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一天晚上,酷热难耐,我舅舅出人意料地来到我家。


舅舅已过了古稀之年。自从我舅妈去逝后,与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遭到他儿女的极力反对。舅舅冥顽不化,以未婚同居的方式进行抵抗,家庭关系处于冷战状态。


当见我老婆忙进忙出,搞卫生、做果盘时,舅舅说:“外甥媳妇,舅舅又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干吗!”说完就动手去阻止我老婆的行为。


我赶紧拦住舅舅,说:“舅舅,晚上有领导要来家访。”


舅舅愣怔了一下,说:“家访?这么热的天?”


我说:“情况是这样的,县里来了新书记,新官上阵三把火,第一把,周三大夜访。”舅舅迷惑,问:“什么大夜访?”我说:“夜访是‘转变干部作风,走群众路线’的重头戏,各级领导统一在周三晚上,兵分各路,到各社区走访,倾听民声,为民解忧。”


舅舅突然板起了脸,说:“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领导干部来家访本来就是工作,你们这样兴师动众,不仅买了花生瓜子,水果,还做拼盘,你们自己看看,水果做成花似的,还插上牙签,唉,这不是助长不正之风?现在的干部,都被你们这些人给宠坏了,不腐败才怪呢!”他面无表情,喝一口茶,继续道,“不过你们县委也有问题,竟然这么热的天还要求干部来家访,为了自己的政绩,就不顾老百姓的感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又不是我们那时,通讯技术都这么发达了,电话,手机,QQ,微信,什么都可以用,为什么非要人来呢?完全是做表面文章,面子工程,形式主义。”舅舅点燃一支烟,脸拉得更长,像张马脸,上面的皱褶瞬间被拉平。


在我的家族里,舅舅是唯一一个吃国家饭的干部,一直干文书工作,从公社到区里又到县里,以前的行政体制是县区公社大队四级制,最后在民政局负责丧葬工作。舅舅谨小慎微,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脑袋,对政治极敏感,上至中共中央,下至各色各样,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寝食难安。1976年,毛主席逝世,人们在镇上供销社大食堂里观看追悼会录像,镇上只有这么一台电视机,看到江青披着黑纱出场时,后街做鞋楦头的大头说:江青要做武则天。舅舅听到后,向公社革委会举报揭发,告大头诬陷江青,说她要做武则天就是说她要当女皇,搞复辟。为此,大头差点遭受牢狱之灾,幸亏没多久“四人帮”被粉碎了。大头逃过一劫,但舅舅自己却被革委会请进了学习班学习,清除“四人帮”的余毒。


据老家来的消息说,舅舅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如小区老年活动中心有人打麻将赌钱,但赌资很少,十元二十元,被我舅舅知道后,他说不行,是赌博,伤风败俗,他打了110。


舅舅呷口茶,吸口烟,继续道:“我们那时,对了,六三,是你出生那年,1963年,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六三,六三年生的,多有记念意义,那年,我去了农村,也算是家访,但我与农民住在一起,还一起干活,那才叫与农民打成一片,先要扎根串连,再访贫问苦。那时搞‘四清’,‘四清’你们懂不懂?开始‘清帐目、清工分、清仓库、清财物’的‘小四清’,后来扩大为‘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的‘大四清’。那时,说有三分之一的基层干部已经变质,必须进行清理。我们的工作方法是:队长犯错误,支书去帮助,贫下中农来忆苦,背后揪出个老地主!现在变质的也是干部,群众不但不去揪出他们,反而像菩萨一样供着他们,危险,危险啊,到时候,他们一定‘猪八戒抡家伙——倒打一耙’,打起群众的主意来。”


舅舅越说越来劲,滔滔不绝,从“四清”说到十年浩劫,又说到改革开放,当讲到干部作风问题和腐败问题时,义愤填膺,恨不得自己变成包青天,把腐败分子一个个揪出来。


正说的起劲,门铃响了。


舅舅“噌”地从沙发上蹿起,嘴里嘟哝着:“这些人,我不见,一定不见,我到房间里看电视去。”但是,为时已晚,我老婆已把门打开,他们进屋了。


舅舅转过身子,突然收起了马脸,脸上堆满笑容,皱褶层峦叠嶂,眼睛只剩一条缝,把他自己抽的“红双喜”放进口袋,抻一抻袖子,捋一捋头发,又从口袋里掏出“中华烟”,迎了上去。


“三位领导,这么大热的天,放弃了休息时间来寒舍进行家访,我们不胜荣幸,受宠若惊,请坐,请坐,请抽烟,请喝茶,请吃水果。”舅舅来了个惊天大逆转,让人始料不及。


“三位领导,你们拨冗来做家访,是时代的进步,是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的具体体现……”舅舅继续道,这个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竟然在三个三四十岁的年轻人面前,其中社区主任还是个女的,变得那么谦卑,搞的他们都怪不好意思了,不停地对舅舅说“大伯,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也是我们的职责”,其实他们想打断我舅舅的话,把话题切入正题,好早些完成任务。


舅舅却不依不饶,仿佛进了时间隧道,不再卑躬屈膝了,讲话很有分寸毕竟他当过那么多年的文书,而且世上很难找出像他这样的人了。按惯例,文书总在领导的身边,被提拔的速度很快,所以,长年累月在文书岗位的人凤毛鳞角。


他继续滔滔不绝,话像一把豌豆撒在地上:


“三位领导,其实以前我也是个干部,也去农村蹲点过,不过不叫践行党的群众路线,而叫‘四清’。两位大哥,你们抽烟,大姐,你吃水果,别客气。我被安排在二十几户人家的生产队,那时,我下去主要任务是抓敌人,抓出的敌人多,成绩就卓然。上面说阶级斗争尖锐复杂,三分之一基层政权不在我们手中,可是,到了生产大队扎根下来后,我才知道农民连饭都吃不饱,大多数人还住在草舍、泥房里,有的地方哀鸿满野,饿殍遍地,根本就没有敌人,农民连什么叫敌人都不知道,哪像现在,家家住楼房,出门开汽车,餐餐有鸡鸭鱼肉,按照过去的标准,都是敌人。两位大哥,你们抽烟,大姐,你吃水果,别客气,说句老实话,对于我们而言,你们是领导,但对于你们上级而言,你们是群众,所以,你们一定要摆正自己位置,廉洁奉公。我是过来人,什么事情没遇到过?当时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死了那么多的人,总得有个说法,要有人负责,谁负责?当然是阶级敌人!先从基层干部查起,一级一级往上查,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前些年腐败这么严重,也总要有个说法,要有人负责,所以抓出了那么多的腐败分子……”


舅舅口若悬河,只有他说的,没有别人说的,让来访者处于五里雾中,不知所措,说:

“大伯,我们这次夜访活动主要是听取你们对政府工作有什么意见,你们日常生活中有什么困难。”来访者中年纪较大的插话,他可能是组长,他焦躁不安,一刻不停地看时间。


“意见?现在生活条件都这么好了,我一个退休人,每月都有六千多,看病还有医保,怎么会有意见!”舅舅说,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主人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不知道我还有许多问题要反映,如小区停车问题,办事难问题,工程招投标问题,医疗和教育问题……


组长又看看表,说:“时候也不早了,打扰你们休息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用书面的形式向社区干部反映,他们会及时上报给我们的。”说着起身,另两位也起身。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时间还早,我还没讲完。”舅舅急了,起身拉住组长的手。


“大伯,您早点休息,不好意思,打搅了。”组长亲热地拍拍舅舅的手,转身向大门走去,另两位尾随着。


“那我送送你们。”舅舅说。


“舅舅,您这么大的年纪,我送。”我说。


送走他们后我回屋,见舅舅双手叉腰,像根木头杵在客厅中央,脸又拉长了,像个怒目金刚,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干部,简直就是官老爷,没让我说完就走了,一点都不尊重老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个都不懂,岂能把天下运于掌!还走群众路线,我看走的是老爷路线。”


“舅舅,你也真是的,一个人把话都说了,你没有意见,我可有许多意见。”我也板起脸说。


舅舅说:“你提意见?施不得,施不得呀,你今天给他们提了意见,明天他们就给你穿小鞋,舅舅我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就说“四清”那时,农民和农村干部那么苦,还要我从中挖出敌人,我不忍心,下不了手,在向上级汇报时,我提了意见,想不到引火烧身,上级说我阶级斗争立场不坚定,政治敏感性太差,自己差一点被打成反革命分子。”


舅舅热情再次高涨,正说的起劲时,他的手机响了。


一看手机,他回到了现实,说:“你张阿姨来电话了,我得马上过去,她在这小区旁边的如家快捷酒店等我,家访的人一来,我都把我自己的事都给忘了,这次来找你,是为了我和张阿姨的事。”


“张阿姨,哪个张阿姨?”


“是我的女友,其实是老朋友,是你干表弟他妈。”舅舅说。


“什么?舅舅,你再说一遍。”我惊呼起来,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年,舅舅差点由于生活作风问题而断送了政治生涯,亏他政治觉悟高,经过历次政治运动的锤炼,立场坚定。


舅舅给人作媒,撮合了一对鸳鸯,吃上了十八顿半。我老家有一风俗,凡作媒成功,新人家里要请媒人十八顿半饭。吃了十八顿半后,舅舅以为大功告成,高枕无忧,等着吃满月酒,剃头酒。岂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新郎性功能有问题。本来进洞房之后,夫妻间的事就与媒人不搭界了,偏偏新娘一根筋,确信“冤有头,债有主”,一定要舅舅“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以当时的标准舅舅也算是个“高富帅”,与演杜丘的高仓健有一拼,当时四十多岁,新娘二十七八,属大龄女青年,有朋友得知此事之后,都调侃要舅舅亲自动手,要他“好事做到底”。舅舅却当真了,怒嗔道:“你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推啊!”当然,他没有对新娘亲自动手,而对新郎亲自动了手,亲自领着新郎四处求医问药,还亲自配制壮阳酒,在自己身上做试验,搞得我舅妈跑到我娘那儿诉苦:“大妹子,你大哥疯了,成了一只猛兽,我受不了了,你帮我去劝劝他。”让人啼笑皆非。


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半年,新娘有喜了,又过了十个月,一个大胖小子降生。夫妻俩为了感谢舅舅,就把儿子做舅舅的干儿子,我多了一个干表弟。后来,我这干表弟越长越像我舅舅,让人浮想联翩。


舅舅的手机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直愣愣地盯着舅舅,这个干了一辈子文书工作的男人,到了晚年却不能如心所愿地书写自己的人生,不禁悲从中生,说:“舅舅,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外甥我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舅舅看看我,说:“六三,说实在,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我只想要你与你表兄说一下,他最听你的话,劝劝他,成全我吧,让我和张阿姨结婚,我可以净身出户。”说完,他拿起手机,边接听边走出家门。


我拔腿追了出去,送舅舅去酒店,顺便看看他的女朋友——我的后舅妈,尽管她是我干表弟的亲妈,我们却从来没见过面。

到如家酒店时,我看到一个娇小的老太太抱着床单在与服务员交涉。舅舅箭步上前,夺过老太太胸前的床单,说:“算了,只过一个晚上,讲究着用吧。”老太太瞪了舅舅一眼,嗔怒道:“换了三次,每次都老膏药一帖,你看看,上面都是渍迹,脏兮兮的。”


老太太一米五几的身高,白底黑点的连衣裙抱身,脚上一双漆皮凉鞋,脚踝皙白,一张锥子脸,头发油光光的,明显焗过油,与舅舅一头白发形成强烈的对比,站在舅舅身旁像个高中生。


写了这么多,我还没详细描写过舅舅的尊容,舅舅身高一米八十,肩宽腰圆,面阔口方,浓眉大眼,眉宇间有一个川字,最有特色的是他的头发,左右高起,中间下陷,看上去就像一个凹字。舅舅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至也。虽然新中国不留辫子了,但人的发型不能随便变。”所以,舅舅的发型数十年没变。在我外公在世时,都由我外公亲自操刀,我外公是个剃头匠,他的夙愿是把剃头手艺传给舅舅,在剃头手艺上,舅舅没有辜负我外公的期望,把我外公的手艺继承了下来,但没有以此为生。我外公去逝后,舅舅首次到理发店理发,舅舅的凹字发型让理发师束手无策,舅舅就在店里拖了一个长头发的学徒,亲自上阵,让理发师在一旁学习,学会后再给舅舅理发。从此,这理发师成了舅舅的御用理发师,成了专业刻划舅舅头上那凹字的大师。


看着脏兮兮的床单,突然想到我在身边,侧过身,对我说:“六三,这就是张阿姨,”说着又转向老太太,“小张,这是我外甥。”


我愣怔了一下,舅舅称呼老太太为小张,令人发噱。我瞄了舅舅一眼,又把视线转移到老太太身上,说:“张阿姨,您好,我叫周六三。”


张阿姨说:“你舅舅常说起你,六三外甥,你帮检查检查,脏不脏,难道我眼花到这么个程度了。”舅舅插话道:“别检查了,”说着转向服务员,“你再去拿几条来,”又转向张阿姨,“小张,如你还认为脏的话,就叫六三去家里拿一条来。”我说:“要么你们把房间退了,睡到我家去。”舅舅看看张阿姨,张阿姨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此时,服务员把一条未拆封的床单放在柜台上,说:“这是全新的。张阿姨拿起床单,利索地拆封,展开检查一遍,嘴里嘟哝着:“没洗过,也只有这样了。”说着把床单折叠好,夹在胳膊下,瞄我一眼,补充道,“六三外甥,我先上房间了。”


张阿姨一走,舅舅拽住我,把我拉到空调出风口下。我见到舅舅的汗从凹字的深处流淌到前额上,就像一股山泉。舅舅说:“六三,这酒店,像空调没装似的,六三,关于我与你张阿姨的事,必须开个家庭会议,我看我家的问题是没有开会,中国大小之事都在会议中解决的,代表大会,委员大会,生活会,碰头会,批斗会,审判会,总结会,研讨会,论证会,座谈会,务虚会,宣誓会,电视电话会……大家面对面,锣对锣,把问题摊开来,提出自己的意见,通过广泛的讨论,各抒己见,少数服从多数,最后形成统一意见,出一个会议记要,发个公报,大家签字画押,白字黑字写下来,谁也不能会后反悔。会议是我国行政管理的魂,只可惜没有用到家庭事务上,我与你张阿姨的事,要打破常规,开个会来解决!”


舅舅关于会议的论述让我醍醐灌顶。


我说:“舅舅高见,您打算这会议几时开?”


舅舅说:“这次我与你张阿姨去玩西湖,大约三天时间,回家后马上召开,六三,会议通知由你发,书面的就不用发了,用短信或微信的形式。”


会议一周后在舅舅家举行。参加人员,我舅舅,表哥,表姐和表妹;列席人员,我表嫂,表姐夫和表妹夫。会议由我主持,但没等我这个主持人开口,舅舅先声夺人。


舅舅说:“自从你们娘去逝后,从法律上讲,我就有恋爱的自由,婚姻的自由,而你们只有抚养的权力,我本来可以不征求你们的意见,但为了家庭和睦,充分体现民主,才召开这个家庭会议,还把你们的表兄请来做见证人。”


我表哥说:“我们没有反对你恋爱啊,只是你先对不起我妈,那个姓张的老公一死,你就去她家,那时我妈还活着的呢!”


舅舅反诘道:“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妈了?张阿姨的老公死后,我是去了她家,这你妈都没指责我,毕竟她儿子是我干儿子,我去帮帮她不行吗?”


“爸,你还有脸讲你这干儿子,你难道忘了他怎么生出来的?当初街坊邻居是怎么说的!”我表姐插话,她是个火药桶,肚子里头撑铁杆——直心直肠。


舅舅的浓眉棱棱地跳动,就像两只蝴蝶翕动着翅膀,眉宇间的川字中间一竖消失,这是舅舅动怒的前兆,乌云已经压顶,暴风雨即将来临。


果然,舅舅勃然大怒:“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些畜生,我好歹也是个党员,又是国家干部,难道你们就这样相信流言蜚语,而不相信我老爹!”


“爹,此话差矣,这不能作为你没与张阿姨有关系的论据。党员,国家干部?难道非党群众就该有?可是,如今抓出来的全是党员干部,情妇可以用车皮装!”我表妹发言,她中专毕业,当初还是女文青,常哀叹自己没有碰到心仪于她的男编辑,要不然早就成为一个女作家了。在舅舅三个子女里她接受舅舅遗传因子最多,舅舅一心想培养她成为一名国家干部,当个领导,完成他没尽的事业,最终没能如愿,我表妹成了个技工。


看到会议如再继续下去,将变成马拉松会议,而且有变成战场的趋势。我当机立断,终止了会议,说:“百善孝为先,千孝不如一顺,做子女的应该顺着父母,现在这样吵下去会没完没了,我建议直接投票,赞成舅舅与张阿姨结婚的打勾;反对的打叉;弃权的不画任何符号;也可以写上张阿姨的名字,并在上面打叉,表明同意舅舅再婚,但不是与张阿姨。”


投票结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三人竟然都写了张阿姨的名字,并在名字上面打了叉。


舅舅气的头上的凹字变成一个火字,双眉像只燕子的翅膀,站起就走,走到门口,发觉不对劲,这是他的家,又回到客厅,怒吼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仨是策划好的,事先通过气。如投反对票,背上不孝的罪名,受人于柄,投赞成票,舅舅肯定会再婚,新娘非张阿姨不可,她是唯一的,心有不甘,现在的投票结果,既体现孝心可嘉,又控制舅舅再婚,他们知道舅舅非张阿姨不娶。


我问我表哥:“你们为什么如此强烈地反对我舅舅与张阿姨结婚?”我表哥说:“张阿姨人确实不错,但他俩早就是情人了,你舅舅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你舅妈也早就知道,只是没办法。如果他俩有了正果,对不起我妈啊,我妈的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


我舅妈身体素来不好,在生我表妹不久,得了乳腺癌,双乳被切除,所以,认为我舅舅与张阿姨有染是由于自己的原因,只要家还在,就听之任之。


舅舅呢,毕竟是个老文书,公务员,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自己如果一意孤行,擅自结婚,那么死后将没人去他坟墓前烧香跪拜,被阎王耻笑。

  张阿姨呢,把舅舅当成自己的老伴,在生活起居上对我舅舅严加管控,尤其是饮食控制的很严格。


舅舅是典型的”三高”分子,高血糖、高血压和高血脂,嗜烟酒如命,家人严禁他喝酒,但他变着法儿喝,把酒混在牛奶中,为了掩人耳目,还煞有介事地用一根吸管吸。但是,他不知道牛奶里蛋白质含量高,遇乙醇会凝固,所以,吸管老是堵塞,每次吸时脸胀得通红,像个关公,血压骤升,露了馅。


在舅舅喝牛奶前,张阿姨都要自己亲自尝一口,或闻一下,以防舅舅捣鬼,耍小聪明。


酒总算强硬地被控制住了,但别的瘾又出来。由于血糖高,舅舅总是口渴,但不爱喝水,爱喝口乐,就像个小孩。可乐里面含糖量高的连健康人都不能多喝,但舅舅偏偏喜欢喝,这比他喝酒还要有害,无论药怎么吃,血糖总降不下来,只有打针。为此,张阿姨特地去医院接受了一星期的用药和打针的培训,学会后成为舅舅的贴身护士。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舅舅顽固不化,成了个老小孩。他把可乐偷偷地藏在书房里,当张阿姨不在身边时,他就把可乐拿出来偷喝。


那年的正月,我去看舅舅,正逢我舅舅偷喝可乐的事暴露,被张阿姨捉拿归案,俩人吵的不可开交。有生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的愤怒能到那程度。张阿姨把书房里的可乐统统搜了出来,有十几瓶,一瓶一瓶打开,把可乐倒在脸盆里,端起,踮起脚,放到舅舅的下巴下面,板着脸,怒吼道:“你喝,你喝,你这么喜欢喝,我伺候你喝,我喂你!”她身上所有的份量都集中在脚趾上,双腿颤抖着。


舅舅奓沙着双臂,仰着头,面对这倔强的小女人,屈尊降贵,一个劲地点头。


张阿姨放平双脚,端着脸盆,跑进卫生间。只听“訇”一声,可乐被冲走了,伴随着张阿姨的积在心中的痛。


舅舅和张阿姨怕见我表兄他们,怕见街坊邻居。后来的日子里,他们选择了旅游,国内外名胜古迹基本游遍,一年之中在家里的日子只有一二个月。舅舅还学会了用微信,学会后第一个与我建立朋友关系,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在朋友圈上晒一些照片,有时还发上他与张阿姨的合影,晒恩爱,他还把我拉进一个微信群,群的名称为“天下老人是一家”,成员有一百多个,基本上都是老人,都是文化人——各行各业的老年知识分子,群聊的内容广泛,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历史、地理和性爱。老年人由于空闲,这群是我手机中最忙碌的一个群,一天二十四小时中除了凌晨一点至早晨五点没动静外,其余十多个小时中,每时每刻都有人聊。我把这群设为免打扰,想看的时候打开看一下,有时一天没看,打开后里面聊天记录有几千条,让我瞠目结舌。不过也好,让我知道了目前老年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实际上他们与所有阶段的一样,同样也处于生存的焦虑之中,不但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而且还要为子女操心,一些丧偶的像舅舅那样的人,像找个老伴结婚比登天还难。比起他们,舅舅算是很幸福了。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舅舅的欢乐时光在他82岁那年戛然而止。


舅舅糖尿病的并发症突发,血压增高,双脚浮肿,双腿麻木,全身蟹红,肾功能也出了问题。在绍兴第一人民医院住了半个月,不见好转,转到上海长征医院。专家会诊之后,说舅舅腿上的大动脉堵塞,必须马上做截肢手术,否则大腿也保不住,还有生命危险。


一听说要截肢,我表哥他们犹如五雷轰顶。舅舅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遭受截肢的痛苦,死无全尸!家人坚决反对,连舅舅自己都反对。


张阿姨很冷静,自己不能出面,叫我干表弟带着红包去找主任医生,详细地询问了舅舅的身体状况,还问了截肢与保守疗法的利弊。当我干表弟把医生说的转告给张阿姨后,张阿姨二话没说,拿起手机给舅舅打电话,说:“截肢,截肢后一切包在我身上!”


光明与黑暗只差点火光,张阿姨要亲手点亮重见光明的火种。


张阿姨的一句话,让电话那端的我舅舅老泪纵横。舅舅改变了观念,吃了称坨铁了心,决定截肢。


舅舅对我表兄他们说:“一切由我自己负责,手术同意书上的字,我自己签!”


最后,舅舅被拉进了手术室。


手术时,舅舅八个妹妹均派人到医院,张阿姨虽然不在医院,当然她也不可能去医院,在舅舅的家族里,她连个名分都没有。舅舅手术时,张阿姨兀自在老家的土地庙里,点了一对红蜡烛,三炷高香,双手合十,一直跪着。当我干表弟打电话给她,说手术很成功时,张阿姨双手把脸紧紧捂住,泪水不停地从指缝间溢出。


当舅舅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后,舅舅拒绝所有护工,非要让张阿姨来照顾。


我表兄他们不知是想开了,还是另有什么阴谋,我不得而知,他们接纳了张阿姨,一致同意由张阿姨陪舅舅。


张阿姨得到消息后,像灭火踢倒油罐子——火烧火燎,立即赶赴上海。她才不管我表兄他们是阴谋还是阳谋,只要能陪舅舅,照顾舅舅。她在医院附近的社区招待所住下。我干表弟要她住宾馆,她坚决反对,说:“你干爹吃惯了我做的饭,烧的菜,宾馆不能做饭烧菜,招待所可以。”张阿姨要自己亲手做饭给我舅舅吃。


张阿姨独自一人在上海,举目无亲,孤独无援,既要买菜烧饭,又要到医院照顾舅舅,更苦的是她还要跑别的医院。由于一些特殊的化验在长征医院没法做,要到瑞金医院和华山医院做,张阿姨就拿着血样挤公共汽车,奔波与各大医院之间,心里一直挂念着舅舅,心不在焉,有一次差点被人挤出公交车。


我去医院看望舅舅时,他已在普通病房。舅舅的性格随着双腿被截而变得暴躁,但见到我,还是乐呵呵的,说:“六三,幸亏截肢,不然我早就去见马克思了。”


此时,张阿姨手拿着药和一块吸汗布,急匆匆地走过来。见到我,说:“六三外甥,你来了。”说完就叫护工过来,把舅舅的身子侧翻。我赶紧去帮忙,一接触舅舅的身体,打了个激灵,舅舅的身体很烫,问张阿姨:“怎么回事?”张阿姨说:“这几天你舅舅一直发热,医生把所有的抗生素都用了,还是无济于事,只能靠物理降温,在肛门里塞‘消炎痛栓’。”说完,把吸汗布摊在床上,然后趴下舅舅的裤子,把“消炎痛栓”塞进我舅舅的肛门,手上还沾上大便。


药物产生作用后,舅舅汗水淋漓,体温下降。张阿姨拿来浴巾,趴在床上,心无旁骛,默默地为我舅舅擦汗,把舅舅的身体擦干,自己却汗涔涔的。


出汗以后,舅舅状况大有转好,人也精神了许多。舅舅提出要我给他与张阿姨拍个合照。张阿姨看看我,又看看我舅舅,脸绯红,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梳子,跪在床上,给舅舅梳头。梳完后,又捋一捋自己的头发,整整衣服,坐在舅舅身边。张阿姨瘦了许多,头发也没染,满头白发,变成一个老太太。舅舅身上只有大腿,厚厚的绷带绑着,下身似一个大大的倒写的凹字,与头上那个凹字遥相呼应。


拍完照,我就告别了舅舅。刚走出门口,张阿姨跑了出来,一把拽住我,说:“六三外甥,你舅舅的脾气越来越不好,照顾上稍有不周,就发脾气,有时还动手,好像我前世欠他的,你多与他在微信里聊聊。”


我心想,你就是前世欠他的,嘴上却说:“张阿姨,你放心,我会的。”


也许张阿姨的行动感动了上帝,舅舅的身体恢复很快,医生说是个奇迹。两个月后,我舅舅出院回家。张阿姨一直陪伴着舅舅,几乎形影不离,直到四年之后,舅舅仙逝。


丧事很隆重,街坊邻居说,解放以后,没见过这样的丧事。仅直系亲属就有八十多个,加上旁系亲属和朋友多达二百,小区的广场上白茫茫一片,花圈都没地方放,只有重叠起来,停车场上停满来参加丧礼的人的车。


舅舅家门前,孝棚高起,花筒,蜡扦,闷灯,银锭和被子无数,灵堂上方高挂着舅舅的遗像,下书一个斗大的"奠"字,左右两边高挂挽联,墙上挂满祭幛,舅舅躺在灵堂中央,嘴衔红色,颜面如生。


按照舅舅的遗嘱,头上凹字发型保留着,双眉像个波浪,中间的川字已经消失,但是,他的双眼一直睁开着,不管我表哥他们,我妈和我七个姨妈怎样呼天抢地地哭,舅舅的眼睛始终张着。当人伫立于灵床前时,这眼睛始终盯着人,仿佛有话要讲给人听。


我88岁的舅公提出,让道士先生专门加一场。道士拿出了看家本领,敲打乐器,念读“路引”,挥舞“引魂幡”,并由我表哥执“引魂幡”,绕着我舅舅的灵床,边拜边走。


法事完成后,舅舅的眼张得更大,嘴唇上衔着的红纸也掉下了。


此时,一阵狂风骤然而起,呼呼呼直吼,孝棚被吹得哗啦啦直响,灵堂上的白色帏幔随风卷起,烛火摇头晃脑。


狂风之中,张阿姨突然出现。他低着头,佝偻着背,推着舅舅的轮椅,轮椅上盖了块白布,来到舅舅的灵床前。


人们瞠目结舌,空气里弥漫着错愕的气息。


张阿姨慢慢地掀起轮椅上的白布。


人们震惊不已,难以置信,轮椅上并放着两条小腿,舅舅被截下来的两条小腿!腿完好如旧,除了颜色有些改变,像在福尔马林里浸泡过。腿的根部装有一个喇叭状的铜质套筒。


张阿姨转过身子,伫立在舅舅的遗体前,三鞠躬,然后揭开盖在舅舅遗体上的白布。


人们看到舅舅残缺不全的身子,领悟过来,哭声再次响起。


哭声与呼呼的风声夹杂在一起,阴嗖嗖的。


张阿姨转身,俯下身子,抱起一条小腿,踮起脚,瘦小的身子倚靠在灵床上,专心致志地把小腿与舅舅的大腿拼接上。


奇迹发生。


舅舅的一只眼睛慢慢合拢。张阿姨又转过身,把轮椅推到另一边,抱起另一条小腿,把它与另一条大腿拼合,然后检查一下拼缝,盖上白布,伫立,对着遗体又三鞠躬。


舅舅的另一只眼睛也慢慢合拢。舅舅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风突然停止。


张阿姨弯着脊背,迈着碎步,推着轮椅,走出灵堂,走出小区,进入如墨的夜色之中,仿佛一滴雨水落在大海之中。


2017-10~20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