、脏器衰竭、呼吸抑制、甚至是七窍流血。大夫每天跟我重复的,就是这些可能会导致你死亡的因素。所有的治疗都自相矛盾,止疼针可能会导致死亡,退烧针可能会加重消化道出血,没有血小板和血浆,你可能随时会因供血不足而死亡。

  现在所有能缓解你疼痛的药物,对你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强痛定打在你的身上,药效已经不到两个小时了。可你每天晚上都会求着我,打两三针。我总在想,能不打就不打,万一你哪天康复了,我不想你对它成瘾。而除了我,其他所有人,都不想你疼着遭罪,全都依着你。大夫已经明确过很多次强痛定的后果,所以我的内心每晚都在挣扎。

今天大夫说要换吗啡,强痛定几乎快止不住你的疼痛了,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同意,因为大夫说,吗啡会加速你的死亡。尽管我不忍看你受苦,可我更不愿意因为这个原因,去加速你我的分离。

我知道你痛苦,你几乎每天都会央求我救你,昨晚你还说,只要能让我像正常人就行,来一针吧,再补一针吧!求你了媳妇儿!

  大夫之前就说,想对你说什么该说了,否则就来不及了。我明白,却说不出口。因为你满眼都是生的欲望,尽管你很痛苦,但你从没有放弃过。这样的你,我怎么会去对你说离别的话语?我怎么会去浇灭你求生的火焰?

你说我能不能回家养着呀?你说我不吃不喝为什么还吐呢?你说我骨头为什么这么疼呢?你看你,都不知道自己病情的严重性,又怎么可能会放弃你自己。我的爱人,你真的很坚强。

可是每天夜里,你一次又一次无法忍受的骨痛,你歇斯底里的惨叫,和你绝望的哭诉,还有你注射安定之后所引发的幻觉,又让我看到,你内心深处的恐惧。

  还是对你用了吗啡,刚推完,你就说了一句:就是这个。之后你就睡着了,翻着白眼仁睡着了,还打着呼噜。这可能是你术后睡的最沉的一次,因为我第一次听你打鼾。吗啡果真是猛烈,而这种猛烈,足以一点一点的,将你从我的身边,带走。

  心已经不痛了,悲伤也并没有如何浓烈,此时此刻,我看着你,写下这些文字,就像在与你交流,尽管你在沉睡。

我庆幸我会写点东西,否则我内心的所有,要如何才能铭刻,如何才能不会随着时光消逝。我始终觉得,眼泪总会蒸发掉的,而这些爱你的话语,只会愈发沉淀。

  从我们结婚那天,或者说从你生病那天,这一年当中,你对我的依赖,日益加深。你总是说媳妇儿呢?媳妇儿呢?其实我也一样,我们是相互依赖的,否则又怎么敢称为夫妻?几乎每个人都说,我们长的真像,我们是兄妹吧。你看,月老多会牵这条红线,从相遇到相爱,一切都顺理成章。可如今,一切都始料未及。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会以如此方式,离开我。我知道,生命是脆弱的。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脆弱的生命里,也包括你。是的,我们都会或早或晚的离开,而死亡并不是离开的唯一方式。你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或许那里,比这里更美好。

我的爱人,你已经瘦骨嶙峋,你的脸颊也陷得越来越深。可是你知道,我不会放弃你,只要你的呼吸和心跳还在,我便不会。这就是我的坚持。

也并没有什么或理性或感性的争论,唯有爱,可以作此解释。

  虽然躺在病床上的是你,可又不像是你,因为你了解自己的一切治疗手段,包括用药及处置,你都明明白白,甚至比我还清楚。这样的你,着实像个孩子,谁也糊弄不住你。

尽管你躺在这,但大多数时间的你,都是自在的,吃了两天的西瓜,吐了吃,吃了吐,你却感觉很爽,你真是教我又爱又恨。

  你别说,这款眼罩跟你还挺般配,一戴上睡的就特别香。我就这么看着你,痛彻心扉,还要适可而止。

哦,对了,我大学同学听说了你的事,自发为你凑了快一万元的爱心红包,我已经打到妈的卡里了,你不用太担心医疗费的问题;爸妈也把家里的房子放到银行做了抵押;还有好多朋友为你献血,到医院来探望你。所以你要加油,我的爱人。

  你知道么?每当听见你说:"早点好了,我好回家"的时候,我都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是啊,我多想带你回家,回到属于我们的家。可是命运啊!你就这样一点点,一步步,一天天的,分离着我们。你可真是残酷。

可是,为了让你坚持住这份存活的意义,我们编织出的美梦,又让我们痛不欲生。

  这几天你明显变的暴躁了,疼痛使你几近癫狂,随口唾骂、呕吐,还扬言恨透我们所有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疼的生不如死。吗啡的注射周期缩短到了四个小时,但是,好在还管用。

腹部已经鼓的很大了,左腿也因为静脉血栓而肿胀,可是一切都无法缓解。不是没有治疗方案,只是你太虚弱了,虚到只能靠输血来维持生命。

  从昨晚就一直吐血,颜色红的刺眼。你的脾气也大,我们怎么做你都不满意,还吵着要打吗啡。整个腹部都是出血点,胀的像孕妇一样,左腿肿的也不成样子。这些痛苦,你一定难以忍受吧。中午十一点,又打了一针。我想,这个时候,你应该是喜欢睡着的。

上午你突然说,你想回家,可是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也看不见回家的路了。亲爱的,即使你看不见,也找不到,我也会带你回家。

今天竟然是你阴历的生日,你不是要真的离开我了吧,如果是在这一天,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你一天比一天糊涂,也一天比一天不像你自己了。癫狂、躁怒、冷笑和哭嚎。

就在刚才,你说媳妇儿,我怎么突然看不见你了呢?你伸手要拉我,让我坐在你旁边。我说我在这呢,我没走。你却反复的问我,嗯?媳妇儿,你在哪儿呢?

这是吗啡的毒副作用,逐渐侵蚀你的,还有幻觉。然而,所有的毒副作用,都比药效更加猛烈。

你无论清醒还是糊涂,你都知道找我。你不管双眼能不能看见,你都知道找我。你疼痛的时候找我。你睡醒的时候找我。你任何时候都离不开我。可是,我想问问你,你怎么就能忍心离开我呢?

  你看你左腿都肿成这样了,还想着喝点牛腱子汤补补,我边给你揉腿边哭,你说干啥呀这是,没逼事。

刚才四姨问你,你媳妇儿长得好看吗?你想都没想,说了句哎呀,调儿还拉的老长。

今天二姨还问你,记不记得你给二姨家搬酒柜的事儿,你说你记不住了。二姨夸你尽心尽力,说她一辈子都记得。你就反复的叨咕,干活不就得实心实意么,没事,都是自家孩子,没事,都是自家孩子。

  你看,所有人都爱你。你却要离开所有人。

你看,我们相识整七年。如今却要分别了。

我真怕,与你分别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说。

我更怕,你走的时候,会满眼惊恐的,求我。

  无力和绝望,要把我吞噬了。

我总说会一直陪你,可你每次求我,我都救不了你。

原来我认为,尽管我什么都没有,内心却很强大。

可如今我才明白,面对你的病痛,我的强大,虚有其表。

  就在你看不清的时候,你伸出手叫媳妇儿,你握着我的手说,你在这儿就行。四姨问你想跟你媳妇儿说点儿什么。你只说了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

  吗啡对你已经失效了,你几乎每一刻都在嘶吼,药物的毒副作用,加上你身体的癌痛,让你不停的向我们,求救,一遍又一遍的求救。我想干脆就告诉你吧,吓死也好,疼死也罢,总好过你这么拼命挣扎和抗拒。

刚才你让我想办法解决你的疼痛,我说没有办法,你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办法么?我说,没有。你好像听懂了,无奈的转过头,睡着了。

老公,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了。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这个,我有多恨我自己。

对不起啊老公,让你走之前这么痛苦。

今后的路,你要照顾好自己。没我在你身边,我还真不放心你。

  这一程,太短太短了,感觉就像眨眼的功夫。好多事都没做,好多话都没说。

  "拉我起来呗,我想起来。汇报完毕。""我好像起不来了"。大半时间你都是糊涂的。尽管如此,你还是想要站起来。

  你走了。没有告别的话,也没有惊恐的双眼。你就这么走了。在我的怀里。活着的时候,我救不了你,走的时候,我能让你安详些。这是我能为你做的。

2017年9月21日,下午3点25分。当大夫让记住死亡时间的那一刻,我放平你的头,没有呼吸,心跳也慢了,唯一让我能感觉到的,是你温热的体温。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阴阳先生不让我去送你,我同意了,我想,不管我们隔着多远,心都是在一起的。他们为你送行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如炮仗般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的。我知道这既是人间在送你,也是天上在接你。

爸回来告诉我,送你的时候很顺,路上一直在下雨,而扬骨灰和烧纸的两个时间点,雨恰巧都停了。你看,连老天都在庇佑你。

你走的时辰也好,正好是你阳历生日,刚满30岁。人都说,天上一年,地上十年。或许你本就是天上的。你一直想着当官,这回到了天上,做个好官,造福百姓。

等我们都过去找你的时候,记得要像大树一样,保护我们所有人,完成你的心愿。

他们都说夫妻不能相送,也不能烧纸。我想,少了你对我,对尘世的留恋,你就能在天上生活的更安心。

你已经喝了孟婆汤吧,应该已经把我忘了。可我还是要对你说,请你永远,务必要记得,我爱你!这份爱,足以让我有勇气活下去,带着你的希望,更好的活下去。

我的爱人啊!请你等着我。几十年后,我去找你,到时候,我们还做夫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