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了半个世纪,年轻时代的激情和荒唐,在脑海里刻下深深的痕迹,每当想起,心里仍然是激动不已,那是一段热血澎湃的岁月。

 那年夏天农闲,队里组织青年点里的知青到盘山镇搞副业,为木材公司扛木头。

这天木场的原木少,半天功夫干完了,我们也就早早收了工,一行人沿着盘山到沟帮子的公路向回走。从盘山向沟帮子方向大约七公里拐下公路,再沿着水渠向北一公里,就到了郑家屯生产队青年点。

 刚下过雨,空气清新的很,公路两边的柳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天空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飘过,微风吹来很是清爽。公路又宽又直,一望无际。公路两侧稻田里稻浪涌动,稻穗已经开始孕育,稻田里很少看到人,正是一年中农活最少的时候。

宽阔的公路上很少见到车辆,那时候,汽车少,走半天都难得见到一辆,马车也不很多。只有许多老牛拉着破车,在路上不慌不忙地迈方步。我们几人沿着公路一侧鱼贯而行,大家扛了多半天的木头,早上吃得那碗大米饭,早就漂到埃塞俄比亚去了,肚里前胸贴后背,咕咕响个不停,脚步提提踏踏迈不起来。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想快点回到青年点,向土炕上舒舒服服一躺。如果能搭上一辆顺路的马车,就好了。

正所谓“想什么来什么”。走出盘山不足两里地,身后叮铃铃一串响铃,一辆马车从身后轻松地追了上来。我心里高兴,一纵身就坐上了车沿,想来个先斩后奏,上车后再和车夫说。谁知嘴还没张开,身后却被人狠狠一推,不由自主地从车上翻了下来。如果不是同学拉住,差不点就是一个“狗吃屎”!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
“她妈地,谁这么大胆?”我心里恼怒至极,满脸涨红,捏起拳头要拼命。那个时候,生活清苦、工作劳累,看不到路在何方,对于小命并不十分看重,同学之间常常一点小事打的头破血流,和外人更不用说了。今日被人从马车上推下,狼狈至极,如此丢人之事岂能善罢甘休。

 我正要冲上,却看见一个矫健的身影早已跃到了车上,是同学陈学建。他前脚刚踏上车板,后脚已经飞起,随着两脚摆动,一个粗壮的汉子被从马车上踹了下来。汉子着地以后向后急剧倒退,踉踉跄跄,终于收不住脚,结结实实坐到了地上。

这个汉子极其壮实,肤色黝黑,膀阔腰圆,脸上的疙瘩肉横着长,胡茬粗壮,看样子绝不是善茬。汉子掉下马车后,眼里惊恐的表情一闪而过,转而恼怒,脸堂慢慢转成绛紫色。
汉子迅速地从地上站起,眼睛喷出怒火,恨恨地看着学建,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能看出他心里的愤怒比我更甚,他不明白竟然有人太岁头上动土,对他动手;他铁塔似的身子,怎么能一瞬间从马车上摔下来。
学建跟着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跃来到汉子面前,手指着质问到:“你为什么推人?摔坏人怎么办?”
这汉子并不搭话,愤怒使得他失去了理智,两眼红红的,一言不发,双手扬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学健。
据说狗熊在和对手搏击的时候,靠的就是自身的重量优势。几百公斤的身躯猛地一扑,没有谁能承受住。扑倒对手后,屁股狠命坐上去,三下两下,对手就玩完了。壮汉今天玩的就是狗熊战术。
壮汉茆足力气扑向学建,眼看要将学建扑到身下,在壮汉一扑的瞬间,陈学健身子一闪,右脚伸出一带,汉子突然飞起,噗通一声,径直摔出两米之外。摔出一个非常漂亮的狗吃屎!
看摔倒壮汉, 我的心里高兴。就在刚才,他差不点让我摔个狗吃屎,现在他自己着了这条道,摔得实在,真是天理昭昭。
几秒钟时间,壮汉挣扎在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搞不清楚,是一种什么力量,能把他摔出两米远?就凭眼前那个学生瘦弱的小身材?想不明白。
这时候马车夫已经勒住了马车,提着鞭子战战兢兢走过来,助手吃了亏,他也不能站在一边看热闹。“你……,我和你们……”。马车夫底气不足,手里的长鞭尚未举起就被一个同学夺了去,那同学的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恶狠狠地说道:“这事和你无关,一边看热闹去!”
“你们不能打人……”,车夫嘴里讪讪地嘟囔着,走到了一边。
躺在地上的壮汉的大脑很快恢复了运转,他又羞又恼,极速从地上爬起,复仇的念头控制了他:太岁头上动土,那还了得?像他这样的块头,这幅凶相,谁不绕道躲着走?今天竟连接两次吃亏,真是见鬼了!
他随着马车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拳头打过的人不计其数,根本没把眼前和他对阵的人瞧在眼里。这个毛头小子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身子单薄,嘴唇上绒毛还没长齐,能有多大的门道?败在他手里,怨自己太轻敌了,这事传出去,以后在社会上还怎么混?今天这面子无论如何也得找回来。
壮汉捏紧拳头,两眼冒着凶光,又要向前冲。我们几个人怕学建吃亏,把他围了起。学建却摆摆手,推开众人:“我和你们讲,谁都不许上,谁上谁不是朋友,谁上我和谁急。妈地,好久没练练了,全身骨节都锈死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全给我闪开!”学建大喊一声,站出马步,面朝强敌,我们大家只能闪开。
壮汉又“嗷嗷”地冲上来,为了挽回脸面,这次他是要拼命了,两眼瞪圆,看准学建,拳头轮起,使出全身力气,忽地一声砸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的一声,壮汉拳头打空,脸上却实实在在着了一记闭门掌。他只感到鼻子发热,一时间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有一种东西“啵啵”向外流出;眼睛发花,直冒金星,周围的人全是重影,对面的小伙向他招手,好像是几个人套在一起。
又不明不白的挨了一下!这一下又狠又重,壮汉实在气急,“嗷!嗷!嗷!”连续几声狂叫,捏紧拳头又向上扑。受到几次沉重打击,壮汉心绪已乱,心浮气躁,攻击上失去章法。而学建下身马步站稳,左手拳头在壮汉面前虚晃一招,壮汉伸手狠劲一格,那只却拳头急剧缩回,另一只拳头从下方斜着打出,这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海底捞月……。壮汉下巴猛地着了一下,上下牙齿一阵乱响,舌头剧痛……。不长时间,嘴里、鼻孔里的鲜血鲜血开始冒出来。
到了这时,学建隐约地摸到了路数,看清了面前的纸老虎外强中干。如果开始时还紧张的话,经过两个回合后紧张的心完全平息下来了。他越来越顺手,就像戏弄老鼠的猫,手一下,脚一下,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将壮汉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在文革停学时练过通背拳,一个只有蛮力的农民哪是他的对手。
他几乎站在原地,只守不攻,玩起四两拨千斤的路数,借力打力。那壮汉不断嚎叫着向上扑,挨了重重的一击之后退回来,再进攻,再挨打,三番五次,壮汉的鼻子的血象呼呼的喷泉,气势越来越低。后来,再也不敢攻击,他被打萎了。
世间做什么事都有技巧,打人绝对是技术活,是心机和技术的灵活运用。壮汉终于明白了,他那熊一样的强健身躯和移鼎的蛮力,在能者面前只是摆设。
他变得聪明了,再也不攻击。遭到最后一次打击后,借机躺倒地上,作出可怜相,发出几声哀嚎。我们几个同学围着看热闹,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时看热闹的人围了不少,人们像看一场马戏。壮汉虽然被打得鼻口穿血,却没人同情,因为几个回合的冲突都是他挑起的,学建是防守方,后发制人,当时没有“防卫过当”的概念,人们只知道一条铁的定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欺人不成反被人欺,大家拍手称快。人们心里鄙视壮汉,还因为这两人实在太不对称了,一个铁塔似得壮汉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打得满地找牙,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捧腹。
后来又驶来两辆马车,马车夫提着鞭子跑过来,看到同行挨打,车夫心里有气,不管三七二十一,鞭子就要扬起来。赶马车的鞭子,鞭杆三米多长,加上长长的鞭梢,能打到七八米外。一鞭打到人身上,皮开肉绽。
危机时刻,几个同学奋身一跃,连人带鞭抱住了马车夫,夺下了他们的鞭子。“和你们没有一点关系,劝你们少管闲事!”两个马车夫被人抱住,身子动弹不得,再看到躺在地上壮汉的狼狈相,开始时的勇气逐渐消退,心里胆怯,就不再反抗。
学建大获全胜,壮汉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反抗的意思。我们几个人对望了一眼,见好就收吧,赶紧撤。这时,一辆少见的大卡车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团团围住了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气宇轩昂、神采奕奕。看来不是普通复原军人,更不是老百姓。后来知道他们是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即后来的治安警察,人员是从历年复原军人中选拔出来的,穿没有领章的军装。
“为什么闹事?全带走!”一个同样穿戴、岁数稍大的人一声命令,把我们全体连同那挨打的壮汉一起上了汽车,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上了车。不长时间,在一座小楼前停下,看门前挂的牌子,是垦区群众专政指挥部。大门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没有领章的军人,个个意气风发,走路虎虎生风、精明强干。我们这群牛犊来到这种地方,自觉形愧,气势低了不少。那农民的头仰了起来,眼神中闪现出希望的光芒。

 在一间办公室里,一年岁较大的人接待了我们 一干人。此人四十多岁,也是一套没有领章的军服,能看出原来一定是个军官。军官脸色平淡,语气也平和,看不出态度好恶,却显示出一种说一不二的威严。所谓息怒不行于色,是个见过世面、长期掌权的人。

那壮汉自忖找到说理的地方,抢先一步,哇哇地说了一顿。激动之时,竟也能手舞足蹈,情绪激昂,掉了几滴眼泪。
听着壮汉的哭诉,军官脸色平淡,时而看看学建,时而瞅瞅那壮汉,心里做着比较:一个狗熊一样强壮的男人让一个孩子似得青年收拾的如此狼狈,这种事情很是荒谬,让人难以置信。但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壮汉脸上血已经干了,鼻子下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红色的痕迹,一边眼眶青肿,那是挨了一拳头的结果;本来就很肮脏的衣服,沾着一些泥土,前襟有一块地方有一片黑红色的血块,所有这一切都是证据,表明壮汉被重重打击过。而对方,除了衣服上沾了一些泥土外,毫无被打击之像。问题的实质和胜负高下已分。
军官看着学建,流露出不解的神色。听壮汉叙述完,他转向了我,脸色仍然平平淡淡,没有被农民的哭诉打动。“你是事情的起因,说说吧,你们为什么打人?”
这是一场官司,法官就是面前这个威严的转业军官,他手里握着生杀赏罚的权利。我们走进这里,吉凶未卜,是原告还是被告也没确定,一切全取决于审判过程的结果。
中国话里, “讲理”这两个字说明,“理”是讲出来的,不讲就没有理。现在人们打官司请律师,高明的律师能够从表面看来毫无希望的案子中理出头绪,把握审判的脉搏,使案子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律师的职责就是把圆的说成方的,长的说成短的,没有这个本事就别当律师。
以前看过一篇政论文:名称是《审判法西斯》,是根据共产国际著名领导人季谜特洛夫在德国法庭上的发言整理的,有没有后人的再加工不得而知。整个发言非常精彩,充分显示了季谜特洛夫的精密的逻辑思维和言辩能力。法庭上,季谜特洛夫据理力争,慷慨激昂,旁听席上观众的心理一边倒,法官格林反而理屈词穷、狼狈不堪,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被审判的罪犯。
法庭过程太精彩了。一个被审判的人,竟然能在法庭上用雄辩的口才,将审判官批驳的体无完肤、将其置于被审判的地位,而自己却变成了审判官。我自知没有季谜特洛夫万分之一的本事,不能扭转乾坤,但该说的话得说,面对一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民,无论如何不能甘拜下风,不能被动地等死。
这时那个壮汉已经抬起头来,满脸得意的神情,好像已经胜券在握。这家伙也有一定的心机和打官司的经验,知道保留证据,脸上的血污和身上的泥土一点没少,处处表明他是这场争斗的受害者,现在要讨回公道。我心里盘算开:决不能让这家伙得意,一定得把他拉到被告席上才行。
军官又重复一遍:“为什么把人打成这样?要老老实实,实话实说。”
接着军官的话头,我冷冷地说到:“我们没有打他,是他自己……他自己撞到我们同学的拳头上。”
这句不讲理的话实在出乎人们意料之外,这倒使得现场气氛改善了不少。旁边有人笑出声来,军官也气乐了,他将笑容压了回去,作出一副威严的气势:“不许你胡说,你不知道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再胡说关你半个月。”
“我没胡说,现在就把当时的过程还原给你看。学建,你站这!”我拉过学建,给他指定了一个地方。  
这时的我,心绪早就平定下来,脑海里把事情前后经过快速整理,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情节和证据,编排言辞,想出了解决的路子。
“喂,你过来,你当时是不是离开这么远?你来把当时的过程给大家演示一下。”我喊着壮汉,他却向我投来愤怒的目光,拳头握紧。我并没真的打算让他来表演,就势话头转过,不给他任何机会:
“那就算了,我知道你是不肯把当时的实际状态表演出来的。这么着,我替代你,哪个地方不对你再指正!第一个回合是不是这样?”
我站在离学建五步远的地方,两手高抬,作出泰山压顶的气势,朝着学建扑去,意欲把他抱住或者扑到身下。学建多聪明,早就心领神会,在我将扑到时,身子突然向侧旁一个转身,一腿伸出在我的脚上一钩,一手在我肩头一点,我也就装模作样地向前倒去,学建伸手将我拉住。
我们两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将一场打斗表演的活灵活现,转而把壮汉置于被告挑衅一方。我转头问壮汉:“我没弄假,是这样吧?”
壮汉喊了起来:“不是这样的,他当时没有拉我,我摔了出好远,现在身上骨头还痛呢!”
旁边的人都被壮汉逗笑了,我对壮汉说:“你还想他拉住你?没摔死你就不错了。你想把别人置于死地,很命向前扑,脚下没有根基,自然摔得厉害些!人不能干坏事,否则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然后你从地上爬起,我们同学跳到另一边对不对?你爬起来后这样……”
“嗷……”我嘴里喊着,摆出一副恼羞成怒、凶神恶煞的架势,两拳舞动,奔着学建而去,拳头落下,看架势恨不得一拳将人打扁。就在拳头落下的刹那,学建身子一转,左手架住我的胳膊,右手一记下勾拳抵在我的下巴壳上,收住力道。我问壮汉:“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胡编吧?”
壮汉没有去分辨是非曲直,却哽咽起来:“这小子手太狠,拳头打在下巴上,舌头都咬破了,两颗牙也活动了,这种打人的坏人,你们群专不应该关他几天吗?”
我拦住了壮汉的话语,问道:“第三个回合是不是这样?”我还想继续表演下去。这时候办公室里已经聚了很多人,多是穿无领章的年轻人,他们今天看到了一场喜剧。有人喊到:“看戏啦,新编历史剧,燕青戏牛二!故事精彩,不看后悔!”
燕青和牛二都是《水浒》里的人物,燕青是豪杰,而牛二则是个市井泼皮,专门欺男霸女,欺压良善。小说里两人从来没见过面,燕青更没戏过牛二。但用这两个名字来演绎现场的两个人,却再恰当不过了。那军人现场发挥、活学活用,显然熟读《水浒》,独得小说故事之精妙,因而能想出这么个恰当的戏名,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一句话,也给一场斗殴定了性,官司的成败一目了然。
那军官摆了摆手:“别演了,这是群专指挥部,不是你们公社的俱乐部!”话说出来,面部表情却和善了不少。两个回合下来,周围聚了一大圈人,众人对学建投入了赞美的目光,壮汉隐隐感到些许的敌意和嘲弄。
一场表演,使得在场的人对这场打斗明白了七八分,是非曲直自然有了结论,壮汉在人们心目中变成一个害人不成反害己的可怜角色,丧失了人们的同情心,变成一个笑料。
一个膀大腰粗、脸生横肉,黑旋风李逵一样的家伙,欺人不成反被欺。被一个弱书生打翻在地,谁能同情他。
反观我们同学,一个个童气未泯。憨居可爱,像瓷雕玉琢一样的洋娃娃,爱之唯恐不及,怎能与之动手?这黑大汉自恃一身蛮力,欺负小孩,在人们的思想观念上丧失了先机,打人不成反被打,更为人所鄙视。
有同学说我当年是帅哥,其实我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在这个人群中,“帅哥”两个字是排不上我的,班中有几个同学,比我要帅气的多。此等人如果在电视剧扮演贾宝玉,肯定比现在那些人叫的响。可惜时代没给他们机会。

 目前,贾宝玉等失魂落魄,正承受病痛的煎熬。因为水土不服,皮肤溃乱,几个人身上裹着绷带,脏兮兮的。青年点生活艰难,脸色少见血色。虽是如此,却也楚楚动人。不由得不让人 生成怜悯之心。

看那个军官,四十多岁的人了,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一定在想,如果他的儿女来到这种举目无亲的知青点,如果碰到这种事情…….爱屋及乌,那军官看我们的神情,明显开朗多了。官司的输赢事实已见分晓。
军官脸转向我,问道:“后来的事情已经清楚了,那么事情的起因呢?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奔过去打你们吧?”
现在军官把我安排倒原告席上,给我说话的机会,明显同情心在我们这一边。指鹿为马我是不会的,但是避重就轻还懂一点。
“说起事情的起因,我是有责任的,不能全怪他。”话里之意把责任推倒壮汉身上,自己摆了个承揽责任的高姿态。
“今天下了工,我们沿着大路向回走,太累了,看到有马车,顺便坐了上去。对不起,马车夫大哥,没和你打招呼就上车,真的对不起。”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马车夫,点头示意,马车夫摆了摆手,老来对我们也没有恶意了。
“我上了车,屁股没坐稳,就被他从背后狠劲一推,大头朝下翻下来,摔了个冷不防。车跑得很快,若不是同学们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我现在恐怕已经……已经到马克思那儿报到了。我是无名小卒,马克思大概见不到,到阎王爷那儿是可能的……。同学拉了一把,我捡了条命,尽管如此,膝盖着地,磕得血乎流拉。你们看!”我把裤腿撸开,露出膝盖上一大块外伤,刚结痂不久,能见到鲜红的血迹。众人看到腿上的伤痕,发出阵阵惊叹,无不对壮汉的歹毒咬牙切齿,壮汉是彻底玩完。我则痛打落水狗,将一场好戏演到底:
“我说这位大哥,多大的深仇,你能下这么大的狠手?我们知青是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的,也没惹着你什么,你干嘛这么深仇大恨?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本来应该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可是你却对知青如此仇视,下手如此之狠,你这是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唱对台戏,莫非你不是贫下中农吗?你家是什么成份?”
“对呀,你家什么成份?”听众中有人喊起来。
这个话题太敏感,挑战壮汉的心里底线。他虽然脑袋反应慢,但一上纲上线,说他和革命路线唱对台戏,马上跳了起来:“你小子净胡说,我家祖宗八代都是贫下中农,苦大仇深,我一辈子紧跟毛主席革命路线干革命。你再胡……胡说,我,我和你拼了……”!
壮汉脸上青筋暴跳,紫猪肝一般的颜色,两眼要冒出火来。我一看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吧。再逗他说不定他一急,来个脑溢血,或者心脏病突发,那我可麻烦了。
这个可怜的人!平时在乡亲们面前耀武扬威,欺压良善,一日遇到硬茬,可怜相立刻暴露无疑。
我心里暗自发笑:妈地,老天都帮我,竟然预先帮我做好证据。腿上这块伤是早上搬木头时一脚踩空,摔破的,和壮汉没有一点关系。摔倒时痛得我咬牙切齿,叫爹喊娘,谁知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赶上这场官司,正好拿来给壮汉上眼药,作为他迫害知青的见证。这证据一拿出来,立竿见影,比说一大堆话都见效。本来大家已经对壮汉不满,现在更是群情激奋:
“你怎么能这样?心也太狠了吧!”
“对呀,你家是什么成份?”
“这种狠心之人,打一顿太应该了!”
……
壮汉感到了众人的敌意,喊叫起来:“你们为什么都对着我?今天挨打的人可是我哎!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看到可怜相,众人更乐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关心事情的起因结果了,大家只感到吃到一只开心果,看到一场滑稽剧,人人其乐融融,同时对惹事的壮汉鄙视和敌意。
人们对壮汉敌视是有道理的,这家伙没事找事。在那时,社会清明,人与人之间关系和善,有事互相帮忙。走远路坐个顺路马车更不算什么,经常是来车就上,下车就走,马车夫眯着眼,看都不看,任由来去自如。大家乡里乡亲,在一个地面上混饭吃,与人方便,于己方便。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今天壮汉为坐顺路车无缘无故把一个孩童似的知青摔成六级残废,手段之狠谁能不气?人们不满,纷纷把责难投向了壮汉。这壮汉此时墙倒众人推,自己也糊涂了,他也搞不准推那一下我究竟摔没摔倒。
此时的我,思绪清晰,国家政策和领袖话语一起上。抓住话把,得理不饶人。能看出,军官对壮汉的不满已经溢于言表。
壮汉在众人责难下难以下台,嘴里喃喃地说:“我推了你,可没推他,他凭什么把我从车上踹下来?我,我,我又没惹他。”听这话大家又乐了。这时的壮汉,显得很是天真、单纯的像一个孩子。
我也笑着对他说:“这里面的道理很深,你是不能懂得了的,我也没时间对你细讲。总而言之吧,我们这些人是同学、是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到了战场上,还要给弟兄挡子弹。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军官,他有仔细看了学建。 整个过程陈学健没说话,没给他说话机会。其实我看到军官很注意他,应该说是欣赏他。在班级男生中,学建精干,机灵,关键是讲义气,很像浪子燕青。燕青手段高明、风流倜傥,是梁山最受欢迎的人,也是一百单八将中最有远见之人,据说名妓李师师很是看中燕青。
军人之间,最注重战友情分,情分是什么,说穿了就是义气。
军官四十多岁,退回二十年,是四九年前后当兵,可能上过战场打过仗。
军人上了战场,性命自己说了不算,一半交给老天,一半交给战友。想想吧,在战场上有人肯为你当子弹和拼刺刀,那生命的保证该有多大?身边的人都是各管各的人,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这就是为什么李云龙拼着前程不要,也要为和尚报仇。在他的眼里,和尚不是部下,而是生死兄弟。
学建是很讲义气的。在共产党的建军纲领中,看不到义气二字,共产党讲原则,但在大原则的前提下,注重团结,注重官兵关系,所以战场上官爱兵,兵敬官,为了对方,自己可以不要命。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义气?
毛主席说过,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关心和爱护,未必都是在讲原则前提下进行的,否则李云龙就不会为了给和尚报仇而不管不顾了。义气,军人最喜欢讲义气的人,军官的心理,完全倒向我们。他本来想就此结束,大家各自走路,但壮汉却不干。他强调他是受害者,声言要告到垦区革委会去,纠缠起来不肯罢休。军官不想惹麻烦,思索了一会,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农民在高速行走的车上向下推人,危及人身安全,是打人事件主要原因;但农民被打伤,学生有责任。由学生负责领去医院治疗并负责医药费。
这个判决我们当然愿意接受。那年头,知青看病有五分钱就够了,那壮汉被修理的也够惨,把他领到医院去,花五分钱处理一下,我们也应该。军官不愿事情再起枝节,又同情我们,所以来了个聪明官巧断糊涂案。
军官派人随我们到了地区医院。

 医院接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她,就有一种亲切之感。

女医生了解了事情经过,简单地为壮汉做了检查,宣布:没事,养两天就吃点药好了。随手在一张纸上画了几笔,交给旁边的助手:把药取来
不长时间,助手返回,将一包药交给女医生,医生从中取出一枝玻璃瓶封装的针药,用手里的针管朝上端一击,啪地一声将顶头打碎,抽出里面的药液,唤那壮汉:过去躺下,扎一针。
壮汉在案床上躺好,接下去一连串动作:壮汉褪裤,医生右手扬起,“啪”地一声,注射器飞向臀部,在黑色的屁股上颤了几下,停住。医生狠劲把药水推进屁股的肌肉中。我看出,那壮汉痛得要喊出来了。这医生够狠的,为猪扎针也不能这么狠。
一串动作完毕,医生又拿出一包药交给壮汉:回去吧,没什么事,吃点药就好了。
壮汉真要哭出声来:出了这么多血,牙都要掉了,你还说没事?
女医生真不客气:就这样了,你还想怎样?不是说你,一个大男人和一帮孩子打架,好意思?你看你把人整得这样,怎么忍心?
医生把我的裤腿拉开:你把人摔成这样,人家都没埋怨你,你看看腿上这伤,不比你重多啦!你还在这胡搅蛮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别在这丢人啦!
我真的开始可怜壮汉了,被人一顿痛打,在公安机关没人为他申冤,又受到女医生非人待遇和恶语相向。到哪说理呢?
壮汉走后,女医生换了面孔,变成和蔼可亲的大姐。她把几个身上长疮的同学拖到身边,给他们换下原来已经肮脏的发了黑的药布,重新上药包扎。这时候的大姐,一反对壮汉的凶神恶煞,和善、仔细,成了真正的白衣天使。那一大包药品纱布,原来是为我们准备的。
在大姐那儿,我们一直到呆晚上。我们这才知道,大姐是沈阳来盘锦支援的医生,在盘锦很长时间了。还知道,大姐的弟弟,也是知青,在盘锦的某个农场。难怪她对我们这么亲。原来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才能格外亲。
这件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时时想起那些可亲的人,那个大姐和中年军官,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真的很懊悔,在盘锦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再去探望他们一次,表达心中的谢意。